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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搬走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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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裴焕亲自来接裴云姚了。
马车停在柳叶巷口,不是侯府那种青布小车,是官轿,四抬的,前头有侍卫开道。巷子窄,轿子进不去,裴焕便下了轿,步行往里走。
他换了一身官服,玄色常服,腰悬玉带。跟从前那个缩在柴房里的马夫判若两人。
楚檀站在小院门口,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模样变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高鼻深目,剑眉斜飞,英气藏在青涩轮廓里。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撑开了,肩宽了,背直了,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左都御史。从一品。十八岁。
这三个身份搁在他身上,竟然严丝合缝。
“哥!”
裴云姚从院子里冲出来,一头扎进裴焕怀里。小姑娘长高了些,脸上有肉了,不再是教坊司里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
裴焕被她撞得退了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肩,嘴角弯了弯。
那点笑意很淡,可楚檀看见了。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对兄妹。
“行了,”她开口,“别在巷口杵着,叫人看见。”
裴焕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和几个月前在侯府正院里隔着人群对视的那一眼一样。
“进去说。”楚檀转身往里走。
小院还是老样子。裴云姚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蒜苗换成了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墙角搭了个鸡笼,养了两只母鸡,咕咕咕地叫。
裴焕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忽然说:“你把她养得很好。”
楚檀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是我养的,”她说,“是她自己把自己养活的。”
裴云姚在一旁抿着嘴笑,拉着裴焕的袖子:“哥,你坐。我给你煮茶。”
“不用忙。”裴焕按住她的手,“我坐一会儿就走,还有公务。”
裴云姚脸上的笑淡了些,可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裴焕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搁在桌上。
“宅子收拾好了,在城东柳巷,三进的院子,不算大,可够住了。我已经让人布置好了,明儿就搬过去。”
他顿了顿,看了楚檀一眼。
“我给你留了一间院子。”
楚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给我留院子做什么?”她头也没抬,“我又不去住。”
裴焕没接话。
裴云姚看看哥哥,又看看楚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站起来:“我去给你们煮茶。”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楚檀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搁下。
“恭喜,”她说,“裴大人。”
裴焕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裴大人。”楚檀抬起眼,看着他,“你现在是从一品的左都御史,总不能还叫你马夫吧?”
裴焕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
“你还是叫我裴焕吧。”他说。
楚檀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那边,”楚檀换了话题,“怎么样了?”
“还在查。”裴焕的声音低了些,“定国公的账,查到一半断了。关键的那本账册,不在定国公府。”
“在哪儿?”
“不知道。”裴焕摇头,“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定国公府的二管家,姓孙。三年前定国公贪墨案发,他连夜跑了。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他可能藏在南直隶。”
“你要去找他?”
“已经派人去了。”裴焕说,“我不便离京,太子那边也离不开人。”
楚檀点点头,没再问。
厨房里传来煮茶的声音,茶香混着院子里小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楚檀。”裴焕忽然开口。
她抬眼看他。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在侯府,还好吗?”
楚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裴大人还惦记着旧日东家?”
裴焕没笑。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的。
“我问你,你在侯府还好吗?”
楚檀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杯中的水晃了晃,影子碎了。
“有什么好不好的,”她说,“就那么过着呗。”
裴焕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说,“对你怎么样?”
楚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楚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裴焕,”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
裴焕没说话。
“你不欠我的,以后前程似锦别忘了我就好。”楚檀站起来,“咱们是交易。你官复原职了,两清了。”
她转身要走。
“没有两清。”
裴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楚檀站住了。
“你替我救了我妹妹。”裴焕的声音低下去,“这不是交易,是恩情。我这辈子,还不清。”
楚檀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春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院子里的花枝乱颤。那两只母鸡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在墙角刨土。
“那就别还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阵风。
她抬脚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裴焕站在小院门口,看着她走。
裴云姚搬走那天,楚檀没有去送。
她坐在侯府的账房里,对着一堆账本,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她也没添。
丫鬟进来通报:“小姐,柳叶巷那边来人了,说让把这个交给您。”
是一个布包,巴掌大,沉甸甸的。楚檀打开,里头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裴云姚的字迹,圆滚滚的,带着孩子气:
“楚姐姐,我给你留了一间屋子,朝南的,阳光最好。你一定要来住。——云姚”
楚檀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把铜钥匙她搁在抽屉最里头,和那张扬州城外三十亩水田的地契搁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重新拿起笔。
京城的三月,柳絮如雪。
楚檀站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