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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瘟疫   三月末 ...

  •   三月末,京城忽然闹起了瘟疫。

      起初只是城南几户人家上吐下泻,京兆府衙役封了巷子,只当是时气不好。可不出三天,半个南城都躺倒了,药铺里的黄芩黄连被抢购一空,连太医院都惊动了。到了第五天,宫里传出旨意——封城。

      楚檀站在侯府大门口,看着府门外的官兵把最后一块木板钉上门框。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巡城的兵丁戴着厚布面罩,挑着生石灰袋子,一趟一趟地撒。白灰扬起来,落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灰扑扑的,像是提前披了孝。

      楚伯庸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太子殿下让我留守京城,主持防疫。”他压低了声音,可楚檀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颤,“你带着家眷,即刻出城,往南边庄子上避一避。马车已经备好了,后门走。”

      “父亲不走?”

      “我不能走。”楚伯庸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这种时候,谁跑谁就是弃城而逃。楚家丢不起这个人。”

      楚檀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在这几个月里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可脊背还是直的。

      “庄子上偏远,怕是不太平。”楚檀说。

      “所以我把府里大半的护院都拨给你。”楚伯庸看了她一眼,“你二婶三婶、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妹妹,都交给你了。你是管家的,带着她们走,别让她们出事。”

      楚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檀儿。”楚伯庸叫住她。

      她回过头。

      楚伯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楚檀没有答话,福了福,快步往后门去了。

      后门口停了三辆马车,丫鬟婆子们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搬东西。二婶周氏站在车边,脸色发白,攥着帕子的手一直在抖。三婶陈氏倒是镇定些,可眼眶也是红的。大奶奶王氏抱着才两岁的儿子,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声不吭。二奶奶赵氏站在最后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楚檀扫了一眼,清点了人数。

      “都齐了?”她问。

      “大少爷那边……”周氏欲言又止。

      楚檀的手顿了顿。

      楚明帆。那个被她用曼陀罗花籽慢慢逼疯的人。主母死后,他被从庄子上接回来,关在侯府最后头的小跨院里,由两个婆子看着。

      “他不走。”楚檀说,“父亲说了,他那个样子,路上也是添乱。留在府里,有人照看。”

      周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马车动了。三辆马车鱼贯而出,从侯府后门驶入巷子,拐了几个弯,上了出城的大路。

      楚檀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京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灰蒙蒙的线,横在天边。

      她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壁上。

      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吱呀地响。车里有几个未出阁的妹妹,最小的才七岁,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小姑娘怯怯地叫了一声“二姐姐”。

      楚檀没应,闭上了眼。

      出城第三天,车队到了青州地界。

      楚家的庄子在青州城外三十里,是个不大的庄子,百来户佃农耕种着侯府在这里的三百亩水田。楚檀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主母还活着,带着姐妹们来庄子上避暑。

      那一年她八岁。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两旁是连绵的麦田。三月末,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楚檀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景色有些眼熟。

      不是来过的那种眼熟,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梦里见过,又像是在哪幅画里看过。

      “二小姐,”外头赶车的护院忽然勒住了马,“前头有情况。”

      楚檀掀开车帘,往前看。

      官道前方,几棵歪脖子树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树干很粗,不像是被风吹断的,倒像是被人故意砍倒的。

      “绕路。”楚檀说。

      护院点点头,调转马头,往旁边一条岔路上拐。

      岔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鸟叫得很欢,可楚檀总觉得那叫声里藏着什么东西。

      马车忽然停了。

      前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然后是男人的笑声。

      楚檀的手猛地攥紧了。

      “有山匪!”护院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护着小姐们,往回退!”

      晚了。路两边的林子里蹿出十几个人来,手里提着刀,脸上蒙着黑布,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口锃亮。

      “哟,”那人打量了一下车队,笑了,“肥羊。”

      楚家的护院们拔了刀,可人数太少,只有七八个,又多是老弱,哪里是这些悍匪的对手。双方对峙了一瞬,为首的护院低声对楚檀说:“二小姐,待会儿我们挡住,你们从后头跑。”

      楚檀没理他。她掀开车帘,下了车。

      “二小姐!”护院急了。

      楚檀没回头。她站在马车边,看着那个为首的匪徒。

      “各位好汉,”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稳稳的,“我们是京城楚家的人,路过贵地,借道一用。这些东西,好汉们看得上,尽管拿去。只求好汉们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为首的匪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楚家的人?”他把鬼头大刀扛在肩上,“京城那个承恩侯?”

      “是。”

      匪首的笑收了收,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那丝东西很快,可楚檀看见了。

      不是贪婪。好像认得?

      “楚家的人,”匪首慢悠悠地说,“那就更不能放了。”

      楚檀的心沉了一下。

      “兄弟们,”匪首一挥手,“都带走!”

      护院们冲上去,可哪里挡得住。刀光一闪,一个护院惨叫着倒下去,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溅了一地。马车里的女眷们尖叫起来,哭声、喊声、刀兵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楚檀站在混乱中央,看着那个匪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逛自家后院。走到她跟前,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家的二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有人让我们在这儿等你。”

      楚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谁?”

      匪首笑了笑,没回答。他伸手来抓她的胳膊。

      楚檀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袖子里藏着的那把短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匪首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他肩头。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骑兵从官道上冲过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一身玄色劲装,手里的弓还张着。

      裴焕。

      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到楚檀面前,把她挡在身后。

      “来者何人?”匪首捂着肩膀,厉声喝问。

      裴焕没理他。他转头看着楚檀,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

      “受伤了没有?”

      楚檀摇了摇头。

      裴焕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帮匪徒。他的目光冷得像刀,扫过那十几个人,最后落在匪首脸上。

      “青州地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帮不长眼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是谁的人?”

      匪首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裴焕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原来是裴大人。”他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土匪的粗野,倒像是认识他,“久仰久仰。”

      裴焕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裴大人呢?”匪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十八岁的左都御史,大齐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他忽然吹了声口哨。

      那十几个匪徒像是得了什么信号,呼啦一下散开,钻进了林子里。匪首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楚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凶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焕拔刀要追,楚檀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追,”她说,“小心有埋伏。”

      裴焕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子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楚檀问,“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太子殿下让我来青州查一件事。”裴焕把刀收回去,“走到半路听说青州地界闹山匪,怕你碰上,就就一直派人跟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幸好来了。”

      “你监视我?”楚檀笑了

      “我保护你。”裴焕纠正她。

      “裴焕”她说“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被山匪劫走?”

      裴焕沉默了一瞬

      “是。”

      身后的马车里,女眷们的哭声还没停。楚檀转过身,一个个去安抚。二婶周氏吓得瘫在车上,三婶陈氏搂着几个小的,嘴唇还在哆嗦。大奶奶王氏把孩子抱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可脸白得像纸。

      楚檀挨个看了一遍,确认没人受伤,才松了口气。

      她转回来的时候,裴焕正蹲在地上,看那个受伤的护院。他从怀里摸出金创药,手法利落地给人包扎上药,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楚檀站在旁边看着。

      “你怎么会这个?”她问。

      裴焕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在北疆学的。”他说,声音很平,“流放的时候,什么都要学。砍柴、挑水、喂马、治伤。不会这些,活不到今天。”

      他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到庄子上。”

      车队重新上路。裴焕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头,那队骑兵散在四周警戒。楚檀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他的背影。

      庄子在天黑前到了。

      那是个不大的村落,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两岸散落。楚家的宅子在村子东头,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虽然比不上侯府的气派,可收拾得还算整齐。宅子里的管事是个姓李的老头,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很亮。他带着几个粗使婆子站在门口迎接,见了车队,忙不迭地迎上来。

      “二小姐,可算把您盼来了。宅子都收拾好了,就是偏远了些,委屈小姐们了。”

      楚檀下了车,环顾四周。院子外头是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有山,不高,可连绵起伏的,在暮色里像一道墨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麦苗的清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小时候闻过的,又像是从来没闻过的。

      “二小姐?”李管事见她发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楚檀回过神来。

      “没事。”她往里走,“把行李搬进去,让厨房烧些热水,给太太小姐们压压惊。”

      李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

      楚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丫鬟婆子们忙忙碌碌地搬东西。裴焕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她走过去。

      “你不进来坐坐?”

      裴焕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办。庄子上的护院太少,我留几个人下来,以防万一。”

      楚檀看了他一眼。

      “你在查什么事?”

      裴焕沉默了一瞬。

      “定国公府那个二管家孙德胜,查到他藏在青州。”

      楚檀的心跳了一下。

      “在青州?”

      “嗯。”裴焕压低了声音,“他化名孙福,在青州城开了一间杂货铺。我这次来,就是来抓他的。”

      楚檀点点头,没再问。

      裴焕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楚檀。”

      她抬头看他。

      “那些山匪,”他说,“不像是普通的土匪。”

      楚檀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裴焕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可他没说。他一夹马腹,带着人走了。

      楚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楚檀睡不着。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庄子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可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匪首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有人让我们在这儿等你。”

      谁?谁会知道她要从这条路走?谁会知道她今天出城?谁会知道她要去青州的庄子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城那天,二奶奶赵氏站在最后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赵氏是个安安静静的女人,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谁都低着头。主母在的时候,她是个透明人;主母死了,她更透明了。

      可那天,她站在后门口,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楚檀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另一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那个匪首看她的最后一眼不是凶光,是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是她?

      她猛地坐起来。

      不对。

      那些山匪不是冲楚家来的。是冲她来的。

      楚檀披了衣裳下床,点亮了灯。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张扬州城外三十亩水田的地契,在灯下摊开。

      地契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的字迹有些模糊。可还能辨认“扬州府江都县,水田三十亩,东至陈家桥,西至李家渡,南至官道,北至运河。”

      她盯着那张地契看了很久。

      她娘是扬州瘦马。三千两银子买回来的。生了儿子,抬了姨娘。后来被主母灌了药,沉了井。

      这些事她都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娘在被买回来之前,是什么人?

      扬州瘦马,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被卖到牙行,从小调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要学。学成了,卖给有钱人做妾。说白了,就是一件货物,被挑来拣去,最后卖个好价钱。

      可她娘不一样。

      她娘识字,会算账,会看地契。这些东西,不是扬州瘦马该会的。瘦马学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的是取悦男人。没人会教她们看地契。

      楚檀把地契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小字,写得很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檀儿,扬州老家。”

      老家。

      她娘是扬州人,可扬州不是她的老家。瘦马没有老家。她们被买走的时候,就和过去一刀两断了。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

      可她娘说,扬州是老家。

      楚檀把地契收好,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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