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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求药   深秋, ...

  •   深秋,雨后的扬州泛着冷气,炼丹房内却暖意融融。

      炉鼎下火焰腾跃,鼎上泛起一层炙热的红晕。

      婉淼手持蒲扇,守了炉鼎一夜,早已心力交瘁,暖意升腾,睡意愈发浓厚。

      吴燕婉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哈欠连天道:“时辰够了,接下来文火沐浴即可,走,我们先去歇两个时辰。”

      她说着直起身,舒展酸胀的肩背,抬脚便往外走。

      推开房门,凉风袭面,吴燕婉恍惚的神智被吹得瞬间清醒,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侧空无一人。

      “费淼?”她疑惑地回身轻唤。

      费淼正麻木地摇晃着手中的蒲扇,闻言,顿时从沉思中抽离。

      他抬眸应道:“婉儿,你先去歇着,我怕火候稍有偏差,再守一会最为稳妥。”

      “也好。”吴燕婉点头,“最多再守半个时辰,莫要过于劳累。”

      费淼笑道:“我知道,婉儿放心歇着,等到了时辰,我便来叫你。

      吴燕婉不再多言,转身去往院中打水休憩,屋内只剩下费淼一人。

      火苗跃动,噼啪作响。

      “哐、哐、哐。”

      不多时,门外传来三记轻而急促的叩声。

      费淼敛去认真,随手搁下蒲扇,起身走向房门。

      门槛前,静静摆放着一坛美酒,厚布严严实实裹着坛身,也掩不住从坛口溢出的浓厚桂香。

      费淼俯身,拾起酒坛上搁置的信件,转身进入屋内。

      房门紧闭,那一缕香气被隔绝在外。

      信封上方印着一个徽记:半轮远山上浮一缕烟岚,下方萦绕着一弯流水,此乃烟雨山庄独属徽记。

      费淼展开书信,略扫过一遍信中话语。

      自“公子拜启”起,通篇都在指责他“外泄山庄秘要,儿戏自身性命”,毫无往日的半分客气。

      他不耐地拧眉,视线落向信尾,言“救命之资,不可缺损须臾”。

      费淼冷笑一声,随手将信纸扔进火焰中,顷刻间烧成灰烬。

      宋望山这老奴,对他可谓严防死守,不过是向他讨一株冰络苔,便惹得他这般口诛笔伐。

      这老奴,往日一口一个公子唤得尊敬,实则对他步步紧逼,从未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谈何救命之资?他要是回去做了这庄主,只怕是药石无医!

      费淼嗤笑着起身,拎起那坛酒,大步踏出了房门。

      院外,瓦片碎了一地,酒酿飘香,浓重得惹人生厌。

      他唇角勾起报复的笑意,拍拍手,步履从容地往回走去。

      ……

      冰络苔藏于烟雨山庄的消息一经传出,中原大地的各方世家大族,陆续千里迢迢派人前来求购。

      不论出于何种理由,更不论身份贵贱高低,来者皆被宋望山一一坚拒,毫无商量的余地。

      唯独有一个例外,那便是于两日前最先抵达烟雨山庄的一名绛青子,至今仍留宿在庄内未归。

      消息传遍江南,坎离台转瞬成了四方势力艳羡,乃至嫉恨的众矢之的。

      可此刻的姹离院内,饱受瞩目的一众侍徒,却个个眉头紧锁,毫无喜色。

      昨日,烟雨山庄来信,庄主同意与坎离台商谈冰络苔之事,但为表诚意,坎离台需派一位与台主最为亲近、性子温和的女侍徒入庄洽谈。

      这便让众人犯了难,若说与台主亲近,她们还可糊弄过去,但台下众人皆知,性子温和的女侍徒,唯有温合瑶一人。

      季双鸾紧紧攥着信纸,心底的不安隐隐作祟。

      坎离台与烟雨山庄素有往来,庄主向她们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此乃头一回。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温合瑶,少女笑意纯真,仿佛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温合瑶撑着脸,雀跃道:“听闻烟雨山庄新到了一批钗钏,我正好去看看,省得台主日日拘着我修行,好生无聊。”

      言罢,她起身,不顾众人的齐声劝阻,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

      “季师姐放心,我很快便回,到时给师姐带新奇玩意儿!”

      季双鸾急忙张嘴:“明日你若不回,我便去寻你!”

      ……

      红纱林外,秋风萧瑟,泥土湿滑。

      温合瑶神色沉冷,足尖轻点马镫,身姿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蹄奔腾,泥水飞溅。

      一个时辰后,庄门黛瓦下,一匹黑马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焦躁地踏动前蹄。

      温合瑶由小厮引路,穿过月洞门,来到主院深霏堂。

      堂前设一厚重的木质屏风,屏风后,便是庄主本人。

      温合瑶躬身垂礼:“在下坎离台侍徒温合瑶,见过庄主。”

      无人应答。

      良久,一名小厮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面带笑意:“温女侠见谅,庄主多有不便,庄主的意思,便由奴才代为转述。”

      温合瑶微愣,早就听闻烟雨山庄的庄主身份神秘,没想到,竟然对她提防到如此地步。

      她应道:“在下明白。”

      “在下就购买冰络苔一事,特来拜访贵庄,不知庄主欲开价几何?”

      小厮向屏风后望了一眼,缓缓伸出四个手指。

      温合瑶试探道:“四十万两?”

      小厮轻轻摇头。

      她咽了口唾沫:“四百万两?”

      “庄主有言,愿以四千万两白银的价格,将冰络苔售予坎离台。”

      “四千万两?!”

      温合瑶眼底满是震惊:“这也太过昂贵,有谁能买得起?”

      小厮轻笑道:“女侠莫要嫌贵,这可是多少人踏破门槛都求不到的仙药,在中原只此一株。”

      “庄主仁厚,念及贵台弟子性命攸关,才肯破例售卖,旁人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温合瑶捏紧裙摆,神情焦灼而窘促:“恕敝台财力有限,实在无力承担此等天价。”

      “事关台下弟子性命,在下斗胆,恳请庄主宽宥!”

      “庄主问,女侠出价多少?”

      温合瑶咬咬牙:“一千万两银子,已是台里的极限。”

      小厮再度回望,转头时,悠悠地开口:“成交,请女侠前往账房付银,奴才这就去取您要的东西。”

      巨大的惊喜降临,温合瑶喜出望外,向屏风后那人深深作揖:“在下多谢庄主成全!”

      她快步前往账房,签字画押,核验完厚厚一沓牒券,再回到深霏堂时,小厮正手捧一方木盒,静候已久。

      温合瑶接过木盒,小心地揭开盖子。

      她呼吸微滞,指节攥得发白。

      盒中,短短一截冰蓝的根须蜷曲在软绒之上,约莫指甲大小,吝啬得可怜。

      错愕散去,随即愠怒上涌。

      温合瑶上前一步,质问道:“庄主这是何意?钱货两讫,难道庄主想赖账不成?”

      一旁的小厮袖手而立,眼含轻蔑:“女侠休要无理取闹,此乃货真价实的冰络苔,一千万两银子,能买到一截根须已是不赖。”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阴恻:“对了,庄主命奴才转告女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多余的差价,乃庄主替一名女子代为追偿。”

      温合瑶浑身一震,幡然醒悟。

      从开出天价,再到刻意松口让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下的死局。

      他明知她付不起巨额银两,又急于救人,便步步引诱她放低身段,让她以为自己侥幸捡了便宜,未曾验货,就急不可耐地付了银子。

      如今交易已成,再想反悔,根本来不及。

      而这百般算计,都只是为了替那名未曾谋面的女子讨债。

      温合瑶关上木盒,脸色灰败地问道:“她是谁?”

      小厮笑而不答,只模棱两可道:“她是谁,女侠无需知晓。”

      “女侠只需明白,你欠她的,远不止于此。”

      他拍拍袖口的灰尘,语气冷漠:“庄主有令,女侠这张脸惯会骗人,今日,就将脸皮留在这抵债吧。”

      话音落下,房梁上的几道黑影骤然下坠,堂内萦绕着肃杀之气。

      木盒哐当落地,残败的根须从盒中滚落。

      温合瑶抽出长鞭,神情近乎寡然,如一抹幽魂,眼中闪烁着寒凉的杀意,令人毛骨悚然。

      “暗害侍徒性命,骗取台内钱财,按照台规,尔等当为魂鼎,受尽七七四十九道淬炼,元神崩裂而死!”

      话音落下,她身子未动,脖颈微微偏转,静静望着眼前凶狠的暗卫,下一刹,宛如魂魄离体,朝着那名暗卫疾驰而去。

      那暗卫猝不及防,慌忙抬臂抵挡,却被鞭梢贯穿手骨。

      剧痛钻心,未等他有所反应,下一瞬,一抹血色染红了他的双眼。

      温合瑶将真气灌满长鞭,鞭身化作坚硬的锋刃,狠狠捅穿了暗卫的头颅。

      鲜血顺着长鞭淌下,暗卫身躯猛地一僵,重重栽倒在地。

      “找死!”

      其余暗卫见同伴被杀,皆悍不畏死,疯狂涌上前,与温合瑶拳脚相接。

      温合瑶似是感受不到皮肉相撞的痛楚,仿佛意识早已飘远,只凭着一腔愤懑本能地出手,招招皆是搏命的架势。

      半柱香后。

      暗卫们横七竖八地零散在地,堂内仅余下主仆二人。

      在小厮满脸惊恐的注视下,温合瑶慢慢上前,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她步步紧逼,他节节后退,窒息的绝望牢牢裹挟着小厮。

      他徒劳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最终双目圆睁,四肢一软,气绝身亡。

      温合瑶漠然松开手,四周一片死寂。

      屏风后彷若无人,不闻一丝声响。

      屠戮休止,温合瑶眸中浓烈的杀意淡去。

      她缓缓走向那道静雅的屏风,伸出手,欲推开这道遮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风的刹那,一枝柔韧的桂花飞驰而来,精准击中她的手背。

      长鞭落地,一道身影缓缓踏入前庭。

      来人身着一件鸦青色长衫,眉目清和,周身透着内敛的气息,容颜不衰,霜发零星,平添几分沧桑,正是宋望山。

      男人负手提一坛酒,淡淡瞥过地上的尸首,神色无波无澜。

      他释放真气,地上的桂枝稳稳落入掌心。

      宋望山微微躬身,作了一揖,而后拂袖道:“在下驭下无方,恶奴荒唐,对女侠多有冒犯,如今罪奴已然伏诛,还望女侠海涵。”

      温合瑶勾唇:“既然要赔罪,那就拿出诚意来,我要的东西,现在就给我。”

      宋望山轻叹一声:“恕在下不能从命。”

      “庄主年轻气盛,错把江湖恩怨看得太重,肆意糟蹋家业,在下身为长辈,不能任由他胡闹。”

      屏风后传来一声座椅摩擦地面的响动,短而促,淹没在宋望山的话语中,几不可察。

      宋望山不为所动:“在下能做的,唯有尽力弥补女侠。”

      “那一千万两,请女侠原数取回,此外,在下已备好几箱诊玩和药材,这些物件,对绛青子养元大有益处,权当在下向坎离台赔罪。”

      温合瑶冷哼一声:“今日我险些命丧于此,仅凭几箱不值钱的玩意儿,就想一笔勾销?宋管事这份赔礼,未免太没诚意。”

      宋望山把玩着手中的桂枝,神色平淡无波。

      “坎离台因一己私欲,胁迫庄主的友人在先,庄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本就无可厚非。”

      “在下身为庄内管事,已尽应尽之义,若女侠不肯领情,在下亦别无他法。”

      温合瑶闻言,眨了眨眼,用指尖挽起鬓边的碎发,温和地笑道:“原来是误会一场,既然如此,宋管事的好意,在下便收下了。”

      “在下有命在身,不宜久留,告辞。”

      宋望山默不作声,微微颔首。

      寂寂秋风穿堂而过,堂内鸦雀无声。

      宋望山绕到屏风后,手中的酒坛沉沉落在桌面。

      “闹够了?”

      红木交椅上,费淼身着织金行蛟大红锦袍,正双腿交叠,身姿斜倚,姿态慵懒地静坐。

      他缓缓睁开眼眸,笑道:“中秋将至,我送给宋叔的这份大礼,不知宋叔可还满意?”

      宋望山沉默须臾,叹息道:“公子长大了,懂得在在下身边安插眼线了。”

      费淼表情微顿,抬眸瞥向宋望山,眼中有些意外。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不阻拦我?”

      “在下不敢。”

      “在江南地界,还有你不敢的事?”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宋望山跟前,纵然矮了一截,气势却分毫不差。

      “让我猜猜,宋叔是何时知晓的?”

      费淼转动眼眸,似笑非笑:“莫不是,从我让你出手救婉儿的那一刻起,就盘算着揪出我的人了?”

      他来回踱步,语气带着了然的嘲讽。

      “所以,你才见死不救,甚至不惜得罪坎离台。”费淼指向脑袋歪倒在屏风旁,形容凄厉的小厮,“也要他们死?”

      宋望山沉默无声,却是最应景的答复。

      费淼低笑一声:“宋叔怎的这般小肚鸡肠,你替我执掌这偌大的家业,我不过埋些个眼线,你都容不下。”

      他看着宋望山处变不惊的神情,眼神蓦地锐利。

      “莫非,宋叔想将这一切,据为己有不成?”

      宋望山平静地抬眸:“回禀公子,小姐留下的基业,在下不敢妄动分毫。”

      “若公子肯执掌山庄,在下愿将一切悉数奉上。”

      费淼后退一步,抬手解去革带,华贵的锦袍顺着他的肩头滑落。

      “这长袍太重,从今往后,我不欲再穿。”

      宋望山垂眸望着落地的锦袍,静默无言。

      他抬手揭开酒坛,倒一杯酒,递到费淼面前。

      “此乃在下亲手酿造的一壶春,请公子品尝。”

      费淼只冷眼瞧着他,并不领情。

      宋望山收回手,独自落座,又倒了一杯酒,抬头饮下一口。

      “这坛酒,是在下用小姐当年亲手栽种的桂花酿造而成,深埋地底,已二十余二载。”

      “既然公子决心离开江南,可否在中秋佳节之际,陪在下共饮一回?”

      费淼置若罔闻,转身往外走去。

      宋望山举杯起身,即便少年背影桀骜,毫无留恋,仍恭敬地朝他作揖敬酒。

      “就当,老奴代小姐,为公子践行。”

      费淼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乌发垂落肩头,唇角勾起几分嘲弄。

      “你若真心忠于祖母,便该牢记她临终时的嘱托。”

      闻言,宋望山身体僵硬,尘封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将他沉稳的表情撕开一道裂痕。

      二十二年前,一个平静的秋夜,大齐朝堂却掀起了腥风血雨。

      晚风破窗而入,拍打在宋望山弯折的脊背上。

      他卑微地跪伏在地,望着床榻上虚弱的女人,指尖微微颤抖。

      “宿川,”女人嗓音干涩,“此番南下,我便将远儿托付给你。”

      “告诉他,不必仇恨,远离朝堂,安稳地娶妻生子,做个闲人即可。”

      随之而来的,是费远瘫倒在地,绝望不甘的侧脸。

      那张脸越来越模糊,逐渐与眼前的费淼重叠。

      宋望山眼眸震颤,不再强求,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公子,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在下的良苦用心。”

      费淼嗤笑一声:“执迷不悟。”

      “也罢,这座无趣的庄子,你愿意守一辈子,那便守着吧。”

      费淼衣衫单薄,悠悠踏出门槛。

      廊檐下,清冷的日光斜落,照亮他俊美的侧脸。

      宋望山的身形埋在阴霾里,他握着冰凉的瓷杯,并未动作。

      偌大的厅堂空旷寂寥,唯有风过回廊的轻响。

      少顷,长随风尘仆仆地赶来,神情有些疲惫。

      “宋管事,今日东院已拖出去三人,园子里的药圃也遭了毒手,奴才无能,尚未查清动手之人。”

      “退下。”

      “是。”

      长随躬身告退,厅堂重归死寂。

      宋望山笑意苦涩,却又夹杂着一丝欣慰。

      公子果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一切,都是他还给自己的报复。

      他私藏冰络苔一事泄露,因见死不救得罪坎离台事小,真正的麻烦,是中原求药无果的各方势力。

      如今流言真假未定,几只藏在庄子里的鼠辈便忍不住现身,搅动庄子的宁静,在暗处伺机而动者,必定更多。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日光逐渐黯淡,宋望山闲情尽散,缓缓起身,往东院书房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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