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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粮道 消息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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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后的第七天,顾今来跪在了定国公的书房里。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顾明远的脸上,把那张清瘦的面容刻出深深的沟壑。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缠斗正酣,局势胶着。
“爹,”顾今来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我要娶她。”
顾明远的棋子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稳稳落下。
“起来说话。”
顾今来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麻,可他没揉。他站在书案前,脊背挺直,下颌绷紧,目光里执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叶,“裴焕在金銮殿上拒了这桩婚事,满朝文武都看着。你现在说要娶她,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怎么说都行。”顾今来的声音硬邦邦的,“我顾今来要娶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裴焕?”
顾今来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
“说实话。”
沉默。
顾今来站在那里,喉结动了动。
“是。”他终于承认了,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情愿从嘴里把这两个字吐出来,“裴焕越是不让我娶,我越要娶。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从北疆逃回来的流放犯,靠着太子撑腰,就敢骑到定国公府头上来?”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爹,您没看见那天太子府宴席上她的样子。穿着一身白,不施脂粉,站在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中间,像一朵白莲花。干干净净的,谁都不理。我跟她说话,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她跟我说,‘我不愿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四个字。”
顾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屈辱,有一种被轻视之后的不甘。可在这些东西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兴趣。
一个二十岁的公子哥,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忽然有一个姑娘对他说“我不愿意”,就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也打在他心里。
“今来,”顾明远的声音很平,“你到底是喜欢那个姑娘,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顾今来愣了一下。
“都有。”他说,坦坦荡荡的,“可那又怎样?”
顾明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白子已经被黑子围了大半,只剩一口气。可就是这一口气,让棋局还没有结束。
“裴焕是左都御史,从一品。他在金銮殿上当众反对太子的提议,这等于在太子脸上打了一巴掌。太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在皇上面前替他说了好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今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意味着太子离不开他。”顾明远说,“裴焕手里有太子需要的东西。三皇子安插在六部的人,裴焕知道得一清二楚。太子要用这些棋子,就得捧着裴焕。”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所以你娶楚家那个姑娘,不只是娶一个人。是在跟裴焕抢人。是在告诉太子,你捧裴焕,我就要动他。”
顾今来的脸色变了。
“爹,我没想那么远——”
“所以我才要替你想。”顾明远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要娶她,可以。但不能是为了赌气。”
他抬起头,看着顾今来的眼睛。
“你如果只是想跟裴焕争个高低,那就算了。争赢了,你得到一个不情不愿的女人;争输了,定国公府的脸丢得更大。可如果你是为了别的”
他顿了顿。
“别的什么?”
“楚家。”顾明远说,“承恩侯楚伯庸,在朝中骑了半辈子的墙。如今主母死了,他倒向了太子那边。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我们需要的。”
“什么东西?”
“运河的漕运。”顾明远的声音压低了,“楚家在运河上有三条船队,每年从南边运粮进京,走的都是楚家的船。如果能拿下楚家,就等于掐住了京城的粮道。”
顾今来的眼睛亮了。
“所以娶楚檀——”
“不只是娶她。”顾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拿下楚家。楚伯庸这个人,骨头软,可脑子不软。他倒向太子,是因为他觉得太子能赢。可如果我们能让他看到另一条路——”
他没有说下去。
顾今来站在书房中央,把父亲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那些关于漕运、关于朝堂、关于棋局的道理,他听进去了大半。可留在脑子里的,不全是这些。
还有那双眼睛。
那天在太子府的花园里,楚檀站在阳光底下,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对他说“我不愿意”。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不是赌气,不是矫情,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拒绝。
“爹,”他说,“我不管漕运不漕运。我就是要娶她。”
顾明远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顾明远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做?”
顾今来的嘴角弯了一下。
“裴焕能在金銮殿上拒婚,我就能在金銮殿上求娶。”
顾明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在朝堂上提?”
“对。”顾今来点头,“裴焕拒婚,是因为他站在‘礼’字上,楚二姑娘守孝未满,此时议婚于礼不合。好,那我就等她孝满。明年开春,孝期一过,我就在金銮殿上正式向皇上求娶。”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到时候,裴焕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孝期满了,于礼无碍。楚伯庸已经答应过这桩婚事,父命难违。太子殿下也希望两家联姻。三方面压下来,裴焕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明远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倒是想得周全。”他说。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顾今来说,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咽不下气”了。
“好。”顾明远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过——”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顾今来。
“这是什么?”
“楚家那个姑娘的底细。”顾明远说,“我让人查的。你看看。”
顾今来拆开信,借着灯光看。信不长,可每看一行,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她娘是扬州瘦马?被主母灌了药沉井的?”
“对。”
“她从小被主母养在身边,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对。”
“她在侯府里过了十年,嫡母死了之后才开始当家。”
顾今来把信放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爹,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让你知道你要娶的是什么人。”顾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不是那些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小姐。她是在泥地里打过滚的人。这种人,要么被人踩一辈子,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反过来踩人。”顾明远看着他,“你要娶她,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她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人。”
顾今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爹,”他说,“您越这么说,我越想娶她。”
顾明远看着儿子脸上的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有世家公子的骄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