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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登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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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客船顺利抵达扬州渡口。
几人到街上小铺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暖意驱散了满身的疲惫,稍作休整过后,又接着上路。
他们策马启程,于午后抵达扬州某座不知名深山内。
群山层峦叠嶂,高耸的山峰之间,平缓的崖顶上,一道湍急的瀑布倾泻而下,被两条人工开凿的河道一分为二,各奔东西。
这两条河道分别环绕着山崖左右两岸,两岸风景迥异,左岸生机勃勃、草木葱茏,而右岸则枯木遍地、荒草萋萋,一眼望去,满目死寂。
左岸,红色杨柳成林,枝条细如发丝,叶片彷若小巧的泪珠,细叶繁丝洋洋洒洒地垂落,顺着崖壁一路铺展至谷底,远看宛如红纱覆盖,故名曰红纱林。
“好香啊。”
吴燕婉初次踏足此地,只觉风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馨香,令人如沐春风,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真的来到了世外桃源。
温合瑶感叹道:“外界虽热闹,但还是红纱林灵气充沛。”
费淼嗅了嗅,嫌弃地捏紧了鼻子,言语间充满了浓烈的嫌弃。
“这味道熏死人了,依我看,这里简直是臭气熏天。”
“费淼,不得无礼。”吴燕婉出声制止。
季双鸾及时上前解围,提醒道:“红纱林乃台下女弟子练功之处,此地的元气与男子相冲,费少侠感到不适实属寻常。”
“请费少侠止步于此,由温师妹送吴女侠入台,我则留下来照顾少侠。”
费淼面露犹豫,吴燕婉转头安抚道:“听话,我去去就回。”
费淼闻言,便转身离开。
“我四处转转。”
季双鸾怕他走错地方,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红纱林,两岸相连的空地上,一座奢华的五层楼台拔地而起。
楼台建立在一条平稳的河流之上,这条河流由两条河道引水交汇而成。
台前,宽阔冗长的阶梯被河流一分为二,左侧呈赤红色,右侧呈靛蓝色,分别供男女弟子登台拜访台主。
台上的立柱与廊坊上,赤红火焰缠枝纹与靛蓝流水云纹相缠绕,层层飞檐铺设赤红、靛蓝、桃粉三色琉璃瓦,檐角悬挂着一排桃色流纱,以隔绝视线,正门上有一乌木鎏金牌匾,刻着“坎离台”三字。
高台之下的谷底,顺着从主楼流下的河水所形成的大片莲池铺开屋舍,作为坎离台弟子的居所。
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吴燕婉便在温合瑶的牵引下登上了坎离台。
底楼大殿装潢华贵,一座仙气缭绕的莲形宝座高悬瑶台之上,台阶下,一条回廊环绕,廊下的四季莲池澄澈明净,朵朵粉莲飘浮于池水之上。
地面铺满三色交错的琉璃方砖,砖面雕刻莲纹,光滑如镜,人影清晰可见。
台主郑灵华身旁婢女环绕,她身着精致繁复的三色烟纱裙,两条玉腿交叠,曲肘支头,慵懒地侧躺于宝座之上,风姿绝世。
她指尖丹蔻鲜艳,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进朱唇,彷若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温合瑶屈膝福身:“奴婢参见台主。”吴燕婉亦随之作揖。
郑灵华微微转头,垂眸注视着台下之人,声音妩媚:“免礼。”
温合瑶起身,笑道:“奴婢此番外出,带回了一位妙人,吴女侠聪敏灵慧,想必台主一定会喜欢。”
郑灵华静静望着吴燕婉,眼神空泛,旋即满意一笑:“小瑶儿辛苦了,本座重重有赏。”
她随手推开手边的琉璃果盏,一旁的婢女捧起果盏,走下瑶台,递到温合瑶手中。
“这碟西域进贡的水晶葡萄甚是滋补,你尝尝。”
“多谢台主。”
温合瑶欣喜地接过,当场大快朵颐,她胃口不小,不一会便将盏中的一大簇葡萄吞食殆尽。
她舔舔唇,仍有些意犹未尽:“这葡萄灵气丰满,真是叫奴婢胃口大开。”
吴燕婉见她吃的尽兴,并未开口打扰她。
此刻葡萄没了,求助一事却也被她抛之脑后,吴燕婉不得不用手肘轻轻碰她,小声提醒道:“别忘了正事。”
温合瑶恍然大悟,她扬起小脸,声音清甜:“禀告台主,吴女侠有一事相求,奴婢恳请台主帮帮她。”
郑灵华语气玩味:“哦?说来听听。”
吴燕婉应道:“在下想请教眼部赘肉医治之法,望台主不吝赐教。”
郑灵华吐息间透着蛊惑:“求人办事需有诚意,本座想先听听你对坎离台有何见解,待你告诉本座,本座自会考虑。”
吴燕婉揣摩道:“道家有云,欲得坎男求匹偶,须凭离女结因缘。黄婆设尽千般计,金鼎开成一朵莲。”
“坎离台暗合坎水离火之道,水火相生相克、阴阳相济,欲使其交融,需以中土调和,方可在丹田处炼成金丹,得道飞升。”
郑灵华轻扣蔻甲,眼波流转:“不错,那你可知何谓中土调和?”
吴燕婉答道:“自是通过男女双修,调和水火,使阴阳交融。”
郑灵华掩唇轻笑:“那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小气,就连此事也不肯告诉你,还真是怕极了本座。”
吴燕婉不解:“敢问台主此言何意?”
郑灵华放下唇角那只纤纤素手,眼中划过一丝冷光,柔媚的声音中透着恨意。
“十八年前,你父亲被人追杀,带着一个重伤的女人来坎离台求药。”
“他声称他们兄妹是忘忧行者,满嘴花言巧语,向本座许下养元丹的炼制之法,哄骗本座收留他们二人,本座还亲自出手,替那女人治好了满脸恶心的肉瘤。”
她一边讲述着两人的过往,一边行至莲池前,俯身捻起一朵娇嫩的莲花,那莲花在她轻柔的抚摸下,似愉悦般缓缓开合花瓣。
“本座见他颇有几分资质,要他与本座双修,他竟敢无视台规,欺骗于本座,等那女人伤势痊愈后,带她私自潜逃出台!”
“本座派人苦苦寻他多年,想找他要个说法,却发现他与那女人早已成婚,膝下还育有一女!”
她面露愤恨,用力地合掌,碾碎手中的莲花,落红零散在地,无比凄惨。
“这世间哪有兄妹成婚、生儿育女的道理!这对奸夫淫妇,将本座当成傻子,愚弄了整整十八年,如此深仇大恨,本座怎能不报!”
她转身看向吴燕婉,艳美的脸上浮现出寒凉的笑容。
“如今,他的女儿故技重施,想利用本座替她救人,父债子偿,你说,本座该怎么报复她才好?”
吴燕婉心中颤动,师父的确告诉过她,她的父母是一对忘忧行者,在她五岁时便外出云游行医,自此杳无音讯。
她眼中泛起希冀:“台主何以肯定,我就是他们的女儿?”
郑灵华望着她的眼睛,口吻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嫉恨:“你身上的元气,与那女人的元气味道一模一样。”
一样纯净如水,嗅起来仿佛冰晶坠落鼻尖,同时又汹涌如潮,似春雪消融,奔流不息。
吴燕婉眼中的光芒暗淡,多年来,她本以为终于能打探出父母的消息,却只得以嗅到一缕虚无缥缈的气味。
郑灵华见她陷入沉默,遂以为她已认命。
她抿唇一笑,笑容轻蔑:“小瑶儿,右岸的蓝纱林枯萎多年,是时候长长新叶了。”
温合瑶福身,低声道:“喏。”随后一步步朝吴燕婉逼近。
吴燕婉垂眸紧盯地面,掌心紧握腰侧的剑柄,直到砖面上,身后那道人影将手中盘拢的长鞭拉开。
她迅速拔剑而出,鞭梢与剑尖短暂相触,随后“砰”地弹开。
吴燕婉侧身而立,与温合瑶剑鞭相对,眉目冷峻,时刻提防着对方。
“你在我入营之时就闻出了我的气味,费尽心机讨好我,只为把我骗来坎离台,对吗?”
温合瑶笑意不改,嗓音依然甜美,吴燕婉却从中嗅出了几分做作。
“吴女侠聪明过人,我是真心想与你交朋友,只可惜,台主要你死,你就必须死!”
她猛然挥鞭,吴燕婉旋身一跳,堪堪躲过。
“慢着!”
温合瑶停下动作,语调玩味,仿佛意有所指。
“怎么,吴女侠还有什么遗言要留给你师弟?”
“啧啧啧,我不过给你搭了把脉,他就紧张得要命,你们姐弟两的感情,还真是好得让人羡慕啊。”
“你放心,我会把他留下来做我的魂鼎,等我吸干他的元气,就把他埋在你的对岸,与你作伴。”
吴燕婉冷声道:“若我知道如何炼出养元丹,你们也要杀我?”
此话一出,郑温两人齐齐变脸,郑灵华弗一挥袖,温合瑶与一众婢女知趣地退下,吴燕婉收剑,与郑灵华面面相觑。
郑灵华盛气凌人道:“把养元丹的炼制之法交出来,不然本座立刻杀了你!”
吴燕婉不卑不亢:“请台主放心,在下父母许诺之物,在下定会如约奉上。”
“只是,台主动辄对在下喊打喊杀,恕在下不敢立刻将其交给台主,等在下与师弟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在下保证让台主得偿所愿。”
郑灵华嗤笑一声:“就凭你,也配跟本座谈条件?”
“别忘了,你们姐弟的命都掌握在本座手里,你若不交出来,本座先拿你师弟开刀!”
“台主要是动我师弟分毫,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把那失传已久的方子交给你!”
郑灵华怒极反笑:“好,本座答应你!”
“你要是敢骗本座,就等着被碎尸万段!”
吴燕婉不为所动,再度开口,只是,这一回,她的语气缓和,夹杂着恳求,像一个无助的女孩在向长辈求情。
“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请台主将有关在下父母身份之事告知在下……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好。”
郑灵华沉默片刻,眼中含着疑惑与难以置信:“你身为他们的女儿,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吴燕婉黯然道:“五岁时,在下大病一场,前尘尽忘,五岁后,家母将在下托付给师父,便再也没了消息。”
郑灵华听后,轻哂一声:“果真是虚伪至极之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弃而不顾。”
吴燕婉垂眸:“师父说过,在下的父母心怀天下,一生济世救人,善举无数,在下相信,他们有难言的苦衷,不得不离开。”
她抬头,直视着郑灵华,仿佛在向她解释:“家父失信于台主,想来应该也另有隐情。”
蓦地,郑灵华脑海中浮现出那道高洁的身影。
他一身白衣,站在她面前,彷若苍山负雪,雪白的面纱下,他朝她笑,他的双眼,比雪更纯洁。
良久,她失神地拂起耳边垂落的发丝,唤道:“小瑶儿,把本座那块玉佩拿来。”
很快,温合瑶手捧一个小巧整洁的木盒折返,将其递给了吴燕婉。
吴燕婉打开木盒,一块白玉鸡心佩静静躺在绢布上,她静静凝望着手中的玉佩,瞳孔颤动。
这块玉佩用料讲究,轻薄通透,右下角工整地镌刻着一个“宋”字,与母亲留给她的玉佩是一对——这是父亲的玉佩,她的父亲,姓宋!
郑灵华望着那块熟悉的玉佩,掌心仿佛还留有余温。
她收起眼中最后一丝不舍:“他来时身无分文,便把这块玉佩抵给了本座,如今,本座物归原主。”
“你走吧,尽快把东西交给本座,不然,你也别想得到你要的东西!”
她哼了一声,姿态高傲地往莲座走去。
“小瑶儿,送客。”
“喏。”
温合瑶重新换上清纯无害的笑容:“吴女侠,请。”
吴燕婉收好玉佩,转身随她步出大殿。
楼外,清风拂面,纱影摇晃。
吴燕婉察觉手上泛起一点冰凉,垂眸一看,竟发现温和瑶试着来牵她的手。
她警觉地抬手,躲开温合瑶的触碰,手背上还残留着温合瑶指尖的凉意,一股怪异感缓缓爬上心头。
她自幼体寒,肌肤异常冰凉,能让她感受到冷意之人,温合瑶是头一个。
温合瑶见吴燕婉对她十分抵触,只好悻悻地收手,甜美的脸上尽是失落。
“是我不好,我本薄命之人,冲撞了吴女侠,请吴女侠莫要怪罪。”
吴燕婉对她故作可怜的模样毫不动摇,但想起那抹异样的冰凉,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何认定自己会薄命?”
温合瑶仿佛被戳中了软肋,开始支支吾吾地抽泣起来。
“吴女侠有所不知,前任台主冷血残暴,任由台下男弟子对女弟子索求无度,女弟子的元气几乎被榨干,幸而台主带领女弟子诛杀前任台主,大家才脱离苦海。”
“只是,这些女弟子元气枯竭,体内再也无法滋生元气,唯有日日吸取男子的元气,才能苟延残喘。”
言语间,温合瑶骤然攥住吴燕婉的手腕,两人双双停住脚步。
吴燕婉想挣脱出来,却被温合瑶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她脸色虚弱,几欲栽倒,仍咬紧牙关,不肯松手。
腕间寒意刺骨,吴燕婉冰冷了语气:“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你又何必再装模作样,我不会再相信你,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温合瑶扯起一抹牵强的笑意,眼中的软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蒲草般的坚韧。
“我知道你厌恶我这幅样子,我又何尝不是?”
“可我没得选,只有扮成柔弱无害的女子,才能骗男子来当魂鼎,为我续命。”
“你今日一走,便有朝廷为你撑腰,坎离台自是奈何不了你,但我们只有这一条生路,我求你,救救我们!”
她脸上的悲痛万分真切:“没有养元丹,弟子们只能靠蛊惑男人度日,一旦被人发现,没了元气可取,她们便会没命。”
温合瑶太久未吸食元气,体力不支,她脚步虚浮,直直往前跌去,吴燕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她叹息道:“我已经答应了台主,就不会食言,更何况,我本就有求于台主,又岂能空手而归,你放心吧。”
温合瑶松了口气,费力地站起身来。
“多谢吴女侠,我身子有些不适,恕不远送。”随后,她便匆匆往回走去。
踏入殿内,她急切地褪下衣裙,噗通一声跳进莲花池里。
池水温和,水中饱含的灵气令她心旷神怡,舒服得喟叹一声。
与此同时,郑灵华足尖轻点座基一角,莲座转动,莲花池中央,一副被寒气包裹的冰棺从池底升起,飘浮在水面上。
她赤脚踏入池中,缓缓走向冰棺。
她掀开棺盖,一名赤身裸体的男子躺在棺中,他形容枯槁,肌肤松垮地附在骨头上,眼眶深深凹陷,不见半分血色,正是前任台主。
郑灵华尖锐的指甲抚过男人的脸,在他枯朽的面皮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划痕。
温合瑶好奇地凑近,她扶着棺壁,看了眼棺中气数将尽的男人,低低地笑道:“他吸食了那么多女子的元气,这才养了多久莲池就衰败至此,果真是个不中用的。”
可下一瞬,郑灵华的举动让她笑意尽失。
“台主三思!”
郑灵华抬手,掌心漾开微光,一朵由元气铸成的粉莲腾空而起,潋滟的桃色灵气层层慢溢,兜住前任台主的身躯,将他密密地包裹住。
刹那间,男人的皮肉寸寸腐朽剥落,浑身骨血化作细碎的桃色流光,消融于粉莲之中。
郑灵华闭眼,吐吸加重,凝神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元气。
温合瑶扶着冰棺身子向下一滑,难以置信地望着郑灵华。
她们乃元气衰败之人,体内流淌的多为他人的元气,可非自我之物,如何留得住?不过如流沙堆积,聚得越多,散得就越快,唯有徐徐图之、固本正元才是正道。
前任台主在池中煎熬多年,元气虽已薄弱,但他根基深厚,再养几年莲池不成问题。
台主毫不犹豫地将他炼化,无非是确信在元气溃散之前,吴燕婉会如约携养元丹归来。
温合瑶失落地问道:“台主就这么相信她,即便自断后路也在所不惜?”
郑灵华缓缓睁眼,目光冷冽:“本座的决定,轮不到你来置喙。”
温合瑶低下头,乖顺道:“奴婢失言,冒犯了规矩,请台主责罚。”
郑灵华未曾回头,背影决绝,径直往殿后的寝宫走去。
“本座将闭关修炼几日,等她来了,立刻通传本座。”
“喏。”温合瑶走出莲池,穿戴整齐,脚步轻缓地退出大殿。
冰棺坠回莲池之下,水中暗流汹涌,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