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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诱饵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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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晕染京城的天空,残阳照在镇国大将军陆府的庭院里。
书房内烛火明亮,陆峥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庭前青竹。
他生得极好,既承袭了陆氏武勋世家的朗阔骨相,又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粝,眉眼清和,鼻梁高挺,睫长而密,格外精致,唇角总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举止从容雅致,端的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光风霁月、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模样,任谁看了,都只觉他是心性纯良、胸无城府的贵胄子弟。
全然想不到这副温雅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缜密的心计。
他端坐于案前,面上云淡风轻,脑海中早已将裴氏嫡庶之争的棋局算得通透。
这裴雁回,空有一腔不甘屈居人下的怨怼,没了从前裴殊的偏宠,半点不及裴雁迟,心腹寥寥,势力微薄,根本无法与嫡兄抗衡。
陆峥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这般无用之人,从一开始就不配与他合作,与其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将他变成一枚棋子。
一枚能刺痛裴雁迟、搅动裴氏内部分裂的棋子,为陆家谋得更稳的胜算。
他提笔蘸墨,狼毫笔划过宣纸,笔触温润,字句间满是恳切,全然是真心为裴雁回筹谋的模样。
窗外晚风渐凉,竹影摇晃,他写完书信,封缄时动作轻柔,连封口的蜜蜡都熨帖平整。
他遣心腹送出书信,随后便移步庭院,赏竹观景,言笑晏晏。
裴雁回所居的外院,落叶堆积,冷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萧瑟,处处透着失势之人的落寞。
裴雁回被裴雁迟的光环死死压制,满腔不甘,接到这封言辞恳切的书信,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字迹。
念及陆峥素来与他往来密切,只当是天降机缘,全然未察觉其中暗藏的杀机。
他连忙撬开床底暗格,取出藏在锦盒深处的翠玉麒麟佩,玉佩翠绿通透,麒麟纹路栩栩如生。
他攥着玉佩,当即挑选数名死士,又命自己最信任的亲信带队前往约定的城郊一处废弃的客栈交接。
是夜,月色朦胧,被薄云遮掩,城郊客栈杂草环绕。
陆峥换了一身白色劲装,依旧是清俊挺拔的模样,腰间玉佩轻垂,面色从容,他静静立在驿馆旁的老槐树下,树影将他笼罩,半明半暗。
直到裴雁回的死士蹑手蹑脚潜入驿馆,与他安排的人按约互换信物,随后又成群涌出,他才缓缓抬眼,眼底温雅尽褪,轻轻抬手示意。
刹那间,埋伏在荒草后的陆家亲卫瞬间围拢,厮杀声骤起,刀剑交鸣,鲜血溅在枯黄的野草上。
死士中,有一人与陆家亲卫里应外合,对着身边毫无防备的同僚痛下杀手。
不过片刻,裴雁回的死士便悉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陆峥缓步走上前,接过死士递给他的一枚染上血色的翠玉麒麟佩,用素锦帕轻轻擦拭,动作优雅从容。
随后,他将玉佩收入袖中,吩咐手下清理现场,抹去所有痕迹,语气平和,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姿态。
一队蒙面死士衣袍染尘,匆匆赶回裴雁回的别院,跪在他面前,头目声音沉稳,称一切顺利。
陆公子许诺:明日,还请公子派人以陆家信物为证,前往客栈密谈,共商后续大计。
裴雁回看着死士安然归来,又带着陆家信物,更是深信不疑。
第二日傍晚,客栈二楼一间破旧客房中,窗纸半掩,数名黑衣蒙面人早已在此等候。
随后,一青一红两道身影破窗而入。
一番厮杀后,青衣女子面色诧异地拾起一块翠色玉佩。
陆峥清俊的眉眼隐在半张银色面具下,遥遥望着屋内的混乱,神色淡然,唇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而昨日带领死士向裴雁回传信的头目,摇身一变,竟成了陆峥身边的亲卫。
暮春的风掠过官道,卷着道旁槐花香,两道纵马疾驰的身影往巍峨的京城城门而去。
吴燕婉策马在前,身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她一身淡青色素布长裙,裙摆被风拂得向后轻扬,腰际束了一条同色锦带,乌黑的秀发用发带扎成马尾,眉眼清隽淡然。
身后紧随的费淼,则与她形成鲜明的反差,少年一身橙黄色织云锦袍,袍角绣着暗金缠枝纹,足蹬云纹皮靴,一身装束张扬夺目。
他□□枣红马神骏非凡,少年策马时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不羁的笑,一身锐气藏不住,远远望去,便是道上最惹眼的光景。
渐近京城,巍峨的城楼映入眼帘,城门口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汇成独属于京城的热闹烟火。
吴燕婉勒紧手中缰绳,抬眸望了眼城楼匾额:“到京城了,寻处马廊寄放马匹,再慢慢逛。”
“好嘞。”费淼朗声应下,勒马与她并肩而行。
吴燕婉目光扫过街边,很快寻到一处临街的正规马廊,两人纷纷下马,马廊伙计连忙上前招呼。
“伙计,劳烦照料好两匹马,用好料,我们晚些时候来取。”费淼随手抛给伙计一锭碎银,语气爽快,伸手拍了拍枣红马的马背,白马则温顺地蹭了蹭吴燕婉的衣袖,模样亲昵。
伙计接过银子,连连应下,麻利地牵过两匹马往马厩走:“二位客官放心,保管照料得妥妥帖帖。”
“婉儿,咱们先往东街逛吧?东街最是热闹,暮春的花市也在那边。”费淼指着东侧人潮最盛的方向,语气雀跃,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吴燕婉点头应下,路过西街时,吴燕婉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座气派雅致的楼阁上,楼檐挂着“墨韵斋”的金字牌匾,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书画楼,藏尽南北名家墨宝。
“婉儿,怎么了?”费淼见她驻足,顺着目光望去,瞬间了然,“可是惦记着这里的字画?走,咱们进去瞧瞧!”
吴燕婉眼底闪过一丝期盼,却又带着几分犹豫:“墨韵斋的字画素来价高,我只是想看看,人间客先生可有新作问世。”
提起“人间客”这个名字,她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语气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敬仰。
这位画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以“人间客”为号,笔下字画皆是绝品。
他的字笔力遒劲,风骨挺拔,他的画更是包罗万象,忽而绘江南烟雨的温婉,忽而画塞外黄沙的苍茫,忽而写大江奔流的壮阔,忽而描寒梅傲雪的清绝,每一幅都藏着万千气象,仿佛画尽了人间山河,也画尽了世间心绪。
吴燕婉自偶然在这墨韵斋见过他的一幅《寒梅孤影图》,便彻底倾心。
可这里的珍品定价不菲,她并非腰缠万贯之人,每每看着心仪之作,总要攥着钱袋纠结许久,最终选择放弃。
这可是她的血汗钱呀,墨韵斋的字画动辄数百两,哪里是她这种穷鬼能消费得起的?
唉,现代的奢侈品哪能跟老祖宗的奢侈品相比,要是古代能有香奶奶卖,她高低也得算个名媛。
费淼一听吴燕婉的话瞬间懂了,她平日里性子淡然,赚了银子也是存着,唯独对这位人间客的字画,是打心底里的喜爱。
他当即扬声笑道:“怕什么,咱们刚了结委托,赏银不少,今日只管看,若是有合心意的,师弟我替师姐拿下!”
说着便不由分说,揽着吴燕婉的胳膊往墨韵斋里走。
楼内陈设雅致,檀香与墨香交织,四壁挂满名家字画,往来皆是衣着讲究的文人雅士。
行至二楼最显眼的位置,她的脚步猛地定住,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里挂着一幅新裱好的字画,左侧是一行行书,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写的是“走遍山河远,仍怀一寸心”。
右侧则是一幅双联画。左半幅是江南杏花烟雨,小桥流水,朦胧温婉,右半幅却是大漠孤烟,黄沙漫天,苍凉壮阔,一柔一刚,一南一北,巧妙地融于一纸。
“这幅画,根本不是在画山河,是在画心。”
“一柔一刚,一南一北,看似对立,却被收进同一幅画里,这画的是一个人走过千山万水,历经冷暖,却仍进退有度,未丢了本心的模样。”
“走遍山河远,仍怀一寸心。”
吴燕婉喃喃道,缓步上前,眼神专注又痴迷。
她从小在现代长大,父亲是有名的字画收藏家。自她记事起,便是在纸香墨韵里打滚,跟着父亲辨笔法,读画意。
“燕子,你看画,永远不要只看颜色好不好看、笔墨精不精巧。画是一面镜子,照的是一个人的骨、气、心。”
“好画的笔锋,有刚有柔,有急有缓。就像做人。”
“不懂画的人,看画看的是热闹,是价钱,懂画的人,看的是人心。”她父亲常教导她,“燕子,爸爸希望你有一颗通透的心。”
“人的一生太长,总不能一味刚强,也不能一味柔软。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刚柔相济,才是长久之道。”
吴燕婉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这幅画,仿佛就是父亲在时空那头,隔着岁月对她说的一句——“燕子,无论你在哪,都别忘了,进退有度,刚柔并济,才是人间正道。”
吴燕婉望着那幅画,心头发酸,父亲的话犹在耳畔,她这一路走得太急,也太慌了。
自穿越而来,她心里就悬着一根弦,要变强,才能要找到回去的路。
仿佛只有足够厉害,才能在这陌生的世道里抓住一点安全感。
于是她一路紧绷,遇事只想着扛、想着拼、想着不能输。
她以为这是成长,是自保,是唯一的出路。
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她只顾着往前走,却不给自己留下退路。她不停地接任务,赚银子,练功,提升自己的实力,却数次把自己和费淼置于危险之中,险些丧命。
江南烟雨的柔,大漠孤烟的刚,本是一体。而她,却把自己活成了只有锋芒、没有余地的模样。
她拥有的从来不是强大,而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害怕,她走得越远,就越怕再也回不去,越怕,就越不敢停下来。
走遍山河远,仍怀一寸心,而她早已忘了自己的初心。
这幅画就像是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自己。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钱袋,指尖攥紧,心里又开始盘算:这幅双联画定价定然不低,可若是错过,这般绝品,怕是再难遇见。
她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纠结,平日里的淡然从容,此刻全化作了不舍。
费淼站在她身后,看着吴燕婉这副模样,心里早已了然。他走到掌柜面前,也不问价,直接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张扬的眉眼带着少年人的爽快:“掌柜的,这幅人间客的新作,我们要了,好生包起来。”
“费淼,不可!”吴燕婉连忙回头拉住他,“这幅画太贵了,不必破费,我看看便好。”
“婉儿,你喜欢便值得。”费淼回头冲她笑,橙黄色的衣衫在素雅的书画楼里格外鲜亮,语气笃定,“银钱没了可以再赚,这般好画,错过了可就再也寻不着了。”
掌柜笑着打圆场:“姑娘好眼光,这幅画是今日刚挂上来的,多少人盯着呢,也就这位公子爽快,姑娘好福气。”
吴燕婉有几分动摇,犹豫地问道:“这幅画多少银子?”
掌柜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掌柜闻言,摇了摇头。
“三千两?!”吴燕婉震惊道,掌柜这才点点头。
费淼亦是一愣,再也没了方才的豪爽,这么贵,就是把他卖了也买不起啊。
“我们不要了,打扰了,打扰了。”吴燕婉一边赔着笑,一边拽着费淼的手,不管旁人鄙夷的目光,径直往外走去。
人群后侧,一道白色身影静静地立着。
半张银色面具覆住眉眼,只露线条流畅的下颌。
旁人只当她是寻常爱画之人,而他看得明白,她是真正懂自己的画。
他缓步上前,银面在灯下泛着冷光,气息沉静。
掌柜正要行礼,被他一眼止住。
“这幅画赠予姑娘。”他开口,声线清澈,宛如山间温柔的风。
吴燕婉猛地回头,一怔。“公子……”
“我便是人间客。”
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你既懂它,它便归你。”
她心头一震,下意识推辞:“不可,此画过于贵重——”
“于我而言,不过一纸笔墨。”男人打断她,目光落在她仍带着几分局促的脸上,稍作停留,“而你于我而言,是知己。”
他抬手,示意掌柜将画递与她。动作自然,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随和,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收下吧。”面具后的眼神温和,仿佛有抚慰人心的魔力,“你我皆为人间客,你不算欠谁。”
吴燕婉呆呆地捧着那幅画,她突然反应过来,一直让她敬仰的人间客,竟以这样的方式,亲自将画送到了她手中。
费淼咧嘴笑道:“婉儿,既然公子赠与你,你便收下,这叫知音难觅。”
男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衣袂轻飘,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朝墨韵斋深处走去。
无人知晓,他转身之际,眼底掠过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