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面之下》骸献

25、断指琴声：深夜琴声 深秋的

　　深秋的夜风格外刺骨，卷着梧桐枯叶拍在音乐学院老琴房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着玻璃。
　　晚上十点半，校区早已过了熄灯时间，大部分教学楼都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最西侧那栋四层的旧式琴房楼，还隐隐有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保洁阿姨王桂兰攥着拖把，脚步匆匆地往一楼后勤间走。她在这所音乐学院干了快八年，对这栋琴房楼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道楼梯都熟得不能再熟。可越是熟悉，她越是觉得这栋楼一到深夜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尤其是三楼那几间常年上锁的老三角钢琴房。
　　校方对外的说法是琴体老旧、音准偏差过大，不适合学生日常练习，便一直闲置。可王桂兰不止一次在深夜听见，从那几间封闭琴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不是学生练习时那种磕磕绊绊的音阶，也不是乐曲演奏的流畅旋律，而是一种极其古怪、单调、重复的敲击声。
　　咚——
　　咚——咚——
　　单一琴键，反复落下，节奏缓慢，却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诡异的倒计时。
　　往常她都是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赶紧离开。可今晚不知怎么，那琴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穿透力，直直往人耳朵里钻。
　　王桂兰心里发毛，忍不住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琴声来自三楼最里面那间——307琴房。
　　那间琴房大门常年贴着封条，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连阳光都很少能照进去。校方多次强调，那间琴房内部琴体损坏严重，存在安全隐患，禁止任何人靠近。
　　可今晚，门好像没关严。
　　一条细窄的缝隙，在走廊声控灯亮起的瞬间，隐约透出里面昏黄的光线。
　　王桂兰咽了口唾沫，握着拖把的手微微收紧。她年纪大了，胆子不算小，可这栋楼里流传的旧闻她不是没听过。三十多年前，有个极有天赋的钢琴系女学生在307琴房内自杀，死因不明，此后琴房便怪事不断。有人说深夜能看见琴凳上坐着人影，有人说琴键会自己上下跳动，还有人称，闻到过淡淡的血腥味。
　　校方为了平息风波，这才将琴房封闭。
　　这些年相安无事，她也只当是以讹传讹。
　　可今晚这琴声，实在太过诡异。
　　声控灯熄灭，楼道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那单调的琴声，在黑暗中固执地响起。
　　咚——
　　咚——
　　王桂兰咬咬牙，决定过去看一眼。万一是什么学生偷偷溜进去练琴，出了安全事故，她这个保洁也要担责任。她轻手轻脚走上三楼，鞋底踩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越靠近307琴房，琴声就越清晰。
　　那不是演奏，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敲击。
　　单一琴键，反复、持续、毫无感情。
　　她走到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那扇门确实虚掩着，一条手指宽的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
　　“谁在里面？”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琴声戛然而止。
　　整个三楼瞬间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王桂兰的心猛地一提。
　　她等了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再不出来我叫保安了啊！”她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轴发出一声冗长而干涩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敞开。
　　琴房不大，陈设简单。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摆在正中央，琴盖敞开，琴凳端正地放在钢琴前。旁边一个谱架，上面摊着一本泛黄的琴谱。一盏老式台灯放在谱架旁，光线昏沉，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暧昧而压抑的光晕里。
　　空无一人。
　　王桂兰松了口气，又觉得脊背发凉。
　　没人？那刚才的琴声是谁弹的？
　　她狐疑地走进房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窗户紧闭，窗帘拉死，没有躲藏的死角。门从外面被推开，也不可能有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离开。
　　难道是风？
　　可风再大，也不可能精准地反复敲击同一个琴键。
　　她走到钢琴旁，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琴键。
　　黑白琴键整齐排列，在台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就在她视线落下的那一刻，心脏骤然一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在中央C键右侧的白键缝隙里，卡着一截东西。
　　一截……断指。
　　很小，很细，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断面整齐得近乎诡异，没有大量血迹，只有一丝暗红发黑的血渍，紧紧黏在琴键缝隙中，像是被人精心卡在那里一般。
　　王桂兰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拖把“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是一截人类的手指。
　　准确来说，是一截右手食指。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琴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慌乱中，她的目光扫过摊开的琴谱，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洁白的五线谱上，没有任何音符。
　　只有一行用暗红色液体写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欠我的，一根根还。”
　　那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市刑侦支队支队办公室，凌晨一点十五分。
　　陈砚刚结束上一起连环盗窃案的案情分析，揉着眉心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连日高强度办案，让他眼底布满血丝，神情透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眼神锐利，气场沉稳冷硬。
　　手机在桌角急促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市局指挥中心。
　　他眉头微蹙，接起电话。
　　“陈队，音乐学院老琴房楼发生恶性案件，现场发现人体组织，疑似凶杀，辖区所控制现场，请求刑侦支队立刻出现场。”
　　陈砚瞬间坐直身体，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具体位置？”
　　“音乐学院西校区，琴房楼307室。”
　　“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便迎面遇上同样刚结束工作的蓝星然。
　　女孩穿着一件简约的深色外套，身形清瘦，气质冷静，眼神比常人多了几分敏锐与沉静。她不像传统刑侦人员那样满身烟火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洞察力，对现场氛围、心理痕迹有着异于常人的感知。
　　“出警？”蓝星然开口，声音清淡。
　　“嗯，音乐学院，琴房，发现断指。”陈砚言简意赅，“一起去。”
　　蓝星然微微点头，没有多问，默契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搭档多年，早已形成无需多言的默契。陈砚擅长逻辑推演、痕迹追踪、人员关系排查，作风强硬，步步为营；蓝星然则擅长心理侧写、氛围感知、细节捕捉，往往能在旁人忽略的地方，窥见案件的核心真相。
　　一车灯光划破深夜寂静，向着音乐学院疾驰而去。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在沉睡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罪恶。
　　三十分钟后，琴房楼307室。
　　警戒线已经拉起，辖区民警守在门口，禁止任何人出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陈旧木料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砚与蓝星然戴好手套、鞋套，推门进入现场。
　　技术科人员已经就位，正蹲在钢琴旁，小心翼翼地对那截断指进行提取、拍照、固定。
　　琴房内光线昏暗，氛围压抑，那盏老式台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黑白琴键上，折射出冷寂的光。
　　“陈队，蓝姐。”带队的技术员起身招呼，语气凝重，“断指已经初步确认，人类右手食指，第一指节，断面平整，工具锋利，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陈砚走到钢琴前，目光落在琴键上。
　　那截断指被精准卡在两个琴键之间，位置显眼，显然是凶手故意留下，而非意外掉落。
　　“断面这么整齐，不像挣扎撕扯造成。”他低声开口，“更像是……被人刻意切下，摆放至此。”
　　蓝星然则没有靠近钢琴，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缓缓闭上双眼，静静感知着整个空间的气息。
　　她对环境残留的情绪与氛围有着近乎天赋般的敏感。恐惧、恨意、疯狂、绝望……这些无形的东西，在她感知里，会化作清晰的痕迹。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微沉。
　　“这里有很强的执念和恨意。”她轻声说，“不是一次性冲动犯罪，是有预谋、有目标的报复。”
　　陈砚看向她：“说说看。”
　　“琴声。”蓝星然抬眼望向钢琴，“保洁听到的不是演奏，是单一琴键反复敲击。这不是娱乐，也不是练琴，更像是一种……仪式。”
　　她顿了顿，继续道：
　　“凶手在通过琴声，宣告自己的行为。琴键、断指、谱面上的字……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讨债。”
　　陈砚目光转向谱架。
　　那本老旧琴谱上，暗红色字迹清晰刺眼。
　　“欠我的，一根根还。”
　　“字里充满强烈的针对性。”陈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不是随机杀人，是明确的复仇。死者应该与凶手有明确恩怨，而且是多年旧怨。”
　　他转头看向一旁做笔录的民警：“保洁员在哪？把她的笔录拿过来。另外，立刻封锁整个琴房楼，调取今晚所有出入口监控，排查近期出入人员，尤其是钢琴系师生。”
　　“是！”
　　蓝星然则缓缓走到钢琴旁，蹲下身，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琴键，没有触碰，只是观察。
　　黑白分明，排列整齐。
　　断指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中央C键右侧的D键。
　　一个音符，一个键位，一截手指。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凝。
　　“陈砚，你看。”
　　她指着琴键排列：
　　“钢琴有八十八键，对应不同音符。凶手把断指卡在这个特定键位上，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
　　“每一截断指，对应一个琴键，对应一个音符。”蓝星然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如果这只是开始……那么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断指出现，按照琴键顺序，拼成一段完整的乐谱。”
　　陈砚眉头紧锁。
　　一截手指，一个音符。
　　一场用人体残肢演奏的复仇乐章。
　　他看向技术人员：“全面勘查现场，提取所有指纹、足迹、毛发、纤维。重点检查钢琴内部、谱架、门窗把手，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另外，立刻将断指送检，进行DNA比对，确认尸源身份。”
　　“明白！”
　　蓝星然则拿起那本琴谱，轻轻翻开。
　　琴谱老旧，纸张泛黄，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五线谱曲目，字迹工整。可越往后翻，空白处便越多，原本干净的页面上，开始出现凌乱的划痕。
　　那些划痕深浅不一，力道极大，几乎要划破纸张，像是在极度愤怒与痛苦中留下。
　　最后几页，没有任何乐谱。
　　只有密密麻麻、重复书写的同一个字。
　　“恨。”
　　一笔一划，深刻入骨。
　　蓝星然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轻声开口：
　　“凶手应该和这栋琴房、这架钢琴，有很深的渊源。甚至……三十年前那起旧案，可能与此有关。”
　　陈砚闻言，目光一锐。
　　“三十年前自杀的钢琴系女生？”
　　“是。”蓝星然点头，“传闻她被人长期霸凌、排挤，才华被埋没，最终绝望自杀。这件事在学校内部一直没有真正平息。”
　　她合上琴谱，看向陈砚：
　　“如果死者，是当年参与霸凌的人之一。那么这起案件，就不是简单的凶杀，而是一场……迟来三十年的复仇。”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人员忽然惊呼一声。
　　“陈队！蓝姐！你们看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技术员在钢琴底部的暗格内，发现了一个被隐藏的小本子。
　　封面漆黑，没有任何字迹。
　　蓝星然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本子取出，轻轻翻开。
　　第一页，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钢琴前，笑容干净，眼神明亮，指尖轻放在琴键上，充满灵气与对未来的憧憬。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
　　苏晚。
　　正是三十年前，在307琴房自杀的钢琴天才。
　　而在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像是后来补上的。
　　“他们都该断指而死。”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阴冷。
　　窗外风声再起，枯叶拍打玻璃，沙沙作响。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影子，坐在琴凳上，指尖缓缓落下。
　　咚——
　　单一琴键，再次响起。
　　深夜琴声，正式拉开一场血色乐章的序幕。
　　而这，仅仅只是第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