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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姐姐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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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檀在院子里练剑。
这是她在庄子上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套剑法。剑法是小时候跟府里的护院学的,粗浅得很,可练了半个月,身子骨确实硬朗了些。
她正练到一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楚檀收剑,转头看。
徐砚清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
“楚姑娘好身手。”他说。
楚檀把剑插回鞘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徐公子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砚清晃了晃手里的折扇:“青州城不大,楚家的人也不难找。”
楚檀看着他,没说话。
徐砚清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楚姑娘,”他说,“我今日来,是想请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徐砚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楚檀接过来看,是一张琴谱,手抄的,字迹很漂亮。
“这是我最近在整理的一首古曲,有些地方拿不准。昨天听姑娘说令堂是扬州人,想问问姑娘,令堂可曾教过姑娘什么曲子?”
楚檀摇了摇头:“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砚清的目光黯了一瞬。
“抱歉,”他说,“我不该提这个。”
“没什么。”楚檀把琴谱还给他,“徐公子若是想找人切磋琴艺,我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我认识一个小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广陵散》弹得极好。”
徐砚清的眉毛挑了一下。
“《广陵散》?”他的语气变了,“这首曲子,会弹的人可不多了。”
“她就会。”楚檀说,“她叫裴云姚,是——”
她忽然停住了。
裴焕的案子虽然平反了,可裴云姚的身份还是有些敏感。教坊司三年,虽然没挂牌,可有些人喜欢拿这种事做文章。
“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她改口道。
徐砚清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琴谱收起来。
“那改日一定要请教。”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
“楚姑娘,”他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楚檀看着他。
“谁?”
徐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一个故人。”
他走了。
楚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她总觉得徐砚清这个人有些奇怪。他说自己是扬州人,说家里做点小生意,说他是个没出息的书生。可他那双手不像是做生意的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那是长年弹琴磨出来的。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那种透过她看别人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徐砚清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把琴。
楚檀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庄子上没有那么多丫鬟,有些事得自己动手。她踮着脚把被单搭上绳子,一下一下地抻平。
“楚姑娘好贤惠。”
楚檀回头,徐砚清靠在院门口,手里抱着一把琴,笑吟吟地看着她。
“徐公子又来了。”她把被单抻平,拍了拍手上的灰,“青州城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有是有,可都没有来找楚姑娘有意思。”
楚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徐砚清走进来,把琴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坐下来。
“楚姑娘昨天说认识一个会弹《广陵散》的小姑娘,我今天特意带了琴来,想听楚姑娘讲讲。”
“我说了,我不会弹琴。”
“可你懂。”徐砚清看着她,“昨天你在巷子口站了那么久,不是因为你觉得好听,是因为你听出了那首曲子里头的东西。”
楚檀的手顿了顿。
“什么东西?”
“悲。”徐砚清说,“弹《广陵散》的人很多,可能弹出悲来的,没几个。”
楚檀在他对面坐下来。
“徐公子,”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砚清笑了笑。
“我说了,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不会在巷子口随便请一个陌生女子喝茶。”
“可你不是陌生人。”徐砚清看着她,目光忽然认真起来,“你是楚檀。你娘是扬州人。你今年十五岁,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五岁。你在侯府里过了十年,你嫡母死了,你父亲让你——”
“够了。”楚檀打断他,“你查过我?”
徐砚清不说话了,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真诚,“我不是故意查你。是……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楚檀想起他昨天说的“一个故人”。
“谁?”
徐砚清沉默了很久。
“我姐姐。”他说。
楚檀愣住了。
“我姐姐,”徐砚清的声音低下去,“十五年前走失了。我找了她十五年。”
他抬起头,看着楚檀的脸。
“你长得和她很像。尤其是眼睛。”
楚檀坐在那里,看着徐砚清的脸。这张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挖了十五年,还没挖到水。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楚檀问。
“徐映月。”
“她多大走失的?”
“十岁。”徐砚清说,“那年我五岁。我记得那天是三月三,上巳节。扬州城里很热闹,姐姐带我去瘦西湖边看花灯。人很多,她牵着我的手,后来被人群挤散了。我再也没找到她。”
楚檀沉默了很久。
“你查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是你姐姐的女儿?”
徐砚清点了点头。
“你娘是扬州人,被买进侯府做妾。你娘姓什么?”
楚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死了之后,没人提过她的名字。主母叫她‘那个贱人’,父亲叫她‘姨娘’。没有人告诉我她叫什么。”
徐砚清的眉头皱起来。
“你娘的年纪,如果活着,今年应该多大?”
楚檀想了想。
“大概……三十四五岁。”
徐砚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姐姐如果活着,今年三十五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被单在风里轻轻飘动的声音。远处有牛叫了一声,悠长的,像是在叹气。
“徐公子,”楚檀先开口了,“你姐姐走失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徐砚清想了想。
“有。她脖子上戴着一块玉佩,是羊脂白玉的,刻着一朵莲花。那是她周岁的时候,我爹给她打的。”
楚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娘也有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她见过一次。是她娘临死前的那天晚上,把她叫到床边,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她手里的。
“拿着,”她娘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别让人看见。”
后来她把那块玉佩藏起来了。藏在哪里,她连自己都快忘了。是床板底下?是墙缝里?还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记不清了。那一年她才五岁,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你娘的玉佩,”徐砚清的声音有些发抖,“还在吗?”
楚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藏起来了,可我不记得藏在哪里了。”
徐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慵懒的、散漫的笑,而是一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影子的笑。
“没关系,”他说,“慢慢找。”
他站起来,把琴抱起来,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楚姑娘,”他说,“不管你是不是我姐姐的女儿,我都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长得像我姐姐。”他笑了笑,“十五年,我已经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看见你,我想起来了。”
他走了。
楚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春风吹过来,被单飘起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徐砚清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糕点。
是扬州的桂花糕,做得精致极了,小小的一块,上面缀着一朵糖桂花,晶莹剔透的。
“尝尝,”他把盒子推过来,“扬州最老字号的铺子做的,我让人快马送来的。”
楚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徐砚清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楚檀点了点头。
徐砚清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