《刃上雪》铃音浅浅

29、对峙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定国公府的大公子顾今来，在朝堂上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出来了。

　　“陛下，”他跪在金銮殿上，声音朗朗，“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皇上歪在龙椅上，精神不太好，眼皮子抬了抬。

　　“什么事？”

　　“臣仰慕承恩侯府楚二姑娘的才德，想请陛下为臣赐婚。待楚二姑娘孝期期满，臣愿以正妻之礼迎娶。”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裴焕在金銮殿上拒婚的消息才传开不到十天，定国公府的大公子就在同一个地方求娶，这不是在求婚，这是在打擂台。

　　楚伯庸站在队列里，脸色白了。他下意识地朝裴焕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焕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太子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皇子站在对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无意间露出来的，可每个人都看见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上的文武百官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顾今来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麻。

　　“楚家的姑娘，”皇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朕记得。裴焕前几天不是还说，她不愿意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在顾今来的心口上。

　　顾今来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

　　“陛下，”他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楚伯庸已经应允了这桩婚事，只是因孝期未满，尚未正式下聘。臣今日求娶，是诚心诚意，愿等孝期满了之后再行礼。”

　　他把“父母之命”四个字咬得很重。

　　皇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顾今来的头顶，落在楚伯庸身上。

　　“楚卿，你怎么说？”

　　楚伯庸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

　　“陛下，这桩婚事……臣确实曾经应允过。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又看了裴焕一眼。

　　裴焕站在那里，没有看他。

　　“只是什么？”皇上问。

　　“只是……臣女尚在孝中，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容臣回去问问女儿的意思。”

　　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楚伯庸这话说得圆滑，可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打太极。既不敢得罪定国公府，也不敢得罪裴焕，只好把球踢给女儿。

　　皇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了然。

　　“行了，”皇上摆了摆手，“这件事，容后再议。楚家姑娘在孝中，不急。都退了吧。”

　　顾今来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陛下——”

　　“退了吧。”皇上的声音不容置疑。

　　顾今来咬了咬牙，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顾家这是要跟裴焕杠上了……”

　　“可不是嘛，裴焕拒婚，他就求娶，这不是明摆着打擂台吗？”

　　“楚家那个姑娘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两家都抢着要？”

　　“听说是扬州瘦马生的，长得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红颜祸水啊……”

　　裴焕走在人群里，一言不发。他的步伐很稳，脸上的表情很平，可认识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忍。

　　“裴大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焕转过头，看见顾今来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顾公子。”裴焕的声音很平。

　　“裴大人，”顾今来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那天你在朝堂上替楚姑娘拒婚，说是于礼不合。如今我等到她孝期满了再求娶，于礼应该合了吧？”

　　裴焕看着他。

　　“顾公子，”他说，“你求娶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今来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关系就好。”他说，“我还以为裴大人对楚家姑娘有什么想法呢。”

　　裴焕没有回答。他看了顾今来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顾今来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漠然。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

　　这种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裴焕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顾今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顾公子。”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三皇子殿下请您过去坐坐。”

　　顾今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带路。”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楚檀正坐在花厅里对账本。自从裴焕拒婚的消息传开之后，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丫鬟们说话的时候会压低了声音，婆子们见了她会多打量几眼，连二婶周氏都拐弯抹角地来打听过一回“檀姐儿，你跟那个裴大人，到底什么关系？”

　　楚檀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说“二婶想多了”。

　　可她知道，她没有想多。整个京城都在想这件事。

　　丫鬟又跑进来了，这回脸色比上次还白。

　　“小姐！出大事了！定国公府的顾大公子，今儿在朝堂上当众向皇上求娶您了！”

　　“然后呢？”

　　“然后皇上说容后再议！侯爷说回来问问您的意思！满朝文武都看着呢！现在满京城都在传——”

　　“传什么？”

　　丫鬟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传……传红颜祸水。”

　　楚檀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红颜祸水？”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一壶茶，“我倒是想当祸水，可惜没那个本事。”

　　丫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行了，下去吧。”楚檀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丫鬟退下去了。楚檀坐在花厅里，看着面前的账本。数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裴焕拒婚。顾今来求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顾今来的脸。那张脸生得端正，眉目清秀。那天在太子府的花园里，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猎人看见猎物。

　　后来她说“我不愿意”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失望，不是伤心，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恼怒。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可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