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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谒者叩门 孙瑾闻土问 ...

  •   次日清晨,芈戎推开书房门。院中花圃里,那片新翻的泥土颜色尚深。他蹲下身,以指叩土。土面结了一层薄壳,敲碎后,下面是湿润的泥土。泥土中,几粒种子吸饱了水,表皮微微发胀,裂开一道细缝。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芈苍从廊下快步过来,瘸着的左腿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君上,谒者孙瑾来了。”

      芈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和血还没洗净。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手,用袖口擦干,才往前院走。

      孙瑾身后四名甲士立在门外。他独自走进来,玄色官袍被晨露打湿,贴在身上。没有行礼,径直走到花圃前,蹲下身,也伸出手指捏起一小撮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

      “华阳君,”孙瑾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添了孙女,又添了喜气。大王惦记芈将军守邓城的事,让下官顺道来府上看看。”

      他松开手指,泥土落下。“只是这节气,种什么也难活。咸阳不比郢都,水土不同。有些东西,在南边能活,到了北边,就算种下去,也长不出来。华阳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芈戎垂着眼皮:“种个念想罢了。”
      “念想。”孙瑾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芈戎腰间那枚白玉凤佩上。宣太后亲赐,芈戎戴了十二年。孙瑾看了一眼,没有碰。

      “华阳君猜——贵府公子伏剑之前,可曾给什么人递过话?”孙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大王听闻此事,很是关切。芈将军殉国前,面朝南方拜了三拜。大王让下官来问问,那三拜,拜的是谁?”

      芈戎端起廊下石案上的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滑了一下。他抿了一口,放下。

      “芈将军忠烈之士,拜谁都不奇怪。”芈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或许是拜楚国的先王,或许是拜天地神明。谒者若是好奇,不妨派人去邓城问问——只是,那地方如今怕是不好去了。”

      孙瑾嘴角微微一抽。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往前倾了半步:“下官来时,相国府上也问了一句——华阳君在秦十二年,朝中故旧不少。白起将军下一步兵锋指向何处,华阳君以为呢?”

      芈戎看了他一眼。
      “白起将军的兵锋,大王知道,相国知道。我一个闲居的华阳君,如何知道。”

      “华阳君过谦了。”孙瑾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朝中谁不知道,华阳君虽闲居,可楚系旧人在朝中为官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位。华阳君一句话,比旁人十句都管用。”

      芈戎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茶汤。
      “谒者说笑了。故旧虽多,茶凉了便没人来了。”

      孙瑾的笑容收了收。他盯着芈戎看了两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大王还有句话——‘邓城之役,芈将军虽死犹荣。秦楚本为姻亲,华阳君在秦十二余年,忠心可鉴。只是——往后,凡事多思量,莫让大王为难。’”

      他将帛书放在石案上。转身时,目光扫过后院。产房的门虚掩着,婴儿的哭声细细传出来。

      孙瑾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王还问——华阳君府上新添的千金,日后长大,可愿送回郢都看看?”

      芈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孙瑾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玄色衣袂带起一阵风,四名甲士紧随其后,消失在院门外。

      芈戎站在原地。孙瑾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他站着没动,手按在腰间凤佩上。又过了三息,他才开口,用楚语低声念了一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那是屈原写在《哀郢》里的句子。
      芈苍从廊下进来,瘸着左腿,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看了看芈戎的脸色,没有说话。

      “走了?”
      “走了。甲士跟着,往章台殿方向去了。”
      芈戎松开凤佩。手指在玉面上留了一层汗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口擦了擦。

      “孙瑾来之前,在谁家喝过茶?”
      芈苍愣了一下:“君上怎么知道——”

      “他官袍上有茶气。新沏的,不是路上沾的。”芈戎说,“我在郢都管过三年茶事。新茶沾在袍子上,一个时辰内散不尽。他来之前坐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去查。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记下名字就行。”

      芈苍应声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芈苍回来了。

      “君上。孙瑾来之前,在相国府舍人张禄处坐了一盏茶工夫。”
      芈戎的手指在石案上叩了一下。

      “魏冉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

      “孙瑾说话太直。问三拜,问千金,一个老谒者不会这么问。”芈戎的声音很平,“魏冉用的人,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可沉不住气的人,往往比老练的更麻烦。他不知道分寸,就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回去报。”

      芈苍没有说话。
      “邓城那边,”芈戎问,“还有消息吗?”
      “没有了。秦军封锁了南道。只知道将军殉国前,将城中残部遣散,令他们各归乡里。”

      芈戎沉默了一息。“那些人的名字,你记着?”
      “记着。”

      “好。”芈戎说,“日后若有人来投,你认得出。”
      芈苍颔首。他看了一眼花圃,“那帛书——”
      “埋了。和种子一起。”

      芈苍没有再问。他退到廊下,守在院门口。
      芈戎在花圃前站了一会儿。晨光已经移到院中,照在新翻的泥土上。他蹲下身,将那层被叩碎的土壳拢了拢,盖住露出来的种子。

      他直起身,对着内院方向喊了一声:“芈苍。”
      “君上。”
      “去,把孙小姐的襁褓拿来。今日天晴,抱她出来晒晒太阳。”

      芈苍应了一声,瘸着腿往内院去了。不多时,他从内院出来,手里捧着襁褓。芈戎接过,抱在臂弯中。婴儿在梦中轻轻动了动嘴唇。左肩的胎记被襁褓遮着,看不见。

      芈戎抱着襁褓走到花圃前,让晨光照在她脸上。
      “歆儿,”芈戎低头看着孙女,用楚语说,“你阿父给你留了一片竹简。等你长大了,阿翁拿给你看。”

      婴儿自然听不懂。她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

      芈戎低头看了一眼花圃里那片新翻的泥土,蹲下身,把襁褓放在膝上,握住婴儿的小手。那只手只有他拇指的一半大,手指蜷着。他用指尖把她的小指头一根一根展开,按在新翻的泥土上。

      婴儿的手指碰到湿泥,缩了一下。芈戎又把她的小手按回泥土上。
      “歆儿,这是你阿父的兰草。你替他看着它长。”

      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婴儿的手指在泥土上留下五个小小的印子。芈戎看着那五个印子,看了很久。

      远处,咸阳城的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芈戎把孙女抱起来,襁褓上沾了一小块湿泥。他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便不再管了。

      抱着婴儿往内院走时,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花圃。那片新翻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十二粒种子埋在下面,看不见。可他记得位置,一粒一粒,用手指抠的坑,不会错。

      他把孙女送回吴氏怀里。吴氏接过,看了一眼襁褓上沾的泥,没有问。
      “翁,”吴氏说,“歆儿满月那天,我想给她做一碗兰草羹。用后苑那盆兰草的花。”
      芈戎点头:“让屈嬷嬷去采。”

      吴氏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笑。

      芈戎转身出去。走到书房门口,他叫住芈苍。
      “孙瑾今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传出去。尤其是‘送回郢都’那句。”

      “君上放心。”
      芈戎走进书房,把门关上。案上摊着屈原的《离骚》抄本。他翻到最后一根空白竹片,提笔,用秦篆写下:
      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岁在壬午,暮春。楚人芈戎谨录屈原大夫遗篇于咸阳。

      写完搁笔。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截断了的丝绳——儿子遗书的最后一层包裹。他把丝绳放在竹简旁边,用指尖按了按。

      “超儿,”他用楚语说,“父把你的话,和兰草种在一起了。开春发芽,你女儿就看得见。”

      窗外,咸阳城的晨钟敲完了最后一响。院中花圃里,泥土下的种子正吸着水,裂开第一道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谒者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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