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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借旧情由奢 ...


  •   春天也许快要过去了。

      几乎是迈出大门门槛的一霎那,刺目的阳光照入廖宝贞的眼睛,眼前猛地一白,整片视野被亮光吞没,使他下意识转身抬手挡住了脸,眼眶发酸发胀,连睁都睁不开。

      他竟不知,晚春的太阳原来这样灿烂。

      一身寒意瞬间被扫走,那些令他感觉时间漫长而空虚,令他煎熬到总是无法再多忍耐一天的苦冷,其实只需要一点点的阳光。

      廖宝贞背对着门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缓缓移开手,让自己的眼睛逐渐去适应亮光。

      他抬起头看自己方才走出来的路。

      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长廊。

      但廖宝贞最清楚不过,这条通道很短,只不过是因为几乎没有一丝一缕的光照得进去。

      站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咫尺之外的一堵墙,于是错将浅井当深渊。

      里面时不时吹出森然冷风,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囚犯哀嚎哭叫的声音,廖宝贞呼吸急促一瞬,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这一回,他不再觉得外面刺眼,也因此才得以看清楚,原来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站着,身形挺拔舒展,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廖宝贞如当头一棒,呆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神态。

      段宿秋笑脸盈盈,低声喊他名字。

      这情形令廖宝贞恍惚,险些以为自己还身在渚州。

      他几乎已经想明白,迟疑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茫然,天真,可怜,显然是完全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竟然是段宿秋,同时又有些试探,“宿秋哥哥?”

      段宿秋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看着廖宝贞的脸。

      这张脸不同于几日前熟睡的恬静,此刻又丰富起来,段宿秋从中看到了廖宝贞的狼狈和尴尬,还有不可言说的隐秘的期待。

      为了满足这期待,段宿秋柔声道:“宝贞,我是来接你的。”

      廖宝贞果然错愕,那双灵动的眼睛闪烁着。

      “宝贞,”段宿秋朝他淡淡一笑,“我考中了,春闱第一。”

      语气很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在跟廖宝贞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是考中了。

      廖宝贞微微睁大眼睛。

      考中了……考中了。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廖宝贞这才想起,方才那位内侍所说的“会元”,难道是段宿秋吗?

      竟然会是他吗?

      自己曾说,兰京人才济济,轮不上段宿秋当状元,叫他看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可如今,他竟然考中了。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他既然能考出一个会元,难道殿试上还会差得到哪里去吗?再不济,也有官可做的。

      廖宝贞完全没想到,时至今日,段宿秋竟然还是念着他的。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当时哭得实在太可怜,可怜得段宿秋原本只是出于同乡之谊来看看他,最后又于心不忍,将他救了出来,还是段宿秋仍然像从从前那样。

      段宿秋见他久久不语,只无奈道:“我花光身上的银子,虽然有点麻烦,但到底是疏通了门路。在里面吓坏了吧,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他的表情真的很无奈,仿佛这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或者做了会让他很为难的,一件不怎么有价值的事,然而他还是做了。

      廖宝贞眨了眨眼:“麻烦......?”

      “我很担心你。”段宿秋轻声道,“宝贞,你哭得那样可怜,可彼时春闱考试刚刚结束,却因为还没出榜,那些人并不高看我一眼,当时实在求告无门。”

      “你......”廖宝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顾之间,李六从里面走出来,粗着声音大声嚷嚷:“廖宝贞,你怎么还不走!”

      廖宝贞被吓一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段宿秋的衣袖,想到自己过去一个月吃的苦,鼻子酸涩极了:“宿秋哥哥,那、那我们快走吧!”

      段宿秋颔首,并不碰他,不动声色抽出了自己的衣袖,转身往外走去。

      廖宝贞慢吞吞跟在身后,一时意动,忽然回头,看见那个对自己恶声恶气的小吏朝随后从大牢里走出来的内侍一脸谄媚,他意识有些恍惚,提起的心沉沉落下,又缓慢地活泛起来。

      一朝得见天日,原来外头的柳枝都已经发了新芽,春意盎然,蓬勃生机,诏狱里的阴暗潮湿像是他曾误闯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短暂而漫长的梦。

      他停住了脚步,段宿秋听见脚步声停,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廖宝贞盯着段宿秋的脸,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宝贞,怎么不走?”段宿秋问他。

      廖宝贞心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番上阵,他一会儿想自己这算是死里逃生,一会儿又想日后该怎么办。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

      方玉宣原先也是要春闱的。

      明明已经说好,等春闱之后,他们二人就可以成婚了。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宝贞?”

      廖宝贞忽然抬起头:“……你可以把他们也救出来吗?”

      不必多问,便知廖宝贞说的他们是指谁。

      段宿秋听了这大言不惭的蠢话,差点没被气笑。

      他看着廖宝贞:“宝贞,莫说我没那么多的钱,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会元,连一官半职都不得。就算我钱权不缺,方家这桩案,你以为还是钱能解决的吗?案子递交到大理寺在复审,下一步就是呈至御前,一纸诏令下来,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们。”

      “若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会被——”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廖宝贞早在说出那句话时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算了。”段宿秋简直是匪夷所思,“宝贞,你不怨他们吗?如果不是受方家连累,你会在大牢里吃一个月的苦头,差点被刑讯逼供吗?”

      他说话的语调严肃沉重,却夹有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廖宝贞低着头,没看见段宿秋的嘴角微扬,泛着隐秘的得意。

      廖宝贞听不懂什么大理四大理五的,只知道段宿秋为他已经尽力,于是迟来地懂事了一会儿,明白自己不能强人所难。

      何况段宿秋……原本与自己都已经没有干系了,可得知自己落难,却那么好心地来救他。

      廖宝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是很怕被丢下的。

      段宿秋......段宿秋为什么会来赎他?他不恨我吗?难道他其实真的是这样心善的人,说不丢下我,就不丢下我?

      廖宝贞竟然生出了一丝愧疚。

      段宿秋被廖宝贞那句天真的请求气得肺疼,大步走在前头,并没有慢下来等廖宝贞。

      廖宝贞自己思忖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前面愈走愈远的人,在那挺直宽阔的背脊上逡巡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却眼尖发现:“宿秋哥哥,你肩膀上有个洞。”

      廖宝贞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也穿得一身污糟,追上来抠了抠这个破洞,指尖却直接勾到了段宿秋的里衣,感受到段宿秋微凉的体温。

      段宿秋笑了笑,没有说话。

      廖宝贞又悻悻收回了手。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廖宝贞终于撑不住了,累了。

      他哪儿能不累?在大牢里吃了一个月的水煮烂菜叶,又受了那么多惊吓,身体和精神早已经不堪重负。

      他问:“宿秋哥哥,马车呢?”

      段宿秋反而觉得这话很奇怪似的,“宝贞,没有马车。”

      “没有马车,我们去哪?走路去吗?”廖宝贞张大嘴巴,眼睛和眉毛耷拉下来,好像段宿秋苛待他似的,“可是我好累,我走不动了。”

      段宿秋也想不明白,是被娇宠坏了吗?

      那方家可真够罪该万死的。

      他们把廖宝贞抢走,养了那么久,又丢掉了他。如果他不来带走宝贞,宝贞一个人要怎么活呢?

      段宿秋又怨恨廖宝贞,分明已经这样了,竟然还心心念念着方家。

      好在是上天有眼,终于让他们有了报应。

      廖宝贞又硬撑着走了一会儿,实在走不动了。

      他下意识喊:“宿秋哥哥......”

      可话说一半,那藏在嘴里的撒娇又被生生咽了下去,不好再说了。

      廖宝贞站在原地,脚趾藏在脏兮兮的绣鞋里抓了抓,忽然很想方玉宣。

      他在大牢里那么恨方家人,可一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又万分地想念。

      春天好冷,他好想钻回房间里,让侍女给他烧三四个炭盆暖和暖和。方玉宣会在炭盆里给他烤栗子,大哥下值回来就给他们带平兴坊的胡烧饼。

      可是方家已经没有了,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廖宝贞不知道段宿秋会带自己到哪里。

      可任凭廖宝贞独自一人想了那么多,段宿秋却说:“宝贞,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廖宝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觉得段宿秋面目可憎起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无依无靠了吗?既然能来救他,为什么又这样丢下他一个?

      “宿秋哥哥!”廖宝贞追了上去,“宿秋哥哥,你......你在生我的气,是吗?”

      段宿秋摇摇头,表情变得有些难堪,难以启齿似的,“宝贞,我住的地方很简陋,你住不惯的。你在兰京应该也有不少朋友,或许可以暂时借宿几日。”

      他哪里会有朋友,廖宝贞脸色白了下去:“宿秋哥哥......”

      段宿秋苦笑一声:“宝贞,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和我住一阵子,待你想搬出去了再离开也行。”

      廖宝贞求之不得,忍着脚底的疼痛追了上去。

      大概是因为真的太疼了,廖宝贞走得很慢。

      走了大半日,从刑部走到人潮汹涌的长街,从长街走到清寂无人的空巷,廖宝贞什么想法都磨没了,只恨不得就地躺下,又怕段宿秋不等他,真的丢下他就走。

      他心里委屈,明明以前段宿秋绝对不会看着自己脚疼的。

      明明应该是他一说疼,段宿秋就蹲下来让他趴到背上才对的呀。

      “到了,宝贞。”

      廖宝贞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门,小声问道:“这是侧门吗?”

      “这是正门。”段宿秋推门进去。

      廖宝贞跟在其后,小心翼翼迈过已经腐朽大半的门槛。

      这院子远没有廖宝贞在侍郎府中所住的金玉园一半大。

      杂草丛生,屋子低矮破旧,只在正屋前有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树,虬枝盘曲,如妖魔鬼怪的狰狞利爪在耀武扬威。

      廖宝贞看清这一小方院子的模样,险些又要掉眼泪。

      为什么这么寒酸?方家的奴才都不住这么破的地方!

      段宿秋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轻声道:“钱已经花光了,为了救你。”

      廖宝贞张了张干涩的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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