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雪》铃音浅浅

17、姐姐（二） “没关

　　“没关系，”他说，“慢慢找。”

　　他站起来，把琴抱起来，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楚姑娘，”他说，“不管你是不是我姐姐的女儿，我都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长得像我姐姐。”他笑了笑，“十五年，我已经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看见你，我想起来了。”

　　他走了。

　　楚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春风吹过来，被单飘起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徐砚清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糕点。

　　是扬州的桂花糕，做得精致极了，小小的一块，上面缀着一朵糖桂花，晶莹剔透的。

　　“尝尝，”他把盒子推过来，“扬州最老字号的铺子做的，我让人快马送来的。”

　　楚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徐砚清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楚檀点了点头。

　　徐砚清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完全不同。

　　“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说，“姐姐也爱吃。每次上街，她都会买一盒，我们俩坐在瘦西湖边的石头上，一人一块，分着吃。”

　　楚檀听着，没有说话。

　　徐砚清又说了一会儿扬州的事——瘦西湖边的垂柳，个园的竹子，何园的假山，还有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帆船。他说得眉飞色舞的，像是在给一个远方的客人介绍自己的家乡。

　　楚檀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她从来没有去过扬州。可她觉得，透过徐砚清的话，她好像能看见那个地方。三月的瘦西湖，桃花开得满山遍野，花瓣落在水面上，整条河都是粉的。

　　“徐公子，”她忽然开口，“你姐姐走失之后，你爹娘有没有找过她？”

　　徐砚清的笑容淡了。

　　“找过。”他说，“找了三年。花了很多钱，派了很多人，把扬州城翻了个遍。可没有找到。”

　　“后来呢？”

　　“后来我爹病了，家里的生意也没人打理。我娘一个人撑了几年，撑不住了。他们就不再找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没有放弃。”他说，“我十五岁开始，每年都要出去找一趟。走遍了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每到一处，就在人多的地方贴上寻人启事。找了十年，什么也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楚檀。

　　“直到那天，你在巷子口听我弹琴。”

　　楚檀坐在那里，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徐公子，”她说，“就算我娘是你姐姐，她也已经不在了。你找到了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徐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意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我找了十五年，不是为了什么意义。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她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楚檀的手微微收紧。

　　“她死的时候，”楚檀的声音很轻，“很安静。没有痛苦。”

　　她没有说实话。

　　可她觉得，有些实话，不必说。

　　徐砚清看着她，眼眶红了，可没哭。

　　“谢谢你。”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楚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

　　徐砚清在庄子上待了一整天。

　　他教楚桐弹琴，给几个小的讲故事，还帮李管事算了一笔账。庄子上的人都很喜欢他，连一向挑剔的周氏都说“这个徐公子，人不错”。

　　楚檀坐在廊下，看着徐砚清在院子里教楚桐弹琴。他很有耐心，一个指法教了十几遍，楚桐还是弹不对，他也不急，只是笑着说“再来一次”。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楚檀忽然想起裴焕。

　　裴焕不会笑成这样。裴焕的笑是淡淡的，浅浅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太阳一照就化了。

　　她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楚檀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

　　裴焕。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的，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他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徐砚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楚檀脸上。

　　“你怎么来了？”楚檀站起来，有些惊讶，“你不是在京城吗？”

　　“事情办完了。”裴焕走过来，目光又扫了一眼徐砚清，“这位是？”

　　徐砚清站起来，拱了拱手。

　　“在下徐砚清，扬州人。阁下是？”

　　“裴焕。”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在战场上报名号。

　　徐砚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左都御史裴大人？”他上下打量了裴焕一眼，“久仰久仰。”

　　裴焕没有接话。他看着徐砚清，目光里有一种楚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

　　“徐公子来庄子上有什么事？”裴焕问。

　　“来给楚姑娘送糕点。”徐砚清笑了笑，“顺便教教小姑娘弹琴。”

　　裴焕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盒子，又看了一眼楚桐怀里的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公子有心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可楚檀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徐砚清似乎也听出来了，可他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

　　楚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清了清嗓子。

　　“裴焕，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裴焕收回目光，“赶了一天的路。”

　　“那我去让厨房做点吃的。”楚檀转身要走。

　　“楚姑娘，”徐砚清叫住她，“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他抱起琴，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楚檀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楚檀没看懂。

　　裴焕看见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徐砚清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楚桐抱着琴溜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带走了。只剩下楚檀和裴焕两个人。

　　裴焕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

　　“他是谁？”他问。

　　“我说了，徐砚清。扬州人，来青州访友的。”

　　“访友？访到庄子上来了？”

　　楚檀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语气？”

　　裴焕不说话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怎么了？”楚檀问，“不好吃？”

　　“太甜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挑嘴了？在柴房里的时候，连冷馒头都吃。”

　　裴焕没接话。他抬起头，看着楚檀。

　　“他为什么来找你？”

　　楚檀犹豫了一下，把徐砚清姐姐的事简单说了。裴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觉得他在撒谎？”

　　“我不知道。”裴焕摇头，“可这个人出现得太巧了。你刚到青州，他就出现了。他说他在找姐姐，找了十五年，偏偏在青州碰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