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兰烟秦宫 邓城破华超 ...
-
秦昭襄王二十九年,白起拔郢。楚王走陈,屈原沉江。华阳君芈戎在咸阳府中,已十二年未闻郢都消息。
这日咸阳雨连七日。后苑花圃里,芈戎蹲在一盆蕙兰前。兰是十二年前从郢都带来的种,今年头一回开花。花圃边搁着一只青布锦囊,褪色,边角磨白,囊中还有一包种子,他从未打开过。
“君上。”家老芈苍瘸着左腿从廊下过来,手里一方素帛湿透,墨迹洇开大半。
芈戎没有起身。“念。”
“邓城破。芈超将军自刎。尸悬城门三日。旧部夜取,葬城南兰丛。”
芈戎的手指停在兰叶上。叶尖一滴水珠坠下来,落进土里。
“超儿出征前,跟你说过什么?”
芈苍低下头。斗笠边沿淌水,遮了眼。“将军说,待他回来,带孙小姐去汉水边看白鹭。”
芈戎直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指甲劈了,渗出血珠,混着泥。他攥了攥拳,松开。
产房方向传来一声啼哭。
芈戎扶住廊柱。屈嬷嬷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见他站在廊下,侧身让了让。“母女平安。吴夫人精神还好。”
芈戎推门进去。草药气混着血腥气。吴氏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双手把襁褓护得严实。她不知道。芈戎看了一眼儿媳脸上那层薄薄的光。
“阿父,”吴氏唤他,“给孩子起个名字。”
芈戎在榻边坐下,接过襁褓。手指发颤。他解开襁褓一角,把烛台挪近。
婴儿左肩胛上一枚朱红印记。一只蜷翅雏凤,凤首微扬,翎羽纹路清晰,从肩胛延到上臂。指腹触上去,那片皮肤温度略高。
楚凤。芈姓刻在血骨里的东西。
郢都太庙的铜鼎上有它,章华台的藻井上有它。如今郢都烧了,太庙烧了,这刚落地的小东西肩上还带着。
“君上——”屈嬷嬷在门口低唤,声音发紧。
芈戎抬头。屈嬷嬷脸色白得像窗纸。“稳婆那边……”
“几个?”
“今夜当值两个。一个姓李,城东接生婆,府里用了七八年。一个姓周,上个月才来的,内侍省拨的人。”
芈戎把襁褓重新裹好,放回吴氏怀里。“无事。稳婆累了,让她们回去歇着。”声音出奇地温和。
吴氏点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芈戎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息。回头看了屈嬷嬷一眼。
廊下,芈苍在等。
“姓李的送走。给她钱,今夜出城,往南走,过渭水,进秦岭。告诉她,若有人问起今夜的事,她今夜在城东李家接生,从未到过华阳君府。”
芈苍应了一声,没有动。“姓周的——”
“留下。她是内侍省的人,你动了她,范雎明日就知道华阳君府出了事。让她看。让她回去报。就说华阳君府添了个孙女,母女平安,别的什么都没有。”
芈苍沉默一息。“君上,姓李的若将来被范雎的人找到——”
“所以要留她性命。”芈戎转过身,看着后苑那盆兰草。“若有一日秦廷追查楚裔,需要一个活口来证明,华阳君府当年出生的女公子,身上什么印记都没有。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
芈苍微微颔首,转身走进雨里。
芈戎回到内室门口。吴氏已经睡了。婴儿在她怀里,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动静。那片朱红胎记被襁褓遮得严实。
屈嬷嬷端着一碗热汤过来,低声道:“吴夫人问起将军的事——”
“瞒着。超儿的死,等歆儿大些再告诉她母亲。”
“女公子的名字——”
“歆。”芈戎用楚语说出这个字。“其香始升,上帝居歆。她阿父出征前取的。”
屈嬷嬷眼眶一热,低头应了一声,退出去。
芈戎走到廊下。雨小了些。他望着南边。郢都的方向,如今是秦国的南郡了。
芈苍从角门回来,瘸腿在泥里陷了一下。“送走了。钱给了。她问了一句——‘君上为何不杀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君上说,留你性命,是为将来。”
芈戎没有接话。他看着后苑那盆兰草。花瓣上凝着一滴露珠,坠入土中。
“芈苍。明日你去一趟内侍省,把孙小姐的出生记档报了。就说华阳君府添了一个孙女。母亲吴氏,父亲——写芈超,楚将,战死邓城。”
芈苍愣了一下。“君上,写明将军战死——”
“瞒不住。范雎的人已经在查邓城那边的事了。与其让他们从别处打听,不如我们自己报。报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芈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四个指甲印,血珠凝了。“超儿是楚将,死在秦军手里。这是事实。可歆儿是华阳君的孙女,生在咸阳,长在咸阳。这也是事实。让范雎去琢磨这两件事怎么搁在一处。”
他攥了攥拳,松开。
“去办。”
芈苍退下。
芈戎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那盆兰草。十二年前从郢都带出来的种,只开了这一盆。他把花圃边那只青布锦囊拿起来,掂了掂。屈原在郢都码头上塞给他的。囊中那包种子,他始终没种。今日兰草开花,他把锦囊翻出来,搁在花圃边,没打开。
他蹲下去,把锦囊重新塞回花圃角落的土里,用泥掩了。
廊下雨声渐密。产房里传来婴儿一声短促的啼,又静了。
芈戎站起来,往内室走。推门之前,他把攥紧的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