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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为前程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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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宝贞脸色难看,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良久才嗫嚅着问了一句:“宿秋哥哥,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段宿秋静静地看着廖宝贞好半晌,道:“宝贞,是我住在这里。”
不等廖宝贞再说什么,段宿秋已经转身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去做晚饭。”
廖宝贞下意识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还没走出门就险些被地上缺了个洞的地面绊倒,再站稳时,段宿秋已经走远了。
他努努嘴,在屋里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
这屋子破得不能再破了,家徒四壁,也分不出什么左暖阁右书房,拢共只放得下一个正中央一张八仙桌,靠墙一张木板床,连伸个懒腰都要担心会不会将屋顶给撑破了。
原来真的没有钱,廖宝贞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因何而来,只知道样样都不顺他的心意,让他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给死死压住,直叫他喘不过气。
他还没能再难受下去,段宿秋便从外面回屋,两手端着托盘,盛了几只碗碟。
晚饭十分简单,一碗煮豆腐,里面有两颗不大不小的肉丸,豆腐汤清得看不见一点油花。
廖宝贞看见这碗雪白的豆腐,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当即就垮了下去。
段宿秋似无知觉,反倒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自顾自将一碗浓稠热粥放在廖宝贞面前。
粥也是雪白雪白的,一桌子白,廖宝贞差点以为段宿秋从哪里挖了两勺没融化的积雪回来当饭吃,只勉强尝了一口粥就放下了。
段宿秋没注意他的举动,低头吃自己面前的粥。
廖宝贞又捏起勺子,玩儿似得搅动粥水,粗瓷勺碗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磨人耳朵,段宿秋吃下去大半碗才抬起头看他,面带不解。
“宿秋哥哥,这粥挠我嗓子。”廖宝贞低声说。
“不喜欢吃吗?”
廖宝贞摇摇头。
段宿秋见那碟豆腐一动未动,便将里面两只肉丸舀起放进廖宝贞的碗里,丸子陷了一半在热粥里。
廖宝贞用勺子拨了拨,挖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腮帮子一动一动,又停住了。
段宿秋抬起眼看他。
廖宝贞生生咽了下去,很为难地笑了笑。
段宿秋便将把剩下一只肉丸子舀进自己碗里,三两下吃完了。
再抬头,廖宝贞已经咬着下唇,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廖宝贞沉默地哭着,听见段宿秋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问他:“宝贞,你哭什么?”
廖宝贞摇摇头。
他难过于自己竟然又一次落到了这么艰难的境地。
当然,从来没有一次是他的错,所以才会更加委屈怨愤,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哭自己的命,不免怀疑当初那个老道士只是在安慰他娘,什么贵人命,都是骗人的。
廖宝贞逐渐哭出了声音,低低抽泣着。
“宝贞。”段宿秋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廖宝贞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泛着红,看起来很疲惫,表情也很脆弱。
段宿秋实在无意令他再伤心下去,于是在他面前蹲下了身,握住廖宝贞揉眼睛的手捏了又捏,问他:“为什么哭?”
廖宝贞抿抿干涩的嘴唇,“这很难吃。”
“粥很难吃吗?”
“粥很难吃,肉丸子也不好吃。”
“豆腐呢?豆腐你也不爱吃了吗?”
“不……我不喜欢。”廖宝贞一顿,忽然拔高声音,“我从来都不喜欢!”
他刚说完,打了个哭嗝,强压下去的肉腥瞬间从食道里反涌上来,廖宝贞脸色一白,猛地撇过脸,“哇”地捂住胸口,将吃进去的食物吐了出来。
除了根本来不及消化的一口白粥和半块肉丸,只吐出了稀薄的水。
廖宝贞舔舔嘴唇,感觉有点苦,还有点恶心。
段宿秋又叹了口气,廖宝贞迟钝半日,终于听出来这口气里的不耐,错愕地抬起头时,一碗水送到了廖宝贞嘴边。
水盛在一只老旧的海碗里,海碗做工粗糙,边沿还有磕碰开裂的痕迹,段宿秋将光滑那一边对着他。
清水晃晃悠悠,映出廖宝贞苍白的脸。
这让廖宝贞无端想起,方玉宣不久前才送给他一只在灯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那日是一个大雪天,廖宝贞是被外头的扫雪声吵醒的。他在暖烘烘的被窝中缓缓睁开眼,头顶的帷帐泛着幽蓝的光。
只愣了一瞬,随即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眼前华光一亮,入目便是摆在床头的一只天蓝的琉璃盏。
廖宝贞尚未清明的眼睛已经先一步露出了欣喜的情态,睁得圆圆的,凑到盏前。
未等他看够,外间便传来侍女错落应声的动静,随即便是松快的脚步声,来人正迈着大步子朝屋里走进。
方玉宣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宝贞,喜欢吗?”
廖宝贞回头,方玉宣正靠在他最喜爱的一扇檀木云母刻狸屏风旁,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廖宝贞“啊”地一声跳起来,赤着脚哒哒地冲到方玉宣面前,挽着他的手臂将他往里扯,“少爷,不许靠在我的屏风上!”
“跑什么?外头这么冷,穿好衣服再出来。”方玉宣将他拉入二进的拔步床里,仍是揶揄地笑,“这么宝贝那屏风,让我靠一靠都不成么?还是我给你挑回来的呢......”
“这碗好漂亮,是给我的吗?是吧是吧?”
未等方玉宣说完,廖宝贞已经又爬回床上,只穿了件雪白里衣,指着床头那只漂亮的琉璃盏,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床边的方玉宣。
方玉宣含笑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廖宝贞已经跑下床扑了上来,“谢谢少爷!宝贞好喜欢!”
方玉宣忙不迭搂住他,抱着廖宝贞掂了掂,惊讶道:“宝贞,你怎么好像还胖了?”
他捏了捏廖宝贞的脸和肚子,分明抱起来重了,却又觉得他的脸削瘦了不少,连精气神都不似秋天那般充盈。
侍女鱼贯而入,给廖宝贞洗漱更衣。
廖宝贞缩在床里,四盆银丝炭围着他一个人烘。
他身上穿的是白狐大氅,脑袋上戴的是兔毛掐出来的帽子,手里抱着一盘岭南进的橘子,剥了橘皮丢进炭盆里,慢悠悠地捻着橘瓣吃。
一旁的方玉宣手握一根竹条在炭盆里拨来拨去,替他烤栗子。
小厨房的厨娘取走琉璃盏,很快便有侍女捧着托盘回来。
琉璃盏是专门用来给他吃冰酪的,冰酪融化得不快,碗底浅浅一层融成奶白色的甜汤,堆成小山的奶酪顶上缀一颗红艳艳的樱桃。
冬日里吃冰酪,很是应景,只是方玉宣不许他多吃,那盏最后也不过是留给他把玩儿的物件罢了。
不过几日,廖宝贞没了新鲜感,也不知将那琉璃盏随手丢去了哪里。
廖宝贞如今便懊悔了,好东西在眼前时,自己没有珍惜。那时应该多吃几碗冰酪的。
段宿秋摸了摸他清瘦的脸,“宝贞,喝口水吧。”
廖宝贞像猫喝水一样探出脑袋去嘬,尽量让自己的嘴巴没有碰到边缘。
这是碗温热的水,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尝到一丝土腥味。
他一把推开段宿秋,那碗水就泼在了段宿秋身上。
廖宝贞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似的,两只袖子捂住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段宿秋沉默地看着他哭。
等廖宝贞的哭声稍微减弱,他才淡淡开口:“宝贞,今晚我还有事要外出一趟,明早我去拜谒大儒,傍晚就回来。你白天饿了的话,自己到外面吃一点爱吃的吧。”
段宿秋从钱袋里数了十枚铜板,放在那张跛了一只脚的八仙桌上。因为垫脚的砖头不够高,桌子还是微微斜塌,铜板落在桌上还滑了一下。
想了想,又将钱袋子里剩下的钱都掏了出来,横竖也不过十八枚铜板,实在少得可怜。
廖宝贞脸上挂着泪,呆滞地看着他:“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宝贞,我有事要做。”段宿秋不得已解释,“出榜不久,眼下正是结交同门同窗、拜谒京官贵族之时。现在提前疏通一番,殿试之后的安排也稳妥一些,实在不当道,领了个外放的官,最好也能回渚州去当个县令什么的。”
廖宝贞讶然:“你要回渚州?”
段宿秋点头:“渚州是我的家,我不回那里又去哪?”
“兰京不好吗?”
“兰京对我来说非常不好。”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段宿秋久久没有说话,廖宝贞还想再问,他却突然道:“早些歇息吧,你在狱中波折数日,总该好好睡一会儿。”
段宿秋就这样出门去了。
廖宝贞肚子空得难受,也没有继续吃的心思,爬上了一旁冷冰冰的小床。
小床上有一张棉被,摸起来粗糙硬挺,他费劲抻开被子,钻了进去。
廖宝贞感到很恐慌。
他后知后觉,段宿秋已经变得陌生了。
昔年他们为青梅竹马——虽然廖宝贞并不太愿意承认,但如今想起往事,他仍然选择了这样称呼他。
无他,只因为从前段宿秋分明是唯他是从,满心都是廖宝贞。
廖宝贞说要他爬树,段宿秋就不会下水,廖宝贞说要吃米面,段宿秋还会额外给他买窝窝。
这些当然比不上方玉宣对他的好,但廖宝贞还是因此感到难过,因为段宿秋从前对他那样百依百顺,如今却冷眼看着他哭。
可是段宿秋态度如此冷漠,也是因为廖宝贞自己先悔掉了二人的婚约,如今别人将他当作陌生人,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是,只是……他仍然觉得委屈。
怎么可以这样冷漠待他?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好像已经厌烦了自己,却又愿意将他从牢里救出来。
廖宝贞琢磨了一通,不仅认为自己没有丝毫对不住段宿秋的地方,反倒在想,段宿秋真是个笨蛋,为什么不能好好考试,争取留在兰京当官呢?
看来,段宿秋的确还是不可靠的,他当年没有错。
那么,真的一个可靠的人都没有吗?
难道他只能跟在段宿秋身边,过着比从前还要难受的日子吗?
廖宝贞裹在硬邦邦的被子里,睁大了眼睛,哀愁地看着屋顶。
他想得多,却想不通,实在困极了,就抱着又硬又冰的被子睡了过去。
朦胧中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廖宝贞还当自己是方家不知路数的少爷呢,撇开脸呢喃一声,“衔珠……我不想起……”
段宿秋覆在廖宝贞额头上的手一顿。
廖宝贞在被子里哭过一场,白净的脸蛋摸起来有点干涩。
段宿秋用绸帕给他湿了温水擦拭,从额头顺着挺翘的鼻尖,一路滑落到廖宝贞饱满粉红的唇瓣。
而段宿秋趁他熟睡时伺候得愈周到,廖宝贞嘴里念叨的名字就愈多,一时皱起鼻子哼哼撒娇,一时又将脑袋缩进被子哧哧耍赖。
段宿秋沉着脸,未发一言。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总不可能摇醒宝贞,然后追问他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又为何在梦里频频提及。
他收回了手,在床边坐了一宿。
直到三声鸡鸣,天色擦亮,廖宝贞在睡梦中呜咽一声,却是段宿秋如梦初醒。他收回了凝视的目光,替廖宝贞掖好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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