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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故霖 红纱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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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纱浮动,热浪之下,一道青色身影盈盈踱入,脚步由缓转急,在柳林的遮掩下狂奔。
红纱林四下无人,吴燕婉卸下防备,神情略显慌乱,踏过错落的残枝,拼命朝出口奔去。
这坎离台的女子变脸比翻书还快,要是跑得慢些,等台主改变了主意,将她捉回去榨干元气泄愤也说不定。
吴燕婉紧紧盯着脚下迅速变幻的路途,心弦紧绷,不知过了多久,她骤然撞进一具坚硬温热的胸膛,一双臂弯瞬间将她围拢。
“婉儿,你没事吧?”
费淼有些错愕,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背,语气透着紧张。
“发生了何事?可是坎离台的人欺负你了?”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吴燕婉深吸一口气,稍作镇定,摇头道:“我没事,只是有一件棘手的事要处理,这才有些着急。”
费淼目光沉沉,半信半疑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吴燕婉将台主逼她交出养元丹一事告知费淼,费淼听罢,眼底的暖意消退,不悦道:“何须费这些功夫?婉儿只管将此事告知裴将军,再由裴家出面讨要即可,那群女人的死活,跟我们有何干系?”
这番冷情的话语入耳,吴燕婉当即抬手拍上他的手臂,斥责道:“言而无信,非侠者所为,侠不重诺,往后还如何行走江湖?”
“父亲的承诺,就是我的承诺,我必须得履行。”
她望着费淼,眼含失望:“费淼,你何时变得这般冷漠了?”
“莫说她们身为侠客,庇护一方百姓,即便是寻常百姓,她们的性命,也不该被漠视。”
费淼目光微微闪躲,抬手不自然地蹭了蹭鼻尖,辩解道:“婉儿,这非我本意,我只是气愤那老妖婆威胁你,这才说错了话,你别生气。”
他正色道:“婉儿,你当真有养元丹的方子?从何而来?我怎么没见过?”
吴燕婉连忙捂住他的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等我们离开此地再告诉你。”
费淼乖巧地颔首,吴燕婉拉着他的手腕,正欲转身离去,身后却突然传来季双鸾急促的声音。
“费少侠,你方才去哪了?我一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
季双鸾望着满脸茫然的费淼,双手扶着小腹,微微喘着气,将担忧都咽了回去。
在坎离台,如费淼这般俊美又元气充沛的男子像一块肥肉,一旦误入“狼窝”,便会被啃食得连渣都不剩。
费淼面露愧色:“季女侠,我见坎离台的景致特殊,有些纳罕,这才不告而别,还望女侠莫怪。”
季双鸾脸色变幻一瞬,试探道:“费少侠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费淼眸光微沉,思索道:“好像是见过一个……不过,我有些记不太清。”
季双鸾脑中警铃大作,忙追问道:“她的容貌是否与旁人不同?”
费淼仿佛被点醒,轻点着食指,应道:“是有些不同——”
秋风拂过她的长鞭,掀起衣角,季双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内心天人交战。
正当她认命般将手伸向腰间,却听费淼笑道:“她的头发过于稀疏,洗发时,不如用生发膏替代皂角。”
“只是,生发膏虽滋补,却属刺激之物,涂抹时切莫心急贪快,以免适得其反。”
季双鸾满身的戒备瓦解,她的手掌划过挂在腰侧的长鞭,抱拳道:“多谢费少侠提点,我在此替她谢过少侠。”
费淼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不再多言。
婉淼两人与季双鸾就地道别,随后便登上了备好的马车,马车一路平稳,慢慢往山下驶去。
车厢内,吴燕婉愁眉不展,怅然道:“养元丹的方子,是我从前翻阅师父积攒的古籍,意外找到的,那方子缺了一角,少了几味关键的佐药。”
“按那方子炼出来的丹药药性极烈,若没有这几味佐药,只怕会伤其根本,损其寿命。”
费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拍掌称快。
“如此说来,婉儿把那老妖婆摆了一道?哈哈哈!婉儿此举甚妙,谁叫那老妖婆目中无人,就该让她吃些苦头。”
吴燕婉剜他一眼:“费淼,休得无礼,台主要是听见你这般挖苦她,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费淼识趣地敛了笑意,反问道:“事到如今,婉儿作何打算?”
“依我看,索性将现有的方子交给台主,总归也算履行了承诺。”
“再说了,是她咄咄逼人,不给我们留半分余地,怨不得我们藏私。”
吴燕婉垂眸凝神,努力回忆那张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药方,沉吟道:“要是父亲愿意就这么交出去,早就兑现了承诺,何须拖到今日。”
费淼惊讶道:“养元丹的药方,是婉儿父亲留下的?”
吴燕婉点头:“曾有人细心用朱墨修缮药方数次,穷尽心力想完善此方,可最终只留下一句批注:诸药无佐,雌灵寡乏,离女亏空难补。”
“想必,能深谙坎离台秘辛,又为她们操心至此之人,唯有当年去过那里,并留下承诺的父亲。”
她的父亲,不仅医术精湛,还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即便是面对一群处境凄惨的女子,也不曾轻待。
吴燕婉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想要寻找双亲、弄清自己身世的动力,又多了几分。
她打起精神,取出袖中的玉佩,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起来。
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她对这块来自父亲的小小的玉佩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上去。
忽然,玉佩轻微地晃动,发出点点幽光,又在刹那间恢复沉寂,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一缕微弱的灵气顺着指尖脉络,缓缓汇入她的体内,温和而绵长。
这不是错觉!
她反复摩挲着玉佩,但不论她如何尝试,手中的玉佩再也没有丝毫反应,彷若一件死器。
吴燕婉遗憾地垂下手,蹙眉深思着缘由。
这块玉佩竟然与她产生了共鸣,其中必有诱因。
恍惚间,她想起温合瑶步入红纱林,还有吃葡萄时满足的模样。
让温合瑶感到满足的,是红纱林和葡萄中充沛的灵气,她元气亏空,偏爱灵气饱满之物,那便说明,灵气,可以养元。
吴燕婉收起玉佩,忽地开口:“我知道那几味佐药该如何补齐了。”
……
山下小镇,一座偏僻的炼丹房内。
吴燕婉查看一番房中矗立的炉鼎,满意地将二两银子轻轻放在药堂掌柜的手上。
她含笑道:“多谢掌柜的通融,小小心意,还请掌柜笑纳。”
掌柜收下银子,殷勤地叮嘱:“我已派人将耳房打理好,两位少侠直接入住即可,七日后,我来接两位少侠离开,少侠请便。”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激起一阵尘埃,在光束照射下飞舞。
费淼轻咳一声,抬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吴燕婉面前扇了,替她驱散灰尘。
“婉儿,咱们为何不留在坎离台炼丹,非要来这种鬼地方?”
吴燕婉解下费淼背上的布包,将其在木桌上铺开,摆弄着从各个药堂东拼西凑买来的药材。
“此次炼丹,所用的佐药至关重要,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吴燕婉揭开丹鼎,将分类摆好的药材一一放进鼎内,费淼则在一旁静静观望。
丹砂、铅、汞等一应金石药粉;紫河车、虫草、茯苓……都是些常见的药材。
吴燕婉手脚麻利,桌上的药材很快就要空置,费淼脸上的疑惑却越添越多。
他掀开布匹,并未发现被盖住的药材,遂又四处张望。
“婉儿,佐药究竟在哪?”
他的视线落回吴燕婉身上,却瞧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只见吴燕婉将一只手放在鼎上,鲜血顺着她的掌心滑落,缓缓落入鼎内。
“婉儿,快住手!”
费淼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扯过吴燕婉还在滴血的手掌,掌心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心痛地转头,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将药粉小心地倒在她的伤口。
他的眼中满是焦灼:“一群不相干的人,怎配你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这养元丹,我们不炼了!”
他扯下布条,将吴燕婉的伤口裹好,拉着她的手腕,拔脚往外走去。
吴燕婉挣开他的手,无奈地安抚道:“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费淼恨恨地开口:“你若真有分寸,就不会背着我偷偷放血!”
他胸腔怒气翻涌:“若我没及时发现,你要将血放干不成?与其这样,不如让她们去死!”
吴燕婉一副气急的模样,用手指着费淼,话还未说出口,便虚弱地往后踉跄一步。
费淼的气焰瞬间瓦解,只剩下满心担忧,他连忙将她扶住,小心翼翼地搀扶至椅子上。
他急切道:“婉儿,你可有大碍?快让我为你把脉!”
言罢,他便伸出手,吴燕婉却将撑在木桌上的手缩了回去。
她微微摇头,摆手道:“我没事,都是因为你不听我解释,我一时气急攻心,头晕罢了。”
费淼顿感心虚,怒气与心疼交织,终究无力道:“你说吧,我仔细听着。”
他俯身,将人困在椅上,不甘地逼视着吴燕婉。
“但若你执意要伤害自己的身子,此事断然没得商量!”
吴燕婉无奈地颔首:“我答应你,不会再放血,你先坐下,我们从长计议。”
费淼得了她的应承,这才勉强放宽心,在一旁落座,目光一瞬不离地盯着她。
吴燕婉见状,低头敛去那抹庆幸的笑意。
她暗自轻叹,费淼哪里都好,但一旦涉及她的安危之事,便说一不二,脾气冲得跟京城的公子哥儿似的,偏偏又是为了她好,让她恨不起来,简直束手无策。
是以,在她想到以血入药这个法子时,只能暂时隐瞒于他,以免坏事。
她认真解释道:“你知道,我自幼气血充盈,按理来讲,体内的元气应该十分旺盛。”
“而这一点,恰好弥补了父亲所说药材‘雌灵寡乏’的缺点。”
简陋的布条渗出血渍,吴燕婉抬手擦拭,指尖恰好划过掌心的一层薄痂。
伤口已无任何痛意。
“我的血可解百毒,用来调和药性,应该也不在话下。”
“等我将这炉养元丹炼成,送往坎离台,以解绛青子的燃眉之急,也算对台主有个交代,这点血,放得值。”
费淼眉头紧蹙:“固本培元之事绝不可一蹴而就,婉儿,你解得了一时之忧,可台主要的,是一劳永逸。”
“即便你炼出了丹药,养元丹的药方,我们仍旧交不出去。”
吴燕婉笑了笑,她心知肚明,这些丹药只够救急。
女子们服下丹药,自身便能重新生长元气,再也不用承受元气枯竭带来的性命之忧。
可根基已损,元气浅薄,若不能长期服用养元丹修复本源,修炼功法时便会大打折扣。
因此,台主必定会要求她长久地替坎离台炼丹,她却像孤身跃入一个无底洞,不仅折磨身子,一旦体虚,供不应求,更可能被台主迁怒,搭上性命。
唯一的办法,正如费淼所说,得一劳永逸。
她应道:“我炼好这炉丹药,并非要台主满意,而是想向她证明,我的药方,没错。”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黄纸,摊开递到费淼面前,纸上正是她在药堂买药时,提笔所书养元丹的配方。
费淼打量着眼前的方子,诸类药材与婉儿方才所取用的一字不差,唯独在药方末尾添了几味佐药。
而这寥寥数笔,彻底打消了费淼的担忧。
冰络苔、霜心穗、寒月茸,这几味草药,生长在北疆天山的极寒之巅,数量稀少,即便在北疆王室也属珍品神药,极难获取,从不外流。
费淼垂眸细看良久,窦尔笑出声来。
他放下药方,对吴燕婉由衷地称赞道:“婉儿,真不愧是你,这下任凭台主再怎么不满,也拿咱们无可奈何。”
他戏谑道:“她若想证实这药方的真伪,除非能凭一己之力攻下北疆,她要是真有这个本事,这大齐江山,恐怕早就不该姓齐,而该姓郑喽!”
吴燕婉被他逗得眉眼舒展,她撇撇嘴,无奈道:“我已尽力而为,父亲斟酌多年都没能补全的药方,凭我的本事,若想立刻弄清,简直是痴人说梦。”
“来日方长,这张药方,总有一日能够得以完善。”
言罢,她站起身,挽起袖子朝炉鼎走去。
“费淼,快来生火,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破旧的老屋内,一缕青烟袅袅渗出窗外,飘向薄雾朦朦的山峰。
……
坎离台,山谷左侧,姹离院内。
一名身着浅绯色衣裙的女子擦干铜镜上的雾汽,正对镜阅容。
突然,楼内爆发出凄厉的嘶喊声。
“啊——我的脸,我的脸!!!”
季双鸾送走婉淼二人,便返回姹离院,打算回房歇息,闻声连忙往出事的院落赶去。
她在一众女弟子的簇拥下进入院子,在右侧耳房寻到了惶然跌倒,白发散落一地,正捂脸痛哭的女子。
她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女子颤抖的双肩,声色沉稳:“你伤到哪了?别害怕,让我看看。”
季双鸾身为台主钦点的十六位侍徒之一,武功高强,为人勇敢果决,在弟子中颇受景仰。
听见她镇定的嗓音,女子惶恐不安的心上似有流水拂过,恐慌感渐渐消退。
她颤抖的双手一顿,缓缓下滑,一张布满红斑的脸赫然显露。
斑纹缠绕,宛如细密的赤色蛛网,众人瞥见这骇人的容貌,皆倒抽一口冷气。
季双鸾神色骤沉,率先反应过来。
她走到妆台前,取下挂在一旁的帷帽,亲自替她戴好,又将她扶起落座。
她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即刻带你去求见台主,台主定会有办法医治你。”
“在此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要如实答复。”
女子听得此言,终于止住哭泣,哽咽道:“多谢季师姐,师姐请问。”
“你脸上的伤,是如何造成的?”
女子泪眼婆娑:“弟子不知,弟子如往常般晨起练功,刚刚才梳洗完毕,脸就变成了这样,求季师姐救救弟子!”
季双鸾闻言,心中疑云密布。
她追问道:“就只有这些?你再仔细想想,可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女子回想一会,答道:“弟子在莲池旁打水时,发现四季莲枯了一朵,此外再无异样。”
季双鸾感到惊诧,四季莲由元气蕴养,除非受外力侵扰,绝无枯萎的可能。
四季莲无端枯萎,结合女子打水梳洗一事,季双鸾立刻明白,定是有人对池水动了手脚。
她扶起女子:“我已知晓缘由,你的伤势要紧,快,我带你上台。”
女子颔首,在季双鸾的搀扶下起身,低着头往外走去。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望见眼前的景象,双双驻足凝立。
只见庭院前的一池四季莲全部枯萎,花瓣一片片脱落,飘浮在水面上,将清澈的池水染成一片枯黄。
而仅仅一墙之隔的另一座莲池,却依然生机盎然。
季双鸾走上前去,从隔壁莲池折取一朵莲花,放入死寂的莲池中,不过须臾,花瓣尽数凋零,只剩几片残瓣勉强环住莲蓬。
这水里,恐怕留有剧毒!
恰在此时,隔壁房内冲出一名女子,大喊道:“季师姐,大事不好了,又有三位师姐突发怪疾!”
季双鸾当即转身,大声叮嘱道:“院内所有弟子听着,这片莲池水中含有剧毒,不得擅自取用,务必相互转告!”
言罢,她带着女子焦急地往台上赶去。
两人跨上长阶,将至大殿,却被殿前的一排婢女拦下。
婢女福身:“台主有令,闭关修炼期间,任何人不得叨扰,奴婢奉命行事,请季侍徒见谅。”
季双鸾恳切道:“弟子有急事要禀,关乎同门性命,事态危急,劳烦姐姐通融我等。”
未等婢女答复,一道不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台下何人喧哗?”
温合瑶凭栏而立,待看清阶下之人后,立刻亲自下台迎接。
“师姐,你怎会在此?”
季双鸾点头示意,一旁的女子掀开帷帽,露出骇人的容貌,待温合瑶看清后,又迅速将白纱落下。
“师妹,我们借一步说话。”
温合瑶将女子引入内殿面见台主,季双鸾则于外殿落座。
很快,温合瑶快步从内殿走出,表情凝重。
顾不得为季双鸾斟茶,她询问道:“师姐,台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季双鸾直截了当:“有人在侍徒院下毒,暗中加害我们,已经有三名侍徒中招,此刻亟需解药。”
温合瑶满脸惊诧:“何人胆敢在侍徒院行凶作祟?”
季双鸾眉目冷然:“姹离院内庭院众多,他们却不偏不倚,唯独将毒下在我们院里。”
“看来,那群畜生终于查到旧部弟子的消息了。”
季双鸾所说的旧部弟子,是当年与台主共同起事,存活下来的女弟子们。
昔日前任台主残暴无道,纵容男弟子过度采补、戕害门人,诸多女弟子不堪受辱,自此厌弃男子,台主继任后,遂摒弃双修之法,只凭前往红纱林修炼来养元续命,她们的身体日渐虚弱,故生满头白发,分外显眼,追随前任台主的余孽,本就将她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为护旧部弟子安稳,躲避余孽追杀,台主将她们秘密安置于坎离河上游,上游的小院为高阶弟子居所,有她们镇守于此,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师姐,你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季双鸾眉头紧锁,沉思道:“今日之事,我已派人去查,暂且没有头绪,但据弟子们禀报,近来姹离院并无异常,除了——”
季双鸾恍然一悟:“除了费淼。”
“费少侠一路随行,有师姐看管,能出什么岔子?”温合瑶疑惑道。
季双鸾眼中精光一闪:“师妹切莫小瞧费淼,此人的轻功,绝对在你我之上。”
吴燕婉走后不久,费淼便以四处转转为由,在山野间晃荡。
路过一处洞穴时,他惊呼一声:“季女侠快来看,这里有条大蛇!”
季双鸾闻声,连忙将费淼隔挡在后,谨慎地朝洞内望去。
待她看清楚,却发现那不过是一截枯木的尖端,形似大蛇的尾巴罢了。
她缓一口气,安慰道:“费少侠不必大惊小怪,这只是——”
季双鸾转头,身后已空无人影,风拂过她的发丝,徒留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温合瑶听完后,愈发不解:“他的轻功这么厉害,武功不应该薄弱至此,其中定有蹊跷。”
季双鸾点头:“此事往后再议,当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帮弟子解毒。”
恰在此时,中毒的女子缓缓从内殿走出。
“台主有令,请季师姐尽快派人前往烟雨山庄采购一味药材,名为冰络苔。”
温合瑶难以置信道:“冰络苔乃北疆神药,怎会在烟雨山庄手中?以前怎么从未听说?”
季双鸾感叹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早就有所耳闻,烟雨山庄神通广大、应有尽有,珍藏的宝物比国库还丰富,中原之地若有冰络苔,的确非它莫属。”
两人闲谈间,殿外婢女来报:“姹离院弟子命奴婢传话,在院内下毒之人已被捉拿,静候季侍徒归院审问。”
季双鸾即刻起身:“我这就回院审问刺客,师妹,告辞。”
“师姐辛苦。”温合瑶福身相送。
……
季双鸾踏出大殿,便火急火燎地赶回姹离院,命人将下毒的刺客押送至跟前。
庭前空地上,黑衣刺客跪倒在地,他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却神情冷漠,一言不发,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季双鸾厉声盘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缓缓抬眸,冷冷睨她一眼,眼神傲慢,不答反笑。
“一群谋权篡位的贱人,你们当年就是凭这张脸蛊惑了台主,如今我把你们的脸毁了,看你们日后还怎么勾引男人!都给我等死吧!”
季双鸾闻言,心底瞬间了然。
此人乃追随前任台主的余孽,他既然敢孤身犯险,恐怕只是一枚受人指使的棋子,审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诸如此事,从前也发生过不少,只是未能让他们得逞罢了,这回她与温师妹出台,院内一时疏于防守,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她愧疚地垂下头,如此看来,是她冤枉了费淼。
婉淼二人与她们出生入死,她不该怀疑他们,费淼年幼,兴许只是一时贪玩,不满受人约束,这才甩开她,独自游玩。
刺客悄悄抬眸,端详了一眼季双鸾的神色,遂得逞一笑,抽出藏在袖口的匕首,当即站起身,朝她猛冲过去。
他面露凶光:“贱人,我杀了你!”
“保护师姐!”
情急之下,身边的弟子连忙拔剑刺向他。
季双鸾喝止道:“留他一命!”
弟子得令,将剑尖调转方向,转而避开要害,剑刃穿透刺客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早已力竭,再难前进一步。
刺客吃痛,旋即嗤笑一声,遗憾道:“想要个痛快,怎么就这么难?”
话音落下,他用力咬破嘴里的毒药,片刻后,便口吐黑血,浑身抽搐着倒地,死状凄惨,嘴角却凝固着解脱的笑意,仿佛终于摆脱了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季双鸾眼疾手快,拿起手边的茶盏掷向刺客的脑袋,试图阻止他服毒自尽,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她望着刺客冰冷的尸身,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下回抓到刺客,记得先绑起来,从里到外都搜干净,千万不可再如此马虎。”
一旁的弟子讪讪应道:“是弟子的疏忽,弟子已经废了他的武功,没想到他竟然一心寻死……”
“不是你的过错,是逆贼太过歹毒。”
季双鸾猛地捶桌,眼含恨意:“这群不自量力的畜生,台主对他们不予理会,他们竟敢变本加厉,豢养死士来对付我们!”
“此番逆贼害我同门,来日我定将他们尽数铲除,绝不能让姐妹们一辈子活在他们的阴影下!”
弟子们闻言,纷纷面露感动,持剑的弟子扔下刀剑,上前宽慰道:“季师姐何必与那群畜生计较,他们躲在暗处,小心平白遭他们暗算。”
“如今有台主为我们做主,我们的日子已经好过许多,我们相信季师姐,更相信台主,一定能护好我们。”
她擦去眼角的泪珠,不忍地劝道:“如今台下有三位侍徒中毒,侍徒的脸面,便是台主的脸面,请季师姐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小人得逞。”
季双鸾平息怒气,笑道:“于师妹,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你即刻派人前往烟雨山庄,务必告知庄主,明日我将奉台主之命拜访烟雨山庄,求购冰络苔。”
于暖闻言,又擦了一把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伤怀,低低地抽噎起来。
那可是冰络苔!多少人求而不得、有市无价的宝贝!
台主待她们,当真是情深义重!
她极快地福身:“弟子这就去办!”随后便飞奔出了院门。
……
是夜,扬州城,西郊数十里外,山间烟雾缭绕,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庄子门槛旁,一名少年小厮站得规规矩矩,略躬下腰,垂着头,时不时往门外张望。
他算了算时辰,叹息一声,转身小跑进了庄子,一路抵达最深处的院落。
到了门外,他用力喘一口气,恭谨地用指节轻叩三下房门,平缓语气道:“禀告宋管事,无名没传信回来。”
门内的男人低咳一声,嗓音略有些沙哑。
“知道了,退下吧。”
“是。”
隔着一道房门,小厮按礼弯腰鞠了一躬,这才缓缓转身退下。
冷风袭来,夹杂着雨滴,寒气刺骨,恐怕又要下一场大雨。
他冻得一哆嗦,不安地搓搓手,加快脚步往下人房赶去。
这座庄子的主人养了不少奴才,他便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每日风吹雨淋、循规蹈矩,勉强赚些糊口的银子。
可有些奴才,却拿着高昂的月银,日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样样不差,活得比房里那位因辛劳过度而染上咳疾的宋管事更像主子。
但透支旁人没有的好日子,总要付出代价。
这种奴才表面光鲜,下场却凄惨无比。
小厮掰了掰自己的指头,心里默数,他们的下场,一共有两种。
一种是活着替主子办事,再活着回来,每回来一次,都有丰厚的赏银。
还有一种,便是活着去办事,却不能回来的。
主子对他们更加大方,不仅月银翻倍,他走后,一家人都能富裕地过完下半辈子。
不知这次派去的奴才,到底是哪种呢?
小厮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奴才出门前,痛饮了一坛十两银子的好酒,看得他肉疼。
那酒名叫一壶春,说是喝下去,便犹如置身春日,飘然欲仙。
小厮舔舔嘴,不到临死之前,他断然舍不得买来尝一口。
毕竟他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还要攒钱娶个媳妇过日子哩。
不知不觉间,脚底的水洼暖光乍现。
小厮抬起头,朝着温暖的房间走去。
……
主院耳房,灯火如豆。
宋望山独坐于书案前,窗纸之上,映出他单薄的身影。
他抬手,翻开一本名册,俯身在第壹佰贰拾叁页划去一个无名。
在这页纸上,无名的上方是无名,无名的下方,排满了无名。
他搁下笔,从书案一角取出半张三百两银子的碟券,命人连夜送到十里八乡外的一家农户手里。
紧接着,他展开握在手中已久的一封书信。
宋望山扫过信中肆意的笔触,最终望着信件开头潦草的“宋叔敬启”四字,重重叹了口气。
信纸燃成灰烬,坎离台派来求购他私藏的冰络苔之人,仍在偏院里苦苦等候答复。
他咳嗽一声,提笔写下一封信。
“来人。”
守夜的长随推门而入。
“将这封信交给那位绛青子,告诉她,坎离台若诚心想求购冰络苔,便按照我说的做,切记,过时不候。”
长随接过信封:“奴才遵命。”
灯油新添了一盏。
宋望山忙完手中的事务,静悄悄地推开房门,夜半偷闲,闲听烟雨。
他端坐于庭前,嗅着金桂的飘香,咳意渐歇,眉眼含笑,望着庭前那两株自京城远道南迁的桂花树。
这两株桂树,乃昔年他和小姐亲手栽种。
运河南迁时,他的这株福泽浅薄,半途枯槁,幸遇一名道友相助,行移花接木之法将其挽救。
它的命,是小姐给的。
两树枝脉相连,得了金枝玉叶的垂怜,枯树才得以苟活。
从此,两株桂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雨势渐长,滂沱大雨将山间缭绕的烟云涤荡,露出这所陈旧的山庄原本的面目。
溪水为引,青石铺路,烟雨山庄隐于青山坳壑之间,依地势对称排布,山门简约,经年烟雨浸润,恰如君子藏器,内敛而自有端庄风骨。
宋望山静静守望着这座山庄,直到天色渐渐晴朗。
云消雨歇。
可他的命运,早已定格于多年前京城的那场暴雨,而他的双眼,早已被青烟浸染,此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