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残缺琴谱 对讲机 ...
-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在寂静的琴房里格外刺耳,技术队收证的动作轻而快,生怕破坏了这间屋子里早已凝固的诡异氛围。那盏老式台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把陈砚的侧脸切出一道冷硬的阴影,他指尖夹着刚从技术员手里接过的初步勘验单,目光沉沉落在钢琴黑白键上。
断指已经被小心取下装进证物袋,暗红的血迹残留在键缝里,像一道不肯褪去的诅咒。琴谱上那行“欠我的,一根根还”被灯光照得愈发刺眼,每一笔都透着压抑了太久的怨毒。
蓝星然站在谱架旁,手里捧着那本从钢琴暗格里翻出的黑色小本子,没有继续往下翻,只是反复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纸质。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人长期随身携带,反复触摸。
“这本子不是学校的东西,纸质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和苏晚那张照片的年代吻合。”她轻声开口,薰衣草色的眼眸微微垂着,右眼的细疤在昏光里若隐若现,“应该是苏晚当年的遗物。”
陈砚抬眼:“房东或者校方留存的?”
“不像。”蓝星然轻轻摇头,指尖终于翻开第二页,“如果是学校归档,不会藏在钢琴暗格这么隐蔽的地方。更像是……有人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这次作案,故意留在了现场。”
本子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日记。字迹清秀工整,带着少女特有的纤细,内容大多是练琴日常、对乐曲的理解、对未来舞台的憧憬。字里行间满是对钢琴的热爱,干净得像琴键上未染血的白。
可越往后翻,字迹就越乱。
原本工整的笔画开始颤抖,行距扭曲,纸上频繁出现被泪水晕开的痕迹,墨迹模糊成一团团灰暗的云。
【今天他们又藏起了我的琴谱。】
【练琴的时候,琴键里被塞了图钉,指尖扎出血,他们在门外笑。】
【老师说我天赋太高,挡了别人的路,让我主动退出比赛。】
【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再往后,字迹已经近乎潦草疯狂,纸页被笔尖划得坑洼不平,多处被反复涂改,只剩下浓烈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们说我这种人不配弹钢琴,不配站在灯光下。】
【琴房是我的牢笼,他们是笼子外的恶鬼。】
【活着好疼,弹琴也疼,不弹也疼。】
【如果有下辈子,我要他们一根根,还我手指。】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字,被用力刻在纸上,力道深透纸背。
“疼。”
蓝星然合上本子,指节微微泛白。她常年戴着黑色冰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压抑的冷意,只有面对同类凶案时才会显露的、对极致恶意的敏锐。
“不是自杀那么简单。”她抬眼看向陈砚,声音平静却笃定,“苏晚当年是被长期霸凌、精神摧毁,最终被逼死在307琴房。所谓自杀,不过是校方为了平息事态盖下的定论。”
陈砚脸色更冷。
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人性阴暗,可这种针对少年天才的围猎式霸凌,依旧让人窒息。
“当年参与霸凌的人有哪些?”他直接对着对讲机下令,“立刻联系学校档案室,调取三十年前钢琴系所有学生、教职工档案,重点排查和苏晚同届、同专业的人员。另外,查清苏晚的亲属关系,有没有兄弟姐妹、子女在世。”
“收到,陈队。”
蓝星然则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重的黑色窗帘一角。窗外寒风瞬间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远处校区的路灯在夜色里连成一串昏黄的光点,整座音乐学院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保洁说,琴房常年封闭,封条完好。”她回头看向房门,“凶手能轻松进入,还能精准找到钢琴底部的暗格,说明他对这里极其熟悉,甚至可能……有钥匙。”
“内部人员。”陈砚接话,语气肯定,“学校职工、往届学生,或者……现在的师生。”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名辖区民警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记录。
“陈队,蓝姐,我们查了今晚琴房楼的出入登记和监控。晚上九点之后,除了保洁王桂兰,只有一个人进入过三楼区域——钢琴系大三学生,林墨。”
陈砚挑眉:“林墨?什么身份?”
“是现任钢琴系最拔尖的学生,常年在老琴房练习,据说对三十年前苏晚的旧事格外执着,经常一个人待在307琴房门口。”民警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和苏晚,是同乡。”
蓝星然眼神微动。
执着旧事、同乡、能自由出入老琴房……所有线索,第一次指向了一个具体的人。
“人在哪?”陈砚问。
“已经通知辅导员联系,正在往这边赶。”
陈砚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钢琴上:“再仔细查一遍琴身,尤其是内部,不要放过任何缝隙。凶手既然能把断指精准卡在键位上,很可能在琴里留下了更多线索。”
技术人员立刻应声,小心翼翼掀开钢琴上方的铁板。粗大的琴弦整齐排列,落着一层薄灰,显然长期没有被真正使用。可就在低音区琴弦缝隙里,他们忽然又发现了一处异常。
一小截干枯的指甲。
和之前那截断指属于同一人,边缘同样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剪下,卡在琴弦之间,极为隐蔽。
“同一受害者。”技术员立刻拍照取证,“应该是凶手在切下手指后,不小心遗留的。”
蓝星然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截指甲上。指甲修剪整齐,甲面干净,没有污渍,也没有长期练琴留下的磨损痕迹。
“不是练琴的人。”她立刻判断,“死者应该不常接触钢琴,至少不是专业学生。”
陈砚闻言,眉头紧锁。
不是琴系学生,却被凶手以钢琴琴键为载体复仇,还和三十年前的苏晚案有关……
受害者的身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断指DNA比对结果什么时候出?”他问。
“最快天亮,实验室已经加急处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后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生被民警带了上来。身形偏瘦,头发微卷,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双手不自觉蜷缩在身前。
正是林墨。
他一走进307琴房,目光就下意识落在钢琴上,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陈砚上前一步,气场压迫感极强:“林墨?今晚九点以后,你是不是来过三楼琴房?”
林墨喉咙动了动,声音低沉:“……是。”
“来做什么?”
“练琴。”
“这间307琴房常年封闭,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蓝星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而且,保洁听到琴声的时候,琴房里空无一人。你去了哪里?”
林墨指尖攥得更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听到里面有声音,有点害怕,就走了。”
“撒谎。”陈砚直接戳破,语气冷硬,“监控拍到你在门口停留超过十分钟,门是虚掩的,你不可能没进去。而且,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苏晚的日记,你对她的事这么清楚,说说看,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墨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秘密。
“我……我只是听前辈说过一些旧事。”
“说具体。”
“苏晚当年是钢琴天才,被很多人嫉妒。”林墨声音发紧,“同系的几个学生联合起来霸凌她,毁她琴谱,扎她手指,还到处造谣她品行不端。最后她被逼得没办法,在琴房自杀了。”
“那几个霸凌的人,是谁?”蓝星然追问。
林墨沉默,久久没有开口。
空气瞬间凝固,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像藏着无数不能说的秘密。
陈砚正要继续施压,蓝星然忽然轻轻抬手,示意他稍等。她注意到,林墨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向琴谱上那行血色字迹,眼神里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恨意。
不是凶手的疯狂,而是复仇者的隐忍。
“你和苏晚,不只是同乡那么简单。”蓝星然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她是你什么人?”
林墨身体猛地一颤。
良久,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是我……姑姑。”
一句话,让整个琴房的气氛再次下沉。
苏晚的侄子。
难怪他对旧事如此执着,难怪他频繁出现在307琴房,难怪他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
陈砚眼神锐利:“所以,你有充足的动机,报复当年霸凌你姑姑的人。”
“我没有杀人。”林墨立刻睁眼,情绪激动,却依旧克制,“我恨他们,我想让他们道歉,想让当年的真相被人知道,但我没有杀人。”
“那断指是谁的?”陈砚追问,“琴谱上的字,是谁写的?”
林墨脸色惨白,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琴房门已经开了,我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太吓人,我就跑了。”
他的情绪不像作假,可所有线索又都指向他。
就在僵持之际,陈砚的对讲机再次急促响起,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陈队!不好了!南校区琴房又发现……又发现一截断指!同样卡在钢琴键上,同样有血字!”
陈砚与蓝星然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一截,又一截。
一个琴房,又一个琴房。
凶手没有停手。
这场用断指演奏的血色乐谱,才刚刚开始。
蓝星然看向林墨,眼神微沉:
“看来,我们都错了。”
“凶手不止一个人,或者……他还有下一个目标。”
窗外风声更烈,仿佛有无数道看不见的手指,在夜色里按下琴键。
咚——
咚——
单调的琴声,再次在校园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