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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迎战 文昭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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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到今,历朝历代素来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然而那日的朝堂却是刚好相反,文臣义愤填膺,誓要荡平北旻,以扬大宁国威。以梁京为首的武将却表示,战事耗资巨费,牵一发而动全身,北旻是游牧民族,多半是因为缺衣少食,无以为继才发动战事,不如支援他们一些布帛粮食,化干戈为玉帛。
梁京话还未说完,就被御史指着鼻子骂了起来,最后文昭帝一锤定音,指派梁京出任主帅。
“皇上自继位以来,一直重文抑武,满朝上下,没几个能打仗的人,就说梁大人,虽说任枢密使,但是他对战场的经验也不过是敏王叛乱时跟在父亲身边扫了个尾。他求和,想必也是对打仗没有信心,你说主将都没信心,这仗还怎么打?”
许心易不了解朝堂,但是她知道北旻此战定是做足了准备,所以隐隐觉得战事不妙,如今听到张希学所言,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本就愁肠百结,这下快哭出来了。
张希学以为许心易害怕京城被波及,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也不需要这么悲观,是否有打仗的经验不是制胜关键,你看封狼居胥的霍去病,第一次出征便大获全胜。而且,即使战事不顺,京城也断不会有事,北旻孤军深入,势必粮草不济,我们大宁就算是耗,也能把他耗走。”
许心易心中自责万分,她本以为先下手为强,即使定州失守,也可以在那之前把药材抢回来,再抄底一番。可迟迟没有消息,她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钱是用来赚的,就算血本无归也无妨,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担心钱壮和林焘的安危。
许心易不知不觉来到码头,一排排的货船都在等着靠岸,已经是六月天,暑气渐生,岸边的树林里坐满了等待卸货的脚夫,时不时的传出叫骂声,笑声,打仗似乎离他们像天边那么遥远。
码头不远有一处凉茶摊,坐在里面可以看到运河上的行船,许心易进去要了碗凉茶。茶叶微苦,她微微皱眉,走了一个多时辰,早已口干舌燥,咕咚咕咚一碗见底。
许心易坐了小半个时辰,凉茶虽苦却解渴,几碗下去,整个人都舒爽起来,她留下一小块碎银子,准备原路返回。
这时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原本还在歇着的脚夫们,一溜烟地跑出来,将一艘靠岸的船围得水泄不通。
“需要人手不?”
许心易循声望去,只见钱壮正冷着脸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站在船头,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说着什么。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战事一起,难免人心惶惶,所以在任何朝代,打仗和逃难几乎同时出现。定州当地的一些药材商为了躲避战祸,举家往南迁徙,他们手里囤积的药材着急出手,钱壮和林焘看准时机,将价格一压再压,五万两的白银整整换了二十船的药材,连同王远山之前囤在仓库里的,一共凑了三十条货船,单是船队就雇了五只。
许心易眉头轻蹙,“三十条船?仓库里没囤那么多药材啊,总共连一条船都装不下。”
钱壮和林焘面面相觑,仓库里一包包,看着像药材,闻着也有股子药味儿的,不是药材是什么?
许心易一拍脑壳想起来了,这两人是雇了十条船,把她贩茶时上当受骗买的老陈茶给运来了。这些老陈茶可真是阴魂不散,本想让他们自生自灭,没想到竟鬼使神差的又出现在她面前,也怪她自己,当初钱壮他们走得太急,没交代清楚。
不过不管怎么说,瑕不掩瑜,钱壮和林焘此行立下了大功,许心易没再纠结这点小事,拽着二人要去太和楼给他们庆功。
席间,少不得介绍一路的情况,钱壮是个大嗓门,“这一路多亏了林焘兄弟,虽然年岁比我小,但是有成算,去的时候他就和船家商量,夜间尽量行船,打仗的事情不好说,越早到越有利,这不,我们不到五日便到了。”
“大家同心协力,怎么都成我一个人的功劳了?这我可担不起。”林焘喝了酒,脸色微红,笑容透着一丝腼腆。
许心易此前对林焘了解不多,只是记得王远山说过此人通点文墨,办事机灵稳妥,因为需要派个对定州熟悉的人,所以才找到了他。没想到还真是个人才,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许心易缺个能干的副手,或许此人可用。
所谓狡兔三窟,许心易大大小小的仓库准备了不少,从定州运来的药材,都分批送了过去。不过,这些老陈茶没有地方放置,许心易把心一横,一把火烧了算了,还是赵钧提醒她,最后放到了相国寺西侧的庄子里。
钱壮和林焘除了带回了大量的药材,还带回了关于战事的消息:北旻的骑兵在古峪口被拖住了,直到他们走的时候,还没打到定州,不过梁大人的援军也没赶到。
许心易听到后,暗暗松口气,还真让赵钧说着了。算着时间,这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事了,想来梁大人已经到了,这场仗没有张希学想的那么悲观。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捷报传来。
可惜,事与愿违,所有人翘首以盼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噩耗。
北旻骑兵绕过定州,在淮州城外与梁京相遇,梁京被打个措手不及,损伤过半。北旻突破颍川防线,已经奔京城来了。
文昭帝高坐在龙椅上,仿佛僵住的石像,偌大的朝堂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为何接不到战报?”
小校灰突突的脸上满是倦容,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北旻的奸细端了从定州到颍州和淮州的驿站,所有战报都发不出。”
文昭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颍州和淮州的官员都是瞎子不成,在眼皮底下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们都看不见。”
小校低下头,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北旻攻破颍川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小校据实以答。
文昭帝向来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整个人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李启明最先发现文昭帝不对劲,像个球似得滚过来,也亏得他动作快,文昭帝才免于滚下高高的搭垛。
“太医,快宣太医。”李启明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把破刀划着锅底。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文昭帝抬进了内堂,大臣们乱成了一锅粥,康王和睿王早已按捺不住,跟着进了内堂。
文昭帝只是急火攻心,被太医推拿一番,慢慢睁开了双眼,眼前的情景让他确认,自己并未昏迷太久。
他未理会站在榻前的康王和睿王,而是询问李启明,“散朝了吗?”
“回皇上,没有,所有人都还在。”
文昭帝缓缓起身,昏迷让他的脚使不上力,康王睿王起身去扶,被他挣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下了榻。
“如今兵临城下,你们可有退敌之策?”
这二人平日里凡事都要争一争,这次却一反常态,沉默不语。
文昭帝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
还是康王率先出声,“儿臣以为,父皇身体抱恙,保重龙体要紧,不如先行到金陵疗养,京城有5万禁军,可以守为攻,北旻长途奔袭而来,必定粮草不计,只要拖上数月,再联合其他驻地的军队,与禁军里应外合,定能全歼北旻骑兵。”
“睿王,你呢,可有退敌之策?”文昭帝的眉间皱着川字,仿佛一息之间,老了几岁。
睿王看了眼康王,又将目光定格在文昭帝的脸上,“儿臣尚无退敌之策,不过。。。”他又看了一眼康王,欲言又止。
文昭帝:“但说无妨。”
“康王所言句句在理,堪为良策,只是守城之道,在守民心。父皇身为天子,自当与民荣辱与共,风雨同舟。倘若天子退守金陵,留在京城的人该作何感想,届时军心涣散,还如何坚守城池,上阵杀敌?”
康王正欲分辨,却见文昭帝轻轻拍了拍睿王的肩膀,虽未置一词,已然表面了态度。
朝臣们已经从一锅粥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乱,没有用,该如何退敌才是关键。上次朝堂分外两派,文臣主战,武将主和,这次依然分成了两派,只是争论的核心不再是战与和,而是该不该退守金陵。康王的退敌之策,不单是他,很多朝臣都想到了。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文昭帝猛然间想起景明的话,朝臣们不思公忠体国,只想着结党营私。
“左相,你觉得该如何?”不想再听他们吵下去,文昭帝直接找了个最有分量的问。
左相张崇礼,字守敬,是张希学的爹。张希学在听到皇上点名时,心跟着跳了几跳,爹爹该不会也赞成退守金陵吧。
“臣以为,最佳的防守是进攻,臣推荐由卫植老将军挂帅,整饬营伍,迎战鞑虏。”左相大人言简意赅。
“卫植年过七旬,在家闲养多年,还能提的动刀吗?”众臣非议。
可叹大宁朝,太祖白头山起兵,坐下名将无数。如今100多年过去,朝中居然找不到一个能领兵打仗之人,还要靠起复垂垂老矣的老将。
卫植似乎早有准备,身着软甲进殿,年过七旬,依然步履轻盈,目光炯炯。银白色的软甲像游龙一头扎进红色的朝服中,这是真正在战场中厮杀过的人,与枢密院里只懂得纸上谈兵的子弟们截然不同。
文昭十八年七月,立国一百三十五年的大宁朝,烽火烧至京畿。
万里江山,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危在旦夕。
卫植被任命为枢密副使,统领5万禁军,加封太子少保。为方便调兵遣将,由禁军统领高明任他副手。卫家为武将世家,他的曾祖曾收复八闽,他的爷爷曾挥军北上,斩北旻王于马下,换来大宁朝北边上百年的安稳,他的父亲自小身体不好,未曾入伍,正因为如此,舞象之年的他便跟在爷爷身后,数次出入北旻腹地。敏王之乱时,也正是由他担任统帅,一举歼灭叛贼。
平叛之后,朝臣都以为卫植会问鼎太尉,他却激流勇退,检举自己用兵不当,导致淮阳一役中淮王殉城。从某种程度来说,卫植替皇四子赵溯背了黑锅,在那之后,赵溯即位,是为文昭帝,开始了他长达20年重文抑武的施政策略。
也便是从那时起,威名赫赫的卫家仿佛消失了一般,在遍地世家的京城越发的不起眼。
高明对卫植这样有战绩,有能力的统帅折服不已,见到卫植仿佛情窦初开的小伙子遇到心仪的姑娘,但有安排,无有不从。另外,文昭帝还安排左相张崇礼为监军,这种帝国最高级别的配置亘古未有,重视程度可见一般。
虽然匆忙,京城守卫战的人员,战备总算到位,连文昭帝也连着两次登上城楼慰问禁军。左相还派人写了一封敕北旻国书,洋洋洒洒几千字,痛斥北旻罔顾道义,置两国百姓于水火,一时间,群情激奋,士气大振。
城门底下支起了招兵的棚子,赵钧在家里摩拳擦掌,要去报名,被许心易生生拦住。国难当头,本不该如此自私,可一想到心清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许心易便无法放手,她换了一种方式,以许记商行的名义捐赠了不少药材和粮食。
有人说,北旻骑兵所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途祸害了无数女子;也有人说,北旻领兵的是个王子,身高八尺,力大无穷,能生啃羊腿;还有人说,北旻能这么快打来,是朝里出了奸细。
各种谣言满天飞,把京城搅和成了一锅粥,就连太和楼里都支上了说书摊,讲起了北旻的王族秘辛,不管真假如何,每日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皇太后老早就派了人,接姐弟俩进宫,许心易不愿意看见皇后,一再推脱。其实太后也是人道事中迷,倘若京城失手,皇宫又安全到哪里呢?
这一日,许心易路过城门下招兵的棚子,看见很多年轻面孔的少年报名,她心中酸涩万分。月前她还为了赚钱让钱壮和张焘铤而走险,如今即将兵临城下,才忽然明白,爹爹常挂着嘴边的那句国泰民安意味着什么。
排队的人很多,许心易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有些像赵钧,一把薅过来,果然是自家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