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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契 雪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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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密了些。她站在廊下掸斗篷上的雪,丫鬟迎上来接,她没松手,自己一下一下掸干净了,才递过去。
“太太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小姐,下午咳了一回,咳了小半个时辰,陈太医刚走。说是……不大好。”
楚檀点点头,往里走。
不大好。
这三个字她听着,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她往正房去请安。
屋里烧着地龙,热得人发闷。药味儿冲得很,混着熏香的甜腻,闻着叫人想吐。楚檀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在床前站定。
“娘。”
床上的女人歪在引枕上,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也盖不住底下的青灰。见楚檀来,她抬起眼皮,伸出一只手。
楚檀握住那只手。皮包着骨头,硌得慌。
“檀儿来了。”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刮过木头,“外头冷吧?”
“不冷。”楚檀在床沿坐下,“娘今日可好些了?”
“好什么好。”女人咳了两声,“那群庸医,没一个顶用的。”
楚檀垂着眼,替她掖了掖被角。
“娘放宽心,好好养着,开春就好了。”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盼着我好。”
楚檀抬眼,也笑了笑。
“娘说什么呢。我不盼着娘好,盼着谁好?”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凉凉的,像在估一件货。
楚檀由着她看。
看吧。看了一辈子的人,临了了,再看几眼也无妨。
“你父亲今儿进宫了。”女人收回目光,靠回引枕上,“说是圣上身子也不大好。”
楚檀听着,没接话。
“这世道,说变就变。”女人咳了两声,“得早做打算。”
“娘说的是。”
“我瞧着,东宫那边……”
“娘。”楚檀打断她,轻轻按住她的手,“这些话,等父亲回来再说。娘先养着。”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你娘稳得住。”
楚檀的手顿了顿。
“你娘当年,”女人慢悠悠地说,“要是能有你一半稳,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
楚檀也没问。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行了,回去吧。”女人摆摆手,“明儿不用过来了,我好着呢。”
楚檀起身,福了福,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床上的女人歪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娘。”她说,“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女人没动。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楚檀笑了笑,“娘好好歇着。”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白。
第二天一早,楚檀没去请安。
丫鬟来问,她说头疼,不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丫鬟来回,说太太那边传话,让小姐好好歇着,不用过去。
楚檀嗯了一声,歪在炕上看书。
是一本游记,讲南边的风物。扬州、苏州、杭州,那些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书里说,扬州三月,柳絮如雪,画舫穿桥而过,船上有人弹琵琶。
她娘就是从那儿来的。
扬州瘦马。
这四个字,她小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懂了也就不问了。
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她撂下书,披了斗篷出门。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她踩着积雪,慢慢往后院走。
马厩里,裴焕正在刷马。那匹枣红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见他来,打了个响鼻,把头往他肩上蹭。
他侧身躲了躲,嘴角却弯了一下。
楚檀站在马厩外头,看着那个笑。
这人笑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轻咳一声。
裴焕回头,那点笑意收了回去,又变成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小姐。”
“今儿不出去。”楚檀说,“就随便走走。”
他点点头,继续刷马。
楚檀靠在马厩的柱子上,看着他刷。
“那手炉呢?”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在柴房。”
“怎么不焐着?”
“要干活。”
这人有意思。给个手炉,他说要干活,焐不了。给句话,他说知道了,不接茬。
“你妹妹,”她忽然开口,“多大?”
他的手停了一下:“十三。”
“比我小两岁。”
他没说话。
“别急。”楚檀说,“你妹妹的事儿我记着呢。”
“为什么?”
她抬眼看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恨侯府,我明白。”他说,“可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我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冒这个险?”
楚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问的,”她说,“昨儿夜里不是说了吗?借你的刀。”
“刀可以借别人。”
“别人?”楚檀歪了歪头,“你在这侯府里,还能借谁?”
他不说话。
“你看,”楚檀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他没退。
“裴焕,”她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得信了才能做。”
她退后一步,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娘临死前,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他看着她。
“是一张地契。”楚檀说,“扬州城外,三十亩水田。”
他的眉头动了动。
“那是我娘的嫁妆。”楚檀弯起嘴角,“她一个扬州瘦马,哪来的嫁妆?是我爹给的。给她的时候,说是聘礼。”
她顿了顿。
“后来她死了,那地契不知怎么就到了我手里。”
他没说话。
“我查过。”她说,“那三十亩水田,佃给一户姓陈的人家。那户人家,有个儿子,在定国公府上当差。”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楚檀知道他听懂了。
三年前,参奏定国公的人,是他爹裴文宣。而定国公府上的差役,如果站出来作证,说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证词。”他哑着嗓子说。
“对。”楚檀点点头,“证词。”
她没说的是,那户姓陈的人家,儿子早在两年前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可这话她不能现在说。
得留着。
“所以你看,”她退后一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楚檀由着他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想怎么做?”
楚檀笑了。
“先不急。”她说,“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什么事?”
她抬了抬下巴,往正院的方向点了点。
“我那个娘,”她说,“快死了。”
他的眉头动了动。
“太医说,熬过这个冬天兴许能撑两年,熬不过就开春。”楚檀笑了笑,“我想让她熬不过。”
他没说话。
“你别动手。”她说,“不用你。脏手的事,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等她死了,才轮得到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