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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夫 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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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能把人的脸刮出皴口子来。
楚檀拢着手炉站在廊下,看那个新来的马夫拌草料。他弯着腰,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没听见她喊他。
装。接着装。
楚檀盯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人有点意思。
“哎,那个谁。”
他还是不抬头。
“叫你呢,新来的马夫。”
他终于直起腰,转过来。
一张脸落进她眼里。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明明穿着粗布短褐,手冻得皴裂,往那儿一站,却还是那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清贵相。
裴焕。
三年前裴家抄斩那日,楚檀偷偷溜出府去看过。不是为了看热闹,是想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摔下来,是怎么个惨法。
她在人群里踮着脚,看见他从囚车里被拖出来。十五岁,瘦得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血污,可眼睛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楚檀记了三年。
“抬起头来。”
他抬头。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不亮了。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看人的时候垂着,一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
楚檀差点笑出来。
装得可真像。
“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子?”
“是。”
“叫什么来着?裴……裴……”
“裴焕。”
“对,裴焕。”楚檀故意拖长了调子,“听说你爹砍头那日,血溅了三尺高,你就在台下跪着?”
“是。”
“那你怎么没死?”
他沉默了一瞬:“圣上开恩,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十六以上斩,以下流放。我当时……十五。”
十五。跟楚檀现在一般大。
她盯着他的脸,忽然把手炉往他怀里一塞。
他愣了。
“手都冻裂了。”楚檀撇撇嘴,“回头把我那几匹马拉坏了,你赔得起吗?”
转身走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捧着那手炉,站在原地发怔。
蠢货。
夜里落了雪。
楚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她披了斗篷起身。值夜的丫鬟睡死了,她提着盏琉璃风灯,穿过月洞门,绕过马厩,往柴房去。
柴房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又破又漏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油灯的光。
楚檀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他坐在干草堆上,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油灯搁在脚边,照出他的轮廓,肩胛骨隔着衣服支棱着,瘦得厉害。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爹,妹妹,再等等。”
他攥着的东西在手心里转了个向,油灯光一晃,楚檀看清了,是把短刀。
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又慢慢松开。
果然。
楚檀没有惊动他,悄悄退开几步,站在雪地里等了等,然后故意踩着积雪走近,弄出点声响。
门缝里的光灭了。
她推开门。
他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目光像狼,只是一瞬间,又收回去了。
楚檀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风灯搁在地上,照亮了方寸之地。她打量了一圈这间柴房,墙角的蛛网,地上的干草,还有他身下那层薄得可怜的铺盖。
堂堂裴家嫡子,住这种地方。
楚檀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裴焕。”她走近两步,靴尖几乎碰到他的腿,“你说我要是喊一声,说你对我图谋不轨,你会怎样?”
他没动。
楚檀弯下腰,凑近些。灯影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别装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是谁。”
他不说话。可他的手在往身后摸,她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楚檀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你爹裴文宣,曾任御史中丞,三年前因参奏定国公贪墨军饷,反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你被流放北疆,今年春天逃了。你妹妹裴云姚,如今在教坊司,挂牌了吗?”
最后一句,她故意放轻了声音,像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
楚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别急着动刀。你那点事,我若想揭发,你早死八回了。”
他盯着她,眼里的灰色褪尽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那才是三年前她在刑场外看见的那双眼睛。
“你想怎样?”
楚檀笑起来。
想怎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在风灯旁蹲下来,伸手烤火。火苗舔着灯壁,暖黄的光笼在指尖,把那只手照得近乎透明。
“我娘是扬州瘦马。”
他一定愣了。她知道。
“我爹当年去扬州,看中了她,花了三千两买回来。”楚檀盯着火苗,声音平得像在背书,“后来生了儿子,抬了姨娘。再后来,主母说她不守妇道,灌了药,沉了井。”
“那年我五岁。主母把我养在身边,对外说我是嫡出,记在她名下了。”
楚檀顿了顿,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沉默着,可她看见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因为我长得好看。”她弯起嘴角,“养大了,可以送人。侯府的嫡女,和侯府的庶女,价钱不一样。”
火苗在风灯里跳了跳。
楚檀站起身,转过来看着他。
“你恨。”她说,“我也恨。”
他看着她,不说话。
“你想报仇。”她又说,“我也想。”
“你借我的势,我借你的刀。”楚檀弯起嘴角,“两个骗子凑一起,正好绝配。”
他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柴房外,风雪呼啸。柴房里,风灯将熄未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叠在一起。
楚檀等了等。
“你为什么选我?”
他终于开口了。
楚檀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因为,那日你在马厩里对着北边磕头,我看见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楚檀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神情可真好玩,像是被人扒了皮。
“大半夜的,对着北边磕头,怪吓人的”她说,“是拜你爹呢,还是拜你那个在教坊司的妹妹?”
他的手往身后摸去。
楚檀往后退了一步,不慌不忙:“别急。我说了,不会揭发你。”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啊。”她摊手,“借你。你替我杀人,我替你救人。”
“你妹妹在教坊司,对吧?”楚檀笑了笑,“我在那地方,有熟人。”
他盯着她。
她也盯着他。
风灯里的火苗晃了晃,灭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你凭什么信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黑暗里,楚檀笑了一声。
“谁说要信你了?”
他的呼吸顿住了。
“咱们这样的人,讲什么信不信的。”她说,“有用就行。”
他没说话。
楚檀等了等,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一线雪光照进来,正落在他脸上。他坐在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和白天那个灰扑扑的马夫判若两人。
“裴焕。”
他看着她。
“明儿个记得来赶车。”
楚檀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柴房。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忽然想起那年井边的事。她蹲在那儿往下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后来是奶娘把她抱走的,一边抱一边哭,眼泪掉在她脸上,比雪还凉。
她问奶娘,她娘是不是在底下。
奶娘说,小姐,别看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骗人。
楚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转身往正院走。
奶娘说得不对。底下什么都有。
有她娘泡烂的尸首,有主母扔下去的砒霜瓶子,有她这十年咽进肚子里的所有眼泪。
楚檀。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侯府的嫡女,不,庶女。扬州瘦马的女儿。五岁死了亲娘,被主母养在跟前,养到十五岁,预备着送人。
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她说得对。
他确实需要她。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推开门。雪停了,院子里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往马厩去。
井边结了冰,他凿开一个窟窿,打水饮马。井水冰得刺骨,手伸进去,裂开的口子像被刀子剜。他没在意,一桶一桶往上提。
马厩里那几匹马认得他了,见他来,把头凑过来蹭。他挨个摸了摸,往槽里添了草料。
楚檀掀开帘子往外看,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一直扫到二门外头。
丫鬟端了热汤进来,她一边喝一边问:“马厩那边,新来的马夫今儿当值吗?”
“当值的。”丫鬟回道,“一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说是小姐吩咐过,今儿要出门。”
楚檀放下碗,弯了弯嘴角。
还真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挑了件鹅黄的袄子,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斗篷。对镜照了照,又把鬓边的簪子拔下来,换了支素的。
丫鬟欲言又止。
楚檀没理她,径直往外走。
二门外,马车已经套好了。车辕上坐着个人,还是那身粗布短褐,手里攥着鞭子,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楚檀踩着杌子上了车,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他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不像是赶车的马夫,倒像是骑在马上的将军。
“走啊。”她说。
他一扬鞭,马车动了。
车轮轧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响。楚檀靠在车壁上,隔着一道帘子,听他的呼吸声。
不紧不慢的,稳得很。
她忽然掀开帘子,把头探出去。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往东走。”她说,“从后街绕过去,别走正街。”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缰绳一勒,马车拐进了巷子。
楚檀缩回车里,弯着嘴角笑。
这人有意思。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照做。可她知道,他心里头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马车绕过后街,从教坊司的巷口经过。
楚檀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教坊司的大门关着,门口两个龟公在扫雪。楼上隐约有丝竹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放下帘子,往后一靠。
车辕上,他的呼吸乱了一瞬。
只是一瞬。
楚檀弯起嘴角。
“裴焕。”她隔着帘子喊他。
“在。”
“你妹妹挂牌了吗?”
车辕上沉默了一息。
“不曾。”他的声音很平,“她弹琴。”
“弹什么?”
“《广陵散》。”
楚檀笑了。
《广陵散》。嵇康临刑前弹的那一曲,早就绝了的曲子。
“会弹的人不多了。”她说,“教坊司的老嬷嬷们,怕是听都没听过。”
他不说话。
楚檀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半边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
“别急。”她说,“等我死了娘,就去救你妹妹。”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楚檀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弯着嘴角笑。
她说的是真话。
等她死了娘,她叫了十年娘的那个女人,那个把她娘沉了井的女人,那个打算把她卖个好价钱的侯府主母。
快了。
那女人这几年身子不好,入冬又病了一场。太医说,熬过这个冬天,兴许还能撑两年;熬不过,就开春的事。
楚檀每天早晚都去请安,亲手端汤递药,比亲闺女还孝顺。
阖府上下都说,二小姐心善,菩萨心肠。
楚檀听着,笑得更善了。
马车在街上转了一圈,从后门回了侯府。
楚檀下了车,站在车辕边,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又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楚檀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裴焕。”
他抬头。
“那手炉,”她说,“赏你了。”
他愣了一下,眼里的灰薄了一层。
楚檀弯着嘴角,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管他说什么呢。
反正是上了同一条船的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她的白狐皮斗篷上,落在他的粗布短褐上,落在柴房漏风的屋顶上,落在教坊司紧闭的大门外头。
楚檀拢着手炉往正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