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燕》不知丶

62、尽忠 天光破

　　天光破晓，穿透层层阴云，整夜绵密的小雨，冲净青砖上所有污秽。

　　宋望山踏出书房，接过长随递来的一盏安神汤，还未低头饮入，耳边的事务便接踵而至。

　　“宋管事，昨夜赴坎离台押送货物的马车被劫，有人趁乱脱逃，此刻应该已经把消息带回坎离台旧部。”

　　“盯紧坎离台，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长随躬身退下，与赶来的小厮擦肩而过。

　　小厮在宋望山跟前站定，宋望山打量着低眉顺眼的小厮，安抚道:“不必紧张，我唤你过来，是有事要吩咐于你。”

　　小厮闻言，动作稍稍松脱，心里却仍七上八下。

　　自那日送走无名后，两夜好眠，他本以为能全身而退，如今却在这要命的关头被宋管事单独传唤，实在令他惴惴不安。

　　宋望山扫过小厮担忧的神情，与他闲谈起来。

　　“听后厨老刘说，你想回乡安家？”

　　小厮微怔:“是。”

　　宋望山笑了笑:“你的确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

　　“况且，此番清剿庄内眼线，你功不可没，合该有所奖赏。”

　　小厮卸下防备，笑道:“宋管事过奖了，奴才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他本是公子的人，替公子向庄内的眼线传信。

　　可在烟雨山庄待的越久，他就越明白，这庄子里，终究是宋管事说了算。

　　于是，他选择与虎谋皮，向宋管事揭发庄内埋有眼线一事。

　　宋管事选用奴才，最看重忠诚，自己对他忠心耿耿，他一定会器重自己。

　　一朝事成，他便能谋得大把荣华富贵，早日成家立业。

　　在小厮得意洋洋地傻笑之时，长随又端来一盏安神汤，径直递到小厮面前。

　　小厮不敢怠慢，连忙接过。

　　“我观你心神不宁，特意赏你一碗安神汤。”

　　“喝下它，再去账房领一笔赏银，返乡去吧。”

　　天降恩典，砸得小厮两眼放光。

　　狂喜让他忘了礼数，他双手接过汤盏，囫囵灌下手中的安神汤，嘴里咕滋作响。

　　宋望山伫立一旁，静静观望他贪婪的窘态，半晌才淡淡开口，听不清喜怒。

　　“还记得入庄那日，我教导你们的规矩吗？”

　　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小厮挺直脊背，拍拍胸脯，引以为傲道:“做奴才，忠诚乃立身之本！”

　　宋望山颔首:“你今日所得，皆缘于忠诚二字，去吧。”

　　小厮感激涕零道:“多谢宋管事！”随后便满心欢喜地领赏离开。

　　……

　　乡间小路上，牛车碾过泥泞湿滑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颠簸着前行。

　　小厮乘着牛车，胸脯揣着一张千两牒券，怀里还抱着坛一壶春痛饮。

　　他归心似箭，趁着饮酒的间隙，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些。

　　几番催促后，他转过头，许是安神汤的效用，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他将头靠在沉重的包袱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吵嚷停息，只剩车轮滚动的声响。

　　车夫眸色沉沉，压了压帽檐，调转方向，往荒郊野外驶去，最终停在一处荒僻的野林。

　　他停好牛车，手握锄头下地，缓缓绕到车后。

　　车板上，小厮双眼紧闭，毫无反应，仿佛睡得十分安详。

　　“醒醒！”

　　车夫轻轻一推，小厮的躯体便僵硬地跌倒在地，仍保持着屈膝静坐的姿势。

　　他疑惑地伸出手，探了探小厮的鼻息。

　　感受到指尖毫无暖意，他贪婪的目光再也不加掩饰，蛮横地将小厮扯向自己，从这具早已冰凉的身体上搜出牒券，揣进自己的衣襟。

　　随后，他拖着小厮，一步步深入密林。

　　一炷香后，他踏在夯实的泥土上，用力踩了两脚，后又狠狠啐了一口。

　　这个该死的狗奴才，竟敢出卖他们，到头来，不还是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回想起昨日深霏堂内，那些往日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残破的尸身，便越发觉得，让他死得这般体面，果真是便宜了他！

　　车夫再度举起锄头，突然，枝头上发出一声轻响，一颗青涩的栗蓬坠落在地。

　　他警觉地抬头望去，一阵清风拂过，树影摇晃，枝丫间空空荡荡。

　　瞥了眼天色，他扛起锄头，急匆匆走出林子。

　　在他离开后，另一道人影缓缓从树后踱步而出，驻足片刻，紧随车夫而去。

　　……

　　朦胧睡意里，周遭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吴燕婉忽然睁开眼，一室昏冥。

　　她侧身望去，窗外早已不是白日光景。

　　许是这几日熬得太狠，她有好几回睡过了头，醒来时，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

　　她并未多想，起身点一盏灯，在幽暗的灯光下穿好衣裳，顺手取下挂在一旁的薄披，便朝着炼丹房赶去。

　　跨过门槛，只见费淼坐在炉前，半垂的眼眸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一手拿着蒲扇，另一只手半搭着膝头，手中握着两颗板栗，正百无聊赖地揉搓把玩。

　　“费淼，你怎的又不叫我？”

　　肩膀上添了层轻柔的重量，费淼顿住动作，扭头看去，吴燕婉惺忪的眉眼正在眼前。

　　她垂着眼帘，正半蹲着身子，为他整理披风，细细打量，神情间还浮动着一丝懊恼。

　　费淼喉结轻微地滚动，轻声应道:“我这不是怕婉儿劳累，我是男子，理应多担待些。”

　　吴燕婉瞪他一眼，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蒲扇，沉声道:“你在这挨饿受冻，我怎能睡得心安理得？快去歇息，今晚我来守着。”

　　费淼目光乞求:“婉儿，我吃了掌柜送来的酒肉，也打了盹儿，本就不累，让我留在这陪你，成吗？”

　　“不成！”吴燕婉断然回绝，“你已经一天一夜未沾塌，真当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婉儿，实不相瞒……”费淼神态踌躇，欲言又止。

　　吴燕婉蹙眉:“有话就说。”

　　费淼抬手一拍大腿，故作凝重地长叹一声。

　　“那日我在坎离台游荡，偶遇一白发女子，模样诡异至极，只道是满头霜丝，燥若枯荆，骨肉嶙峋，生机腐朽。”

　　“说她是娘子，却不见半分绮罗艳色，唯有枯容白发；言她是老妪，她眼底的凶光盛极，非寻常老者之态。”

　　“这哪里是寻常女子，分明是传闻中的猎英魔女！”

　　费淼紧紧环抱住手臂，肩背缩起，像是一双魔爪正向他伸来。

　　“书里常说，魔女最爱掳掠俊俏郎君，尤其是我这类风流潇洒、文武双全的绝世英才。”

　　他一挥手，作女儿态，柔弱道:“婉儿，你可得盯紧我，不然今夜我只怕要惨遭毒手！”

　　吴燕婉表情抽搐，脸上依次涌现震惊、困惑与厌恶的复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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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栗子从费淼手里滚落。

　　他屁股着地，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缓缓扶着门框站起。

　　甫一起身，他便连忙转身回望，却只见吴燕婉摆摆手，浅笑道:“这位英才，慢走不送。”言罢，她便动手关起了大门。

　　费淼伸手欲挡，却被毫不客气的隔绝在外。

　　他哀怨地叹息一声，忽视了脚下的板栗，正打算抬脚离去，却不料脚底一滑，再度重重跌倒在地。

　　“痛……痛痛！”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动，紧闭的大门被重新推开。

　　仅仅犹豫一瞬，费淼便迅速起身，谄笑着往门内走去。

　　“婉儿，我就知道你对我于心不忍。”

　　“啪！”

　　木门骤然合拢，冷风扑面，彻底断绝他所有的希望。

　　费淼呆住，与冰冷的门扉面面相觑。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屋内，从桌上抓了把栗子剥进嘴里。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牒券，牒券皱皱巴巴，券角还染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取过案上的清水，将牒券浸入水中静置，过了一会，又取出翻看起来。

　　券面上，一道道朱红字迹缓缓显露，很快便又消退，依稀道是“佳筵已设，伫盼君归”。

　　费淼望着手中价值不菲的牒券，目光讥诮。

　　他本想亲自动手肃清叛徒，却被宋望山抢先一步。

　　替他做主，再施舍给他一份不痛不痒的补偿。

　　他们二人，究竟谁是主子？

　　费淼越看越嫌恶，正要顺手一撕，动作却突然停滞。

　　此番事了，他势必要带婉儿离开江南，行走江湖，这笔银子，或可解燃眉之急。

　　费淼似乎察觉到什么，紧蹙的眉眼蓦然松动，旋即自嘲一笑。

　　他收好牒券，身子往后一仰，重重躺倒在榻上。

　　周身的黑暗与疲倦慢慢将他包裹，他转头，望着炼丹房内源源不断的光亮，渐渐入眠。

　　……

　　烟雨山庄，灯火通明，巡逻的侍卫又换了一批，人数见长，秩序森严。

　　主院耳房，烛火轻轻摇曳。

　　长随低声回禀:“宋管事，送小厮返乡的无名劫走钱财、暴毙于山林，属下已派人前去探查此事。”

　　宋望山写完文书，搁下手中的狼毫，淡然道:“罢了，不忠之人，便随他去吧。”

　　长随目光闪烁:“是。”

　　迟疑良久，他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宋管事，厨房送膳食来了。”

　　“进。”

　　房门开合，几名婢女端着酒菜走了进来。

　　长随见状，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随即躬身退下。

　　中秋在即，宋望山不喜奢靡，今日的菜色却准备得格外丰盛，连椅子也多添了一把。

　　上好的金丝楠木椅，静静安放，空置无人。

　　一眼望去，桌上的菜品多为酸甜口味，由蜜醋混合烧制的汤汁均匀地浇盖在食材上，晶莹剔透，分外诱人。

　　宋望山坐在桌前，眸光落在那把空椅之上，久久未曾动筷。

　　热气消散，酒冷脂凝，徒留一室冷清。

　　静立于一旁的侍女轻声道:“宋管事，奴婢把菜端去热一热。”

　　“不必折腾。”

　　宋望山收回目光，声色平静:“今晚的客人不会来了，把菜撤下吧。”

　　“是。”

　　侍女走到门外，拍拍手，其余婢子依次迈入门槛，手脚麻利地将满桌菜肴收拾干净。

　　待众婢子离去后，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走了进来，重新摆到宋望山面前。

　　在宋望山审视的目光下，她微笑道:“天气凉，宋管事衣着单薄，等得太久，容易染上风寒。”

　　“奴婢猜测，方才的甜羹不合宋管事的口味，这是用鸡汤熬制的莼菜羹，味道虽淡，却极鲜美，请宋管事多少用些，暖暖身子。”

　　宋望山舀起一勺羹汤放入嘴中，面露满意道:“是个伶俐的丫头。”

　　侍女福身:“谢宋管事夸奖。”

　　宋望山一边喝汤，一边与她闲聊。

　　“你在何处当差？”

　　“奴婢是掌盏侍婢，现任典盏一职，负责在会客时打理宴席、伺候宾客。”

　　“不错，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典盏，想必是哪个老奴的家生子吧？怎的这般眼生？”

　　“回宋管事，奴婢乃王长随之女，贱名王慧，奴婢在前院当差，鲜少踏足后院，您当然不记得奴婢。”

　　闻言，宋望山握勺的手微顿，他缓缓放下汤勺，不再用食，王慧见状，立刻上前伺候他净手漱口。

　　诸事妥当，宋望山吩咐道：“从方才撤下的菜里挑两道，送到你父亲房里。”

　　“往后若有所需，向我禀明即可，休要再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慧脸上温顺得体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膝盖一软，重重跪地。

　　兄长好吃懒做，常以她的名义去厨房端走主子剩下的吃食，躲到父亲的房里偷吃享乐。

　　父亲默许，她又素来胆小谨慎，害怕连累自己，因此从未声张。

　　未曾想，宋管事深居后院，竟对奴役之事了若指掌。

　　短暂怔愣过后，她当即叩首请罪。

　　“奴婢失职，求宋管事恕罪！”

　　“你私心太重，的确无法胜任典盏一职，从明日起，便降为寻常食婢，去外厨当差。”

　　“回头是岸，你知错就好，起身，去领赏吧。”

　　宋望山并未苛责，缓缓走出书房，去往前院查看仆役布置的中秋事宜。

　　王慧撇撇嘴，心中塞满不甘、委屈与愤懑，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只能起身，浑浑噩噩地离去。

　　……

　　西偏院僻静清幽，乃庄中诸位管事与下人的居所。

　　院内寂静无声，王慧从后厨随意取了两盘菜肴，绕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王长随所居的厢房前。

　　她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门内传来两人压抑的争执声。

　　王长随语气略有些激动:“我已打定主意，明日就向宋管事坦白，绝不能让你继续错下去！”

　　王硕痛摔酒杯，愤恨道:“费家已经没落，爹，您这是断了儿子千辛万苦谋来的出路！”

　　“混账！小姐对王家有救命之恩，宋管事待你也不薄，你怎敢做出卖主求荣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有何不敢！实话告诉您，昨日运往坎离台的那车宝贝并非失窃，而是太子殿下想要！”

　　“只可惜，冰络苔没在里面，不然我早就为殿下立下大功，飞黄腾达了！”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你这个白眼狼！你、你这是自寻死路！”

　　王硕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咬牙狠声对峙：“您知道就好！若您执意要出卖儿子，那就是亲手逼死我！”

　　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有无法控制之势。

　　王慧心头一紧，出手推开房门。

　　“爹，我给您送宵食来了。”

　　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紧了嘴。

　　王慧淡定地跨过一地狼藉，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一一摆上桌。

　　“哟，今儿个这菜不错。”王硕搓搓手，蠢蠢欲动。

　　王慧取出一只碗，盛上小半碗饭，递给王长随。

　　“爹，吃点吧。”

　　王长随默默地接过，沉着脸上了桌。

　　王慧取出另一只碗，给自己盛好饭，也落了座。

　　王硕眼巴巴盯着空置的食盒，这才明白，这桌饭菜里，压根就没有他的份。

　　怒气再度上涌，他走上前，一把夺走王慧的饭碗，迎着王慧不满的目光跨上凳子。

　　王长随见状，无力地叹息一声，将自己一口未动的饭菜推了过去。

　　“慧娘，你吃吧，爹不饿。”

　　王慧眼神一暗，并未接过，转头看向正埋头苦吃的王硕。

　　“哥，这些饭菜香吗？”

　　“香，比往日香多了。”王硕吃得尽兴，含糊道。

　　王慧讥讽一笑:“你自然觉得香，因为你夺走的，是旁人苦心挣来的饭碗。”

　　王硕动作一顿，意外地抬头。

　　只见王慧眼神带刺，再无往日的忍让，直勾勾地盯着他。

　　王硕有些心虚，他拔高语气，故作强硬道:“你这臭妮子，有好菜不吃就罢了，非要闹得大家都吃不下饭！”

　　面对王硕的嚣张跋扈，王慧挤压已久的委屈彻底爆发，她咬牙切齿道:“不仅这顿没得吃，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吃好喝好！”

　　王硕霎时愣住，旋即喝道:“你真是吃错药了，敢跟你的兄长对着干！”

　　“你因一己私欲，害我丢了差事，不仅不知收敛，如今还想祸害我的性命，我怎能不恨！”

　　闻言，王硕怒气暴涨，拂手将桌上的饭菜掀翻。

　　隔着一片狼藉，他狠狠指向王慧:“你一个女娘懂什么？”

　　“区区前朝小族，怎配与当朝太子相提并论！我为人臣民，忠于圣上，又何错之有？”

　　王慧坚定道:“我是不懂这些，但我懂一个道理——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

　　“如今太子肯用你，不过是看中你货郎的身份，能够替他办事，等你离开了庄子，在太子眼里，不过是一只妄图攀附天家的蝼蚁罢了！”

　　“王慧，你放肆！”王硕涨红了脸，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反驳。

　　王长随听闻王慧被贬，心底霎时一凉。

　　“慧娘，宋管事对你还有什么吩咐？”

　　王慧平息怒气，应道:“爹，宋管事心善，因我伺候周到，不仅教导我回头是岸，还将撤下的饭菜赏给我，送来给您享用。”

　　剩下的“若有所需，及时禀明”等语，王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个字。

　　经过今日的变故，她已彻底看清王硕贪婪无度的本性，绝不会允许他再占自己丁点便宜！

　　王长随听罢，眼底泛起悲凉。

　　他不多犹豫，抚上王硕的肩膀，沉声道:“走，立刻随我去向宋管事认罪！”

　　王硕仍不服气，还欲抗拒，却被王长随慑人的目光吓退。

　　他心中顿感悲凉，看来，不论如何，王长随已下定决心要大义灭亲。

　　他卸了力气，不再挣扎，王长随提一盏灯，拉着他快步朝外走去。

　　路过王慧时，王长随表情严肃地叮嘱道:“慧娘，你也跟上。”说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王慧攥紧掌心，压下心底泛起的不安，抬脚跟了上去。

　　……

　　东偏院，门禁森严，披甲护院绕院门铺开，肃立如山。

　　王长随领着一双儿女，径直往院内走去。

　　月洞门下，两名护院隐在竹影中，用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并未出言盘问，便直接放行。

　　三人行至院落深处，方才抵达宋望山的卧房。

　　房门敞开，门外仅守着两名小厮，见王长随赶来，都默契地垂首退下。

　　诸多反常，令王慧心中的不安达到顶峰。

　　她停下脚步，小声喊道:“爹……”

　　“要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王长随沉声叮嘱一句，便率先跨过门槛。

　　左侧内室，一道人影在画帘后浮动。

　　王长随携一双儿女，当即朝里跪拜。

　　“奴才王朴，特来向宋管事请罪。”

　　一室宁静。

　　少顷，素帘轻晃，渗出一缕香烟，气韵恹恹，若晚秋残桂，尽显靡意。

　　“王兄，时辰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宋望山身着白衫，掀开画帘，嘴角噙着笑意，仿佛一位在深夜等候老友来访的寻常男子。

　　“奴才教子无方，险些纵容犬子酿成大祸，甘愿替犬子受罚！”王长随伏地叩首。

　　宋望山神色平静:“王兄，你可还记得，小姐将我们从死牢中捞出来时，你当众立下的誓言？”

　　王长随窦然一顿，狠狠点头:“记得。”

　　“奴才王朴，甘愿为小姐当牛做马，子子孙孙，永世为奴！”

　　宋望山笑道:“好一个子子孙孙，永世为奴，如今，你的长子一心叛出庄子、另投新主，王兄打算如何处置？”

　　王长随面如寒潭，决绝道:“奴才违背誓言，罪该万死，来世愿为小姐结环衔草，聊报恩情。”

　　望山望着他佝偻年迈的身形，感叹道:“当年，你为留下这一双儿女，甘愿割舍管事之位，如今，竟然连命也不要了。”

　　“我已为你破例一回，休要再执迷不悟，有女儿承欢膝下，安享晚年，已经算是圆满。”

　　王长随霎时如坠冰窟，老泪纵横道：“硕儿他娘走得早，奴才常年忙于庄中事务，对硕儿疏于管教，要是他娘还在，凭她的品性，断不会叫硕儿堕落至此！”

　　“奴才无能，恳请宋管事，看在硕儿他娘的份上，放逆子一马！”

　　宋望山默然许久，而后转身，行至内室书案前。

　　苍白的身影一晃而过，再露面时，他手中捏着一纸文书，唤道:“来人。”

　　无名推门而入。

　　“传令下去，王长随为庄子鞠躬尽瘁，如今年老力衰，难堪重任，余不忍见其劳苦，遂放其随儿女一同归乡，安度晚年。”

　　“奴才领命。”

　　王长随接过宋望山手中的文书，粗略一看，如遭雷击，登时瞪大了双眼。

　　他挣扎几息，最终无力道:“奴才谢宋管事恩典。”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王家兄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王硕悄悄贴近王长随耳侧，小声请求道:“爹，咱能不能不走？”

　　王长随靠着王硕，终是忍无可忍，回头一把将信纸扔到他的脸上。

　　“逆子！好好的庄子你不呆，非要困死在那深山老林，实在是罪有应得！”

　　“快！速速随我离去，休要在此碍宋管事的眼！”

　　拉扯间，王硕伸手接过飘落的文书，定睛一看，不可思议地呢喃道:“忘忧谷……？”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是一惊。

　　王长随脸色剧变，劈手夺过文书，狠狠扇了王硕一巴掌。

　　“要想活命，就给我管好你的嘴！”

　　“我不走！”

　　“你说什么？”王长随意外地看向王慧。

　　“我说，我不走。”

　　王慧转过身，眼中流露出几分怨恨。

　　“爹，你处处为他着想，可曾想过女儿的感受？”

　　“女儿在宾客面前奴颜屈膝，背地里受尽排挤，好不容易爬上典盏之位，却因为你对他的百般纵容，白白丢了差事！”

　　“事到如今，你还打算葬送女儿的后半辈子，去摆平他的过错！”

　　她凄凉一笑:“忘忧谷是何地？天下能人众多，使尽浑身解数，却没一个能找到那里！”

　　“你明知此去便是受困终生，为何不曾问过女儿的意见，就替女儿做了决断？”

　　“这个结果，请恕女儿不认！”

　　王长随气急攻心，踉跄着指向她:“你、你……你们两个逆子，没一个让我省心！”

　　王慧冷眼相对，不再与他争辩。

　　她扑通跪地，拔下头上的银簪，反手将锐利的簪尾对准脖颈，不带一丝犹豫。

　　“奴婢生是庄子的人，死是庄子的鬼，绝不肯离开庄子半步！”

　　“求宋管事让奴婢留在庄子里为您效力，为表忠心，奴婢愿以死明志！”

　　言罢，她闭上双眼，猛地用力，将簪子狠狠刺向自己。

　　“住手！”

　　几乎同一瞬，宋望山蓦然出声喝止。

　　王慧动作一顿，王长随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打掉她手里的簪子。

　　王慧颤抖着眼睫，睁开眼，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手臂脱力地垂落，掌心浸满汗水。

　　宋望山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虽聪慧，但论人情世故，比起你爹还差得远。”

　　“我说过，往后你若有所需，向我禀明即可，莫不是领了赏，就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王慧顿悟，热泪盈眶道:“多谢宋管事恩典，奴婢往后必定安分守己，尽好身为食婢的本分！”

　　宋望山笑道:“你既要留下，就得为庄子担责，只做一名寻常食婢，还远远不够。”

　　“你爹即将离庄，我身边正缺一个得力之人，从明日起，你便接替他的位置，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王慧感激不已:“奴婢遵命！”

　　宋望山轻轻颔首，将视线投向一旁诧异的王长随。

　　“王兄，你清楚庄子的规矩，其余的话，便由你来说。”

　　王长随心领神会，他望着王慧，眼眶渐渐染上涩意。

　　慧娘她，终究给自己选了条最难走的路。

　　“慧娘，从明日起，你便是宋管事的心腹，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知晓。”

　　屋内，暗香浮动，一段腐朽的往事随香气弥漫。

　　一炷香后。

　　王慧低头沉思，王硕则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太子想铲除费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倘若那俩马车里当真藏有冰络苔，费氏之举，便是欺君抗旨！

　　太子从一开始就打算卸磨杀驴，所谓天恩，不过引诱他送命的毒饵！

　　王长随拍拍儿子的肩膀:“现在，你该明白，忘忧谷，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快走吧，为父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无颜再留在庄子里。”

　　言罢，他转身迈步，王硕的神情渐渐麻木，再无半点犹豫，默然追随王长随而去。

　　房内，转瞬只剩下宋望山与王慧二人。

　　王慧望着二人的背影，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失落。

　　“你停留不去，可是有话要问？”

　　王慧回过神，忐忑地问道:“您既然留下奴婢，为何还让奴婢知晓此等秘辛？难道，您不担心奴婢向旁人告密？”

　　此话一出，她便因冒犯而心生悔意。

　　但经过今日之事，她深深地明白，往后的日子，她务必万分谨慎，否则便会万劫不复。

　　宋望山深深看她一眼，应道:“疑人不用，这些事情，烟雨山庄的每一位管事都知晓。”

　　“我要是怕，他们绝无可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

　　王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不怕？”

　　宋望山不慌不忙地反问道:“管事三人年岁已高，你可有见过他们的家人前来探望？”

　　王慧思索片刻，后背顿时惊出一层冷汗。

　　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根本就来不了。

　　那段往事承载的恩怨太重，唯有将其埋藏于忘忧谷这等天聋地哑之地，费家，才能得以安心。

　　而庄内的三位管事，虽身居是非之地，却因为那份遥远的牵绊，一辈子都无法张开嘴。

　　王慧哑然，蓦然转身，父兄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一别，怕成永别。

　　父亲明明什么都知晓，却不曾给她留下一句话，多看她一眼。

　　……

　　王慧失魂落魄地回到仆舍，沉默着收敛物品。

　　由于身份的转变，从明日起，她便要从搬去王长随的厢房，与三位管事同住。

　　当她打开柜子，却意外地发现，妆奁底下压着一封崭新的书信。

　　信封上，“慧娘亲启”四个大字分外显眼。

　　是王长随留给她的。

　　王慧惊讶地将其展开，在灯光下阅读起来。

　　信中的笔触仓促，如乱枝横斜，仿佛诉说着王长随在颠簸的马车上奋笔疾书的场景。

　　慧娘，事态危急，为父不得不弃汝而去，实在有愧于汝。

　　汝降生之时，为父曾答应汝母，要亲手送汝出嫁，如今违背诺言，愧对汝母，吾深感惭愧，寝食难安。

　　庄内库房，留有为父毕生所攒的家业，分文未取，只盼能在汝出嫁之日，为汝添足嫁妆，稍慰汝之缺憾。

　　吾甚爱汝，前路多艰，汝当万事慎重，自求多福。

　　待读完书信，王慧已流下清泪两行。

　　她不为这纸毫无分量的书信而哭，而是为自己而哭。

　　说盼她出嫁，却纵容王硕搅乱她的前程；说有愧于她，却又毫不犹豫地抛下她；将她逼至绝境，却大言不惭地说爱她。

　　这份掺杂着诸多不公的亲情，着实太过虚伪。

　　哪怕有朝一日，她顺利成婚生子，她的家人，只怕也会如今日这般，被宋管事远送到忘忧谷，当一辈子人质罢！

　　王慧擦干眼泪，眼底残存的期盼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哪怕未来注定要孤身一人，她也不怕。

　　她的前程，她自己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