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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皎月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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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京郊柳氏旧坞的残垣之上,冷风卷着枯草碎屑,刮过斑驳的旧门,透着彻骨的寒意。
柳惜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细长而凌厉的眉眼。
她的脸,与胞姐柳氏有七分相似,却没有半分柳氏的柔顺,只剩积郁多年的恨意。
她立在坞中高台之上,身后立着二十余名身着黑衣、面覆墨巾的柳家死士,皆是柳家心腹。
当年柳氏在裴府含恨而终,柳家遭裴殊打压,差点招来灭顶之灾,她便暗中培养了这些人,蛰伏数载,只待柳惜一声令下。
而此时的断尘阁密室内,裴雁迟拭去指尖沾染的血迹,展开手下递来的密信。
当年柳家于内乱中力挺裴雁回,他便在柳家放了暗桩,那人得他指点,如今已是柳惜身旁最得力的助手。
如今裴雁回被禁足,柳家势力定然按捺不住要反扑,当即授意心腹暗地朝江湖中——尤其是柳家散播消息:声名赫赫的青红双煞,早已归顺断尘阁,受裴雁迟庇护,常年出入阁中为其效命。
此前裴雁回暗中派出探子联络江湖势力,正是青红双煞奉命截杀那些探子,还夺回了裴氏嫡系翠玉麒麟佩,为裴雁迟立下大功,是断尘阁当下得力的鹰犬。
消息层层递到柳惜耳中,每一字都能点燃她心底的怒火。
早就得知青红双煞素来帮断尘阁做事,实力不容小觑,从前只当他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略加注意罢了。
如今得知青红双煞竟是害雁回陷入绝境的直接帮凶,杀他心腹,夺他嫡脉信物。方知二人恐怕早就依附裴雁迟,如今更是打压裴雁回的一柄利刃。
此番因裴雁迟构陷,害得裴雁回被裴殊禁足,柳家复仇扶主的计划险些夭折。
新仇旧恨交织,柳惜当即敲定计划,杀了青红双煞,誓要将这对走狗碎尸万段,为裴雁回报仇,也断裴雁迟一条得力臂膀。
“裴雁迟好毒的心思,一纸密信,一块玉佩,便将公子打入泥潭,禁足府中没了出路。”柳惜指尖攥着一枚刻着柳字的银符,声音冷得像冰。
“更有青红双煞这等恶奴,助纣为虐,杀雁回的探子,夺他嫡系玉佩,害他坐实罪名。”
我柳家倾尽势力扶持雁回公子,本是盼他夺回嫡位,为我姐姐报仇,为柳家雪恨。”
“如今裴雁迟找来这等江湖爪牙相助,陷雁回于不义,丝毫不留情面,日后怕是要斩草除根,公子和我柳家,都要一并除之!”柳惜恨道。
身旁的心腹死士上前,声音急促却沉稳:“小姐,和属下探来的情报相同,青红双煞今夜带着几名断尘阁死士宿在京郊十里的破庙,防备松懈,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柳惜赞赏地望向他,“你有功,待今日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赏。”
那死士恭敬地垂下头,掩去眸中的寒意,朗声道:“属下多谢小姐。”
柳惜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眸中闪过狠戾。
她早知裴氏朝堂之上裴殊步步为营,最惧内忧外患并发,而青红双煞便是裴雁迟安插在江湖的爪牙,杀了他们,既能报夺佩杀探之仇,又能挫裴雁迟锐气,逼裴殊分心。
“坐视不管,才是死路一条。”柳惜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破局的狠绝,“裴雁迟靠青红双煞立了功,坐稳了嫡位,那我便先斩了这对走狗,让他痛失臂膀。”
“传我命令,所有人换裴家旁支服饰,不留活口,将现场伪造成陆氏报复、清理裴氏暗线的模样。”
陆峥与裴雁迟本就势同水火,这般做,既能嫁祸陆氏,又能断裴雁迟臂膀,逼裴殊无暇顾及裴雁回。
死士当即领命:“属下明白。”
夜色更深,冷风呼啸,柳惜率众策马疾驰,马蹄踏在坚硬的石板路上,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一座荒废的破庙。
庙内烛火昏黄,青红双煞一红一青两道身影端坐殿中,身旁围着几名断尘阁死士,正讨论着此番行动的规划。
柳惜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庙墙之下,手中剑刃泛着寒芒,一个手势,二十余名死士瞬间破窗破门而入,刀光剑影乍起。
柳惜缓步踏入殿中,眉眼中充满杀意,直逼青红双煞:“你们不过是裴雁迟的走狗,我先杀了你们,来日再杀了他。”
吴燕婉和费淼正费力应战,来人众多,他们手腕翻飞,剑速快到极致,每一次挥斩都拖出残影。
听闻此言,两人头上直冒黑线,无语尽在不言中,他们充其量也就误打误撞帮裴家成了一回事,还是接的断尘阁的任务,如今也不过与断尘阁是合作关系,怎么就成了裴家的走狗了。
“大姐,不对,女侠,我们冤枉啊。”费淼费力地喊道。
“你能不能听我们狡辩一下?不对,是解释。”吴燕婉苍白道。
两人击退了一波猛烈的攻势,试图和这位气势汹汹的大姐……不,女侠讲讲道理。
费淼抬眼,一记白眼翻得又快又直白,带着满满的嫌弃。
“我能怎么办?”吴燕婉满是无奈,这人来势汹汹,很明显,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吐槽一下罢了。
更何况,他们二人现在确实是断尘阁的内门弟子,看阁主那样子,必定和裴家交情匪浅,那他们在别人眼中自然而然就成了帮裴家做事的人。
阁主,你害的我们好惨啊,这下我们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人心中暗骂,阁主你真阴险,真不是人。非要收编他们俩,他们知道自己青红双煞的名气大,能给断尘阁带来业绩,但是也不想惹祸上身啊。
唉,没办法,受人庇护,守人规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他们是英俊潇洒乐于助人正直善良的青红双煞呢?招人稀罕也是应该的。阁主啊,我们原谅你的占有欲了。
破庙屋顶的杂草与青瓦交错处,裴雁迟早已携着六名断尘阁死士静立良久。
死士们无声,指尖扣着瓦片边缘,透过残缺的青瓦,恰好能将庙内的缠斗一览无余。
此时,裴雁迟突然很想打喷嚏,但是他及时运气忍住了。恨他的人太多,自然也没功夫去分辨是谁在骂他。
吴燕婉、费淼:呵呵,您真大度,真潇洒,就站在屋顶上看您的内门弟子被人欺负吧,我俩骂不死你。
柳惜不屑道:“少废话。”
她指尖轻弹,一块细小的碎石疾速射出,精准击中那盏摇曳的烛台。
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破庙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柳惜迅速发出命令:“运转绝息术。”
话音落,二十余名柳家死士周身气息瞬间消散,连呼吸声都尽数隐匿。
柳家死士仗着绝息术与在黑暗中缠斗的本事,如鬼魅般游走,利刃在瞬息间闪过,伴着低沉的闷哼声,不断有断尘阁死士倒地,鲜血喷溅的闷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婉淼二人武功虽高,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了优势,辨不清敌人方位,只能被动招架,耳边只有兵刃破空之声,却寻不到对手踪迹,一时狼狈至极。
费淼怒喝:“尔等鼠辈,竟敢偷袭断尘阁内门弟子,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话音刚落,柳惜身形骤闪,剑刃携着凛冽寒风直直朝费淼刺去,直逼他心口要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青瓦轰然碎裂,木屑瓦砾簌簌坠落。
一道玄色身影率先破瓦而下,半扇玄面泛着寒光,衣袍猎猎翻飞,裹着凛冽夜风,径直落在殿中空地,正是静立屋顶观战的裴雁迟。
他拿着一柄铁骨扇,指尖轻挥,一股凌厉的内劲骤然迸发,直直撞向柳惜手中剑刃,硬生生让那致命一击偏开半寸,刃尖擦着吴燕婉肩头划过,带起血花。
“婉儿!”费淼惊慌失措,急急地接住吃痛躬身的吴燕婉。
“柳小姐,我的人,你也敢动。”
裴雁迟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漆黑殿中缓缓散开。
紧随其后,六名断尘阁死士也纵身跃下,瞬间呈护卫之势挡在主子和婉淼二人身前,腰间墨色剑刃出鞘,刃光冷冽,与柳家死士遥遥对峙。
他们腰间皆别着一颗夜明珠,顿时,照亮了众人的视线。
柳惜身形骤然一顿,短刃悬在半空,竟忘了再进半分。
她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裴雁迟破瓦而下挥扇那一瞬,她竟从头到尾没察觉到半分气息。
没有呼吸,没有衣风,没有内力涌动的颤动。
就像一道凭空落下的影子。
她柳家赖以横行暗夜的绝息术,此人竟也使得丝毫不差,甚至更娴熟。
柳惜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绷紧。
震惊如水涨般漫过胸口,她抬眼望向那道玄色身影,声音带着一丝震颤:“你……也会绝息术?”
裴雁迟不以为然,面色冷漠地讽刺道:“既然柳小姐会,我为何不能会。”
她死死盯着殿中那道玄色身影,原本清冷凌厉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错愕。
柳家绝息术从不是单纯的武学心法,唯有服下柳家独制、从不外传的秘药,让经脉肌理发生不可逆的改变,运气时内力包围身体四周,方能彻底敛去周身气息。
这是柳家嫡系死守的秘密,连外姓子弟都无缘触碰,如今竟然被一个外人习得!
柳惜攥紧剑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心中的惊讶和不甘翻涌,却被理智死死压制。
她太清楚,裴雁迟武功高强,身边死士亦皆是精锐,战力远胜自己,如果缠斗下去,只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她紧咬着牙忍下不甘,命令道:“撤!快撤!”
柳家死士闻言纷纷收剑转身,可裴雁迟怎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声音淡漠:“一个不留。”
早已蓄势待发的断尘阁死士瞬间合围,封住所有出口,剑刃带着浓烈杀意,朝着柳家死士疯狂砍杀。
不过片刻,数位柳家死士便接连倒在血泊之中,惨叫声、兵刃相撞声在破庙内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地面。
柳惜挥刃斩杀两名近身死士,却被裴雁迟用内力震得连连后退,心口气血翻涌,呕出一口鲜血。
裴雁迟缓步走近,铁骨扇轻敲掌心,看着如困兽般的柳惜,嘲讽道:“柳小姐,你动了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
“柳家的秘术,你守不住,柳家的仇,你也报不了。”
柳惜目眦欲裂,聚集内力,挥刃欲做最后一搏,可身形刚动,背后便有一把利刃同时刺入她的要害,剧痛席卷全身,她踉跄着倒地,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往日心腹那张熟悉却冷漠的脸。
柳惜已死,剩下几人垂死挣扎,不过片刻便被屠戮殆尽。
“收拾干净。”裴雁迟命令道,随后转身,朝那道纤细的青色身影望去。
“婉儿,你怎么这么傻,谁要你替我挡刀?我一个人大男人,还怕扛刀?”费淼刚用随身携带的上好药膏帮她涂好伤口,包扎好后,便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眼中却尽是心疼。
“可我怕。”
柳惜实力不弱,这一刀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到要害。吴燕婉咬紧牙关,费力扯出一抹笑来。
她不敢想象这一刀砍在娇滴滴的师弟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我们顽过头,被师傅教训,都是你帮我遮掩,替我挨打。”
提到儿时有趣又温情的时光,吴燕婉苍白的脸上笑得越发温柔。月光透过碎裂的青瓦照在她身上,衬得她的面容越发柔美。
“师傅走后,我们初入江湖,我被人欺负时,你总是暴跳如雷,不管我怎么劝你,你都要帮我还嘴,还朝人动手……也不管你打不打得过人家。”
她靠在费淼怀中,欣慰而自豪地拍拍费淼的脸,安慰道:“只是小伤,不碍事的,相信青缨女侠的实力,好吗?以后,师姐都会保护好你。”
吴燕婉一顿,清秀的五官渐渐扭曲,“再说了,这药这么贵,你一涂就是半瓶,能不好才怪,你个败家子,呜呜呜,还我血汗钱。”
吴燕婉伤的是左手,就用右手狠狠地肘击费淼,“我受伤,我卖命,不就是为了多存点钱吗,这瓶药三十两啊,整整三十两,你像水一样哗啦啦地倒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要省着点用,省着点用啊!”
“身体上的疼痛算什么,宝宝心里苦啊!”吴燕婉囧。
她痛惜地看着地上那片被费淼浪费的“银子”,攥紧另一只好手,费淼被她逗笑,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看了,地上太脏了,就算你捧起来也不能用了。而且,这是外敷药,要是你喝下去,会死人的。”
吴燕婉彻底陷入沉默,咬牙切齿地瞪着费淼。费淼难得见她这么狼狈一回,双手环于胸前,盯着她痴痴地傻笑。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时而温馨时而诡异的气氛,仿佛相处多年的挚友,一举一动对方皆能会意,任何人都无法插足。
众死士收拾着满地的尸体。没空也没心情理会他们。
裴雁迟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涩意,转瞬即逝。
他于黑暗中亦能清晰视物,吴燕婉替费淼挡刀时,裴雁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如寒星,将他们的每一寸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他的时机卡得分毫不差,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就在骨扇即将脱手的刹那,吴燕婉却猛地扑了上去,动作太快,太决绝,完全超出了裴雁迟的设想。
不是退,不是躲,是硬生生将费淼往身后一拽,自己撞向那柄短刃。
他眸色骤沉,待他出手那一瞬,刃尖已刺入吴燕婉的肩胛,暗红的血瞬间洇开衣料。
若非他反应迅速,晚上半息,那刀便会砍在她的要害之处。
这世间竟真有这般以命换命的傻子,真是蠢得可以,也弱得不行,连死士都会的运用内力断定敌人位置,她却用得如此拙劣。
回头得找个机会,好好训练他们一番,尤其是吴燕婉,作为断尘阁内门弟子,却这般脆弱又不自量力,他不是回回都能救得了她。
血腥味还未散尽,裴雁迟垂眸扫过吴燕婉肩上渗血的伤口,又淡淡瞥了眼护在他身前的费淼,眼底情绪不明。
他抬手,声音冷而沉,不带半分波澜:
“剩下的人,继续随他们二人完成任务,不得再出差错。”
众死士齐齐垂首:“是。”
吴燕婉刚要开口道谢,却见裴雁迟已转身,步履未顿,匆匆离去,孤身一人踏入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