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雪》铃音浅浅

24、宴会 “娘娘

　　“娘娘，”楚檀的声音很平，“臣女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定国公府在三年前的案子里，和裴家有血仇。裴焕如今是太子殿下的人，左都御史，从一品。太子殿下拉拢定国公府，裴焕知道吗？”

　　太子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朝堂上的事，”太子妃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定国公府虽然有错，可根基深厚，不能一棍子打死。太子殿下要用裴焕，也要用定国公府。这是权衡。”

　　“权衡。”楚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太子妃放下茶杯，看着她，“楚姑娘，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楚檀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定国公府徐大公子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花园入口。

　　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岁，身材修长，面容白皙，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悬玉佩，步履从容，生得倒是端正，眉目清秀。

　　顾今来。

　　他走到太子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臣顾今来，给娘娘请安。”

　　太子妃笑着让他起来，指了指楚檀旁边的位置。

　　“顾公子，坐这儿。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承恩侯府的楚二姑娘。”

　　顾今来的目光落在楚檀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先是惊艳，然后是打量，最后是一种志在必得的东西。

　　楚檀认得那种眼神。

　　是这世上所有把她当成东西、而不是人的人，都会有的眼神。

　　“楚姑娘。”顾今来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久仰久仰。”

　　楚檀站起来，福了福。

　　“顾公子。”

　　两个字，不多不少，客客气气。

　　顾今来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楚檀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一只苍蝇，落在皮肤上，痒痒的，恶心的。

　　她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看他。

　　“楚姑娘，”顾今来开口了，“听说你刚从青州回来？那边的庄子可还好？”

　　“还好。”

　　“听说路上遇到了山匪？”顾今来的语气关切，可眼底有一丝玩味，“楚姑娘受惊了吧？”

　　楚檀的手顿了顿。

　　“顾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顾今来笑了：“京城里的事，传得快。”

　　楚檀没有接话。

　　顾今来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楚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旁边的姑娘们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目光，窃窃私语像蜜蜂一样嗡嗡地响。

　　“那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听说还没定亲呢……”

　　“太子妃把他安排在楚二姑娘旁边，这是要……”

　　楚檀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茶杯握得更紧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子妃提议去花园里赏花。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花园深处走。楚檀跟在人群后头，想找个机会溜走。

　　“楚姑娘。”顾长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我陪你去看看那边的芍药？开得正好。”

　　楚檀看了他一眼。

　　“顾公子，”她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顾长晏挑了挑眉，笑了。

　　“姑娘请说。”

　　楚檀站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顾公子，”她说，“你我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不了解，你对我也不了解。太子妃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想说的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愿意。”

　　顾今来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楚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管是你，还是定国公府，还是这桩婚事。我都不愿意。”

　　顾今来的脸色变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皮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倨傲。

　　“楚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父亲已经答应了。太子殿下也点了头。你一个闺阁女子——”

　　“我是一个人。”楚檀打断他，“不是一个东西。不是我父亲用来交易的筹码，也不是太子殿下用来拉拢定国公府的礼物。”

　　顾今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楚姑娘，”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嫁进定国公府，是你高攀了。”

　　“你说得对，”她说，“可我娘教会我一件事”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她转身走了。

　　走出花园，走过彩棚，走到二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裴焕站在二门外的廊柱旁边，一身玄色官服，腰悬玉带，手里攥着一封什么东西，指节泛白。他显然是一路赶来的，额角有薄汗，呼吸也不太稳。

　　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

　　楚檀摇了摇头。

　　“你怎么来了？”

　　裴焕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才松了口气。

　　“有人给我递了消息，”他说，“说太子妃今儿个要把你介绍给顾今来。”

　　“消息倒是快。”

　　裴焕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见了他？”

　　“见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楚檀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

　　裴焕显然不信。可他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裴焕的语气不容拒绝。

　　楚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从太子府后门出来，上了裴焕的马车。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楚檀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裴焕，”她忽然开口，“太子妃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太子殿下想让我嫁给顾今来。明年开春，孝期满了之后。”

　　裴焕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你没听错。”楚檀看着他，“太子殿下要拉拢定国公府，联姻是最快的法子。我父亲已经答应了。”

　　裴焕沉默了很久。

　　马车轧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上的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答应了吗？”他终于开口了。

　　楚檀看着他。

　　“你觉得呢？”

　　裴焕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问你。”

　　楚檀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说，“我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