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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凤胎记 芈戎埋书, ...

  •   吴氏靠在榻上,将婴儿搂在怀中。芈戎坐在榻边,目光落在襁褓遮住的左肩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翁,”吴氏开口,声音虚浮,“方才屈嬷嬷说,歆儿肩上那片红记,请翁再看一眼。”
      芈戎伸手接过襁褓。婴儿睡得沉,鼻翼翕动,呼吸细匀。他解开左肩一角,将烛台挪近。
      胎记朱红,凤首微扬,凤喙微张,翎羽从肩胛延伸到上臂,一根一根,纹路清晰。芈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瑗,郢都太庙祭祀所用,瑗面刻着楚国王室凤鸟纹。他将玉瑗贴近婴儿左肩,就着烛火比照。凤首朝向,翎羽分叉,尾羽弧度,一一吻合。
      芈戎将玉瑗收回袖中。
      “歆儿肩上,是楚凤。”
      吴氏的手一颤,婴儿被她搂紧了些,在梦中轻轻哼了一声。
      “高阳帝苗裔,鬻熊子孙,代代相传的凤纹。楚国八百年社稷都烧了,这东西烧不掉。”芈戎声音低,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吴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丝抖沉到了深处:“超郎知道吗?”
      芈戎没有答。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放在吴氏面前。竹简上什么字都没有,背面用指甲刻着一株兰草,根须扎入土中,根旁一粒种子裂开,露出胚芽。竹简底端有一个浅浅的拇指印。
      吴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这是超郎的字。用指甲刻的。他小时候在竹简上刻字,先生罚他,他就用指甲在桌角刻。刻得满桌都是印子——”
      她停住了。手攥紧襁褓边缘,指节发白。
      “他走之前写信给我,说‘待我回来,带歆儿去汉水边看白鹭’。翁,他走之前……”
      芈戎伸手,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超儿殉国了。邓城破,他自刎于城楼,尸悬三日。旧部夜取,葬城南兰丛中。”
      吴氏没有哭。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婴儿的襁褓里,肩背微微起伏,听不见一声抽泣。
      许久,吴氏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眼睛红了一圈。
      “翁,歆儿的名字,是超郎取的。‘其香始升,上帝居歆’,他说兰草的香要升到天上,让神闻到。”
      “兰草种下了,就会开。”芈戎说。
      “她叫什么?”吴氏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弱。
      芈戎沉默了一息。
      “歆。”
      他用楚语说出这个字。
      “其香始升,上帝居歆。她阿父取的名字。”
      吴氏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襁褓上,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芈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媳,又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儿,目光最后落在那片遮住胎记的襁褓上。
      他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他站在廊下,望着南方。
      来秦国十二年,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秦语,不是秦礼,是不哭。汉水渡口,楚王拍着他的肩道:“戎弟,秦人重法,不重泪。你在秦国活命的第一条规矩,便是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他咽了十二年。
      可今晨兰草开了。他埋下了儿子的遗言。他看见了孙女肩上的凤凰。
      芈戎转身去了后苑。花圃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松软。他蹲在兰草旁,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油布裹了三层,血迹从内里洇出来,把油布染成暗褐色。丝绳被血浸硬了,他解了很久,最后用牙咬住丝绳,猛地一扯。丝绳断了,嵌进指甲缝里。血珠从甲缝渗出来,他恍若未觉。
      帛书展平。血污斑驳的字迹歪斜爬在缣帛上:
      父帅鉴:儿守邓城三十七日,粮尽援绝。白将军遣使劝降,言“秦楚本姻亲,何苦相残”。儿答“私姻岂废公义”。明日决战,生还无望。唯念歆儿初生,芷儿方孩提,勿使知父死于楚地,便言父病逝咸阳。儿超绝笔。
      芈戎的手指停在“歆”字上。那个字被血泡得发胀,横折撇捺都洇开来。他慢慢将帛书折好,折一道,手指在折痕上按一下。折了三道,按了三下。
      他蹲下身,在兰草旁用手刨了一个坑。泥冷透了,指甲劈了,血珠混着泥浆糊上指腹。他把帛书放进去,覆土。
      第一捧土盖上去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超儿——”
      他用楚语说,声音很轻。
      “你先去。父随后就来。”
      第二捧,第三捧。儿子的遗言埋进了兰草根须之下。雨水浇在新土上,洇开一丝暗红。
      芈戎没有起身。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
      他想起超儿七岁那年,在郢都橘园里追蝴蝶。蝴蝶飞了,超儿摔在泥地里,膝盖磕破皮,坐在地上哭。芈戎走过去蹲下来,超儿抬起头说:“阿父,蝴蝶飞走了。”芈戎说:“蝴蝶飞走了,橘花还在。秋天结橘子,阿父给你摘最大的。”超儿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拉钩。”“拉钩。”
      超儿后来再没有哭过。在邓城守了三十七日,粮尽援绝,他没有哭。写绝笔时手在抖,可他没有哭。
      芈戎慢慢直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走进书房,从箱底取出那只青布锦囊。十二年了,从未解开过。绳结被潮气浸得发胀,他解了很久,指尖的血把绳结染红,才终于解开。倒出几粒兰草种子,黑褐色,表皮干瘪。
      他蹲在花圃前,用手指抠出小坑。一粒一粒,放进去,盖土,按实。
      “十二年了。”他低声说,用楚语,“今日忽觉该种了。”
      他站起身,望着南方。晨光从屋檐缝隙漏进来,染红了东方的天际。婴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远处渭水不紧不慢地流。咸阳城的晨钟响了,浑厚而悠远。
      新翻的泥土下,十二粒兰草种子正在黑暗中向上生长。
      那只青布锦囊被随手放在窗台上。晨光照在锦囊磨白的边角上,照亮内侧一行细字,墨色淡了,被十二年的潮气浸得模糊,却仍可辨认: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芈戎从未看过这一行。
      婴儿左肩那片朱红胎记,在襁褓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楚凤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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