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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京   月末, ...

  •   月末,京城里的瘟疫终于消停了。

      太医院连上了三道折子,说疫情已控,百姓无恙。圣上龙颜大悦,赏了太医们每人一百两银子,又下旨让京兆府开仓放粮,赈济受难的百姓。封城的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街上的石灰被春雨冲刷干净,露出底下的青石板。京城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慢慢地恢复了生气。

      楚檀是在五月中旬收到侯府来信的。

      信是楚伯庸的亲笔,字迹潦草,写得匆忙。大意是说瘟疫已过,府中无恙,让她带着家眷回京。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太子妃要在宫中设宴,犒劳抗疫有功的官员,各府诰命都要出席。你是管家的,必须回来。”

      楚檀把信搁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子妃要在宫中设宴。”这句话听起来寻常,可她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

      她正想着,门帘被人掀开了。徐砚清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身上系着个围裙,上头沾着油渍,模样颇为滑稽。

      “喝汤。”他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冬瓜排骨汤,炖了两个时辰。”

      楚檀看了他一眼。

      这半个月来,徐砚清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庄子上的一份子。每天变着花样地做饭,今天炖汤明天烧鱼,把楚桐喂得圆了一圈,连周氏都夸“徐公子好厨艺”。楚檀起初还有些戒备,后来见他确实没什么别的意图,也就随他去了。只是裴焕留下的那几个侍卫,每次看见沈砚清进院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还会炖汤?”楚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冬瓜炖得软烂,排骨脱了骨。

      “在扬州学的。”徐砚清在她对面坐下,解了围裙,“扬州人讲究吃,男人不会做饭娶不到媳妇。”

      楚檀差点呛着。

      “你娶媳妇了吗?”她随口问。

      徐砚清笑了笑:“没有。找了十五年姐姐,哪有心思娶媳妇。”

      “你要回京城了?”徐砚清忽然问。

      楚檀的手顿了顿。

      “你听谁说的?”

      “李管事。”徐砚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你爹来信了,让你回去参加宫宴。”

      楚檀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倒是灵通。”

      五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热闹起来。楚檀掀开帘子往外看,京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卖豆腐脑的老王头在街角支着摊子,布庄的刘掌柜在门口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一切如常,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侯府门口,楚伯庸亲自迎出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的气色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看见楚檀从马车上下来,他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回来了?”

      “回来了。”楚檀福了福,“父亲近日可好?”

      “好,好。”楚伯庸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只说了句,“进去吧,给你接风。”

      楚檀跟着他往里走。走过影壁的时候,她注意到正厅的廊下挂着几盏新灯笼,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和府里守孝的白灯笼格格不入。

      “父亲,府里要办喜事?”她问。

      楚伯庸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是宫里要办宴,太子妃让人送来的,说添些喜气。”

      楚檀没有追问。

      接风的宴席摆在花厅里,菜色丰盛,可楚伯庸吃得很少。他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在借酒浇愁。楚檀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等着他开口。

      酒过三巡,楚伯庸终于放下了杯子。

      “檀儿,”他说,“你今年十五了。”

      “是。”

      “你嫡母走了,守孝要三年。可有些事……等不了三年。”

      楚檀放下筷子,看着他。

      楚伯庸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移回来。

      “前几日,太子殿下找我谈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皇子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太子需要更多的人站在他这边。定国公虽然倒了,可定国公府的根基还在。太子想……拉拢定国公府。”

      楚檀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拉拢?”

      楚伯庸沉默了一会儿。

      “联姻。”

      这两个字落在桌上,像两块石头,砸得桌面都震了一下。

      楚檀没有说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定国公的长子,顾长晏,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楚伯庸的声音越来越低,“太子殿下想……让你嫁给他。”

      楚檀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父亲,”她说,“我的嫡母刚去世不到半年。我在孝中。”

      “我知道。”楚伯庸点头,“所以不是现在。是明年开春,孝期满了之后。”

      “明年开春?”楚檀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东西,“父亲,您答应了?”

      楚伯庸没有回答。

      楚檀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上有愧疚,有不安,有挣扎,可也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算计。

      “父亲,”她说,“您知道定国公在三年前的案子里做了什么。您知道裴文宣是被谁害死的。您知道裴焕现在是什么人。您让我嫁给顾今来,是想告诉裴焕什么?”

      楚伯庸的脸色变了。

      “檀儿,你不懂朝堂上的事——”

      “我懂。”楚檀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觉得三皇子的势力太大,太子不一定能赢。所以您想两边都押注。一边是裴焕,一边是定国公府。不管最后谁赢,楚家都能保全。”

      楚伯庸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

      “父亲。”楚檀打断他,“您在三年前的案子里做了什么,您自己清楚。裴焕现在不动您,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还没腾出手来。您这时候把我推到定国公府,是想让裴焕看在您的份上放您一马,还是想让我在定国公府里当人质?”

      楚伯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楚檀!”

      他很少叫她全名。上一次这么叫,还是她八岁那年,把主母心爱的花瓶打碎了。那时候他站在花瓶碎片旁边,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跟你那个娘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十年过去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底气不一样了。那声“楚檀”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慌乱。

      楚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堂堂承恩侯,在朝堂上骑了半辈子的墙,骑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要拿来做筹码。

      “父亲,”她的声音放平了,“这件事,太子殿下跟您说的时候,裴焕知道吗?”

      楚伯庸愣了一下。

      “裴焕?”他的眉头皱起来,“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楚檀没有回答。

      楚伯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幅他不想看的画。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父亲,”她回过头,“这件事,我不答应。”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太子府的宴设在五月初十。

      帖子是太子妃亲笔写的,措辞温婉,说是入夏了,请各府的姑娘们来赏花吃酒。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种宴席,从来不是为了赏花。

      楚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脸上不施脂粉。守孝的人,本该如此。可她心里清楚,今天这身打扮,不只是因为守孝。

      她是在表态。

      丫鬟要给她插一支白玉簪,她摇了摇头。

      “不必了。就这样。”

      丫鬟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多嘴。

      楚檀站起来,最后看了镜子里一眼。月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凉意,像冬天的月光,拒人于千里之外。

      太子府的马车在门口等着。楚檀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外头的热闹隔绝在外。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太子府门口。朱漆大门敞开着,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二门,红彤彤的,喜气洋洋。已经有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了,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笑语喧哗。

      楚檀下了车,有太监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搭了一座彩棚,棚下摆着十几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太子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笑容温婉。

      “楚姑娘来了。”太子妃朝她招手,“来,坐这儿。”

      楚檀行了礼,在太子妃下首坐下。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姑娘——有兵部尚书的女儿,有礼部侍郎的千金,还有几个勋贵家的闺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相比之下,她这身月白衫子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朵开在百花丛中的白莲。

      太子妃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在青州庄子上的事,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府里的事忙不忙。楚檀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温婉有礼。

      酒过三巡,太子妃忽然话锋一转。

      “楚姑娘,”她压低声音,“今儿个还有一位贵客要来。”

      楚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哪位贵客?”

      “定国公府的大公子,顾今来。”太子妃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太子殿下很看重他。”

      楚檀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太子妃。

      “娘娘,”她说,“臣女在孝中。”

      “我知道。”太子妃点头,“不是现在。是明年开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先见见面,彼此有个数。”

      楚檀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她说,“这件事,臣女不敢自作主张。要听父亲的。”

      太子妃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

      “你父亲已经答应了。”她说。

      她早就知道。楚伯庸那天在花厅里说“太子殿下找我谈了一件事”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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