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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闯船   晨雾如 ...

  •   晨雾如薄纱笼罩,漫过战后的义士营。

      营内遍布拆除营帐后遗留的木桩,断绳残布散落在荒草间,偌大的营地空旷寂寥,只剩两三个帐篷孤零零地伫立在冷风中。

      大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婉淼和季温四人团团围坐在炭火旁,无人言语,气氛有些压抑。

      吴燕婉单手抵着下颚,眼皮垂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两日,她与费淼轮番上阵,熬汤、敷药、针灸……各种法子都试过,金垚右眼上隆起的胎记却犹如一颗顽石,半点要消解的意思都无,反倒高高隆起,似包裹着脓水,伤口溃烂后,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今日一早,在金垚幽怨的眼神中,吴燕婉别无他法,心一横,一手拿着小刀,一手将一小块烫得通红的烙铁放在他眼前,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她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金兄弟,你的伤口恶化,我需帮你切开排脓,再以火烙止血。”

      眼瞧着锐利的尖刀还有那块散发着热气的烙铁离他的眼睫越来越近,金垚彻底厌倦了眼前这名庸医虚伪的面孔。

      他冷哼一声,一把挥开吴燕婉作恶的双手。

      “在下的眼睛虽残,但并不瞎,请吴大夫寻到了万全之策,再来替在下诊治。”

      思及此,吴燕婉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非乱来,此乃古籍记载的医治赘肉的标准疗法,鲜有失手,临到最后一道疗程还不散去的赘肉屈指可数,偏偏让她遇上了。

      古籍有训:“有疾治之而顽固不消,不可拘守一法,当审其形候,随症施治。”

      如今金垚不肯配合她实施最后一步治疗,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召集众人,共议解法。

      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吴燕婉蓦地拍桌,众人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

      “为今之计,只能请教一下忘忧行者。”

      江湖门派忘忧谷,隐于绝世山谷,谷中弟子出谷后皆以白纱覆面,舍弃姓名,号忘忧行者,四处云游行医,以“雪面清白,不染浮华名利。忘忧行善,当视众生平等”的谷规和高超的医术而闻名天下,忘忧行者遍布各地,百姓们凡遇各类疑难杂症,只需在医榜上张贴求助帖,自有忘忧行者登门看诊。

      费淼双手枕着后脑勺,身体后仰,懒懒地枕着椅背,打着哈欠道:“万一找来的人不靠谱呢?再找一个?这样反复折腾,不知多久才能罢休。”

      “婉儿,名册之事不如算了吧,咱们就像从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吴燕婉剜他一眼:“休要胡闹!”

      “不论是随行镖队,还是偷渡山野,都有风险,持有长久路引才是正道。”

      费淼挨了训斥,遂敛了眉眼,低头不语。

      温合瑶听闻吴燕婉打听忘忧谷,生怕被忘忧谷撬了墙角,连忙劝道:“吴女侠,不如你来坎离台试试?”

      提到自家门派,她脸上扬起骄傲之色。

      “坎离台的弟子最重容貌,自然,我们的焕容术冠绝天下。”

      “从前有个人来时满脸肉瘤,台主亲自替她调养了一段时日,她的脸变得光滑如玉,多少人都求着要与她双修呢。”

      吴燕婉听后,宛如醍醐灌顶,肉瘤与赘肉病灶同源,有台下人牵线搭桥,或许坎离台真会出手相助。

      她应道:“温女侠所言极是,只是我从未到过坎离台,不知温女侠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温合瑶乐开了花,她亲昵地挽着吴燕婉的手,笑道:“吴女侠放心,台长是我师母,等到了坎离台,我亲自带你去见她。”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红纱林,如何?”

      面对温合瑶旺盛的热情,吴燕婉有些受宠若惊,她怔忡片刻,轻轻颔首:“我听温女侠的。”

      温合瑶得言,笑得愈发灿烂,她拉着吴燕婉起身便走,头也不回道:“师姐,我们快走,免得吴女侠反悔。”

      季双鸾轻轻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那样精明的师母,是如何养出如此纯稚的师妹的。

      她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留在帐内的费淼,遂转头催促道:“费少侠,你怎么——”

      季双鸾如鲠在喉,只见费淼双膝蜷起,将脸埋在抱膝的臂弯中,浑身紧绷,仿佛藏着深深的戒备。

      很快,费淼缓缓起身,脸色如常。

      “走吧。”

      他率先抬步离开,季双鸾颇为奇怪,但并未深究,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当日午后,四人简单收拾行装,一同登上了前往扬州的客船。

      运河宽阔,江水拍打河岸,令人心神荡漾,甲板上人声嘈杂,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突然,一名穿戴简陋、身材瘦弱的女孩从狭小的舱门内冲了出来,她慌张地挤进甲板上的人群,忐忑不安地往舱门处张望。

      很快,一群身强体壮的家丁跟了上来,动静很大,引满船人侧目围观。

      为首的中年男子衣着体面、神情倨傲,一看便是富家翁的奴仆。

      他高喊道:“有个不知死活的女奴偷了我家主子的锦囊,请诸位帮忙寻找,捉拿小贼者可得二两赏银。”

      船上众人闻言,纷纷开始搜寻起来。

      女孩心虚地低头,用力抱紧怀里的锦囊,锦囊用料奢华、做工精细,与她周身的窘迫格格不入。

      眼见家丁们拨开人群,往她的方向走来,她只能借着体型娇小的优势,拼命向人流深处钻去。

      吴燕婉几人正在船头闲聊,谈笑间,她腰后突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她迅速抓住胸前的桅杆站稳,转身看去,一名女孩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后,脸色慌张,怀里仿佛藏着什么宝贝。

      女孩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安地抬头望向她,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频频摇头,请求她不要声张。

      家丁们仍在人群中不停地吆喝,吴燕婉眉头紧皱,正打算开口询问,女孩却被身旁的男子一把抓住。

      他大喊道:“几位爷,小贼在我手里!”

      家丁们闻声赶来,中年仆从确认是女孩后,立刻取出二两白银递给告密的男子。

      男子接过银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女孩交给他。

      中年奴仆扯过女孩,抬手便给了女孩一巴掌,他下了狠劲,女孩被打得晕头转向,趁女孩身形不稳,将她生拉硬拽着往舱门走去。

      行走之时,他伸手去夺女孩怀中的锦囊,骂骂咧咧道:“贱奴!你竟私藏了这等好物!快给我!”

      女孩反应过来,哭喊道:“救命!他们强抢民女!我不认识他们!”

      “住手!”

      吴燕婉挺身而出,厉声喝止,其余三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中年奴仆见有侠客阻拦,沉声威胁道:“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在下奉主子之命前来抓捕,奉劝几位少侠莫要多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

      女孩见有人出手帮她,连忙奋力挣扎:“我不是他们的奴才!我是被人牙子抢来卖给他们的!我也没偷东西!这里面装的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中年奴仆见她竟敢顶嘴,脸上划过一抹心虚,怒斥道:“你这个贱奴休要胡说八道!等回了房里,看主子怎么教训你!”

      女孩闻言,顿时停止了挣扎,她脸色刷地惨白,浑身颤抖,仿佛陷入了极大的恐惧。

      吴燕婉观察着男子欲盖弥彰的说辞和女孩慌至漠然的表情,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蹊跷。

      中年奴仆见女孩呆若木鸡,欲拉着她离开,吴燕婉喝道:“快拦住他!”

      她身侧,一条长鞭精准地甩出,缠绕在男人的手臂上。

      温合瑶向后一拽,鞭身绷直发力,男人的手臂瞬间脱臼,剧痛袭来,他不得不松开手。

      吴燕婉淡淡发问:“既然你说她偷了你家主子的东西,那你可知这锦囊里装的是什么?”

      “这……装的是……”中年男人犹豫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恰在此时,女孩散开的瞳孔缓缓聚焦,大声哭嚎道:“这里面装的是我娘亲的骨灰!”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女孩打开锦囊,露出里面夹杂着细碎炭点的灰白色粉末。

      她静静凝望着怀里的骨灰,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目光愈发坚定。

      “娘亲得了绝症,我为了救她花光了家里的银子,只剩这个贵人赏赐的锦囊。”

      “娘亲临死前告诉我,她走后,亲戚们会欺负我,让我带着锦囊去投奔那位贵人,求他赏口饭吃。”

      “可是,没有娘亲陪我,我害怕,娘亲让我把她的尸身烧了,将骨灰带在身上,娘亲说,有她保护我,我要勇敢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锦囊,擦干眼角溢出的泪珠,奋力将手指向比她高出数倍的男子。

      “人牙子把我和一群女孩子卖给了他们,他们把我们关起来,日日殴打我们,说要把我们卖到扬州,要是我们上了船敢声张,就打死我们!”

      女孩说出这些话时,牙关都在发颤,松垮的衣袖垂落,露出手臂上青紫交加的淤痕。

      这些残忍的伤痕出现在幼童身上,令人触目惊心。

      真相大白,如此孝顺的女孩,却遭到这等不公的对待,围观的百姓们义愤填膺,当即一拥而上,将几名恶奴团团围住,片刻后,将他们揍得鼻青脸肿。

      揍完后,众人还不解气,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收受恶奴贿赂之人,不料那人动作鬼鬼祟祟,正想偷偷脱身。

      他被百姓们挡住去路,暗道不好,干巴巴地望了两眼手中还没捂热乎的银子,忍痛将其递给了女孩,这才逃过一劫。

      兹事体大,待百姓们怒意稍平,船主便派人报了官,又亲自带领燕婉几人来到恶奴主子的房内,却发现他们早已人去船空,女孩们也不知所踪。

      房内物件凌乱,香灰泼洒在地,可见他们逃得有多匆忙。

      众人满心失落之际,角落紧闭的木柜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柜门被从内推开,一名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她浑身止不住地簌簌发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蒙着水雾,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肩头窄小,四肢如枯柴般细瘦,眼神闪躲,不敢与人直视。

      吴燕婉见状,小声安抚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见女孩的神情放松些许,她继续问道:“其他被拐来的女孩子呢?她们去哪了?”

      女孩怯怯地缩着身子,答道:“都被人牙子带走了……这里只剩我一个人。”

      “柳絮!”

      甲板上的女孩不知何时偷偷跟了上来,见到毫发无伤的同伴,她顿时两眼放光。

      “禾苗!你没事!”

      房中的女孩又惊又喜,两名女孩紧紧抱在一起,此时此刻,她们瘦小的肩膀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看着两人喜极而泣的模样,吴燕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欣慰。

      半个时辰后,镇副带领数十名镇巡封锁客船,盘问起案情始末。

      原来,两女分别名为方禾、谢絮,皆是泉州人氏,方禾长于乡野,胆子较大,而谢絮出身于书香门第,性情柔和,两人不幸被人牙子拐走,因着同乡的身份,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一路上互相照应,此番被人牙子挪送上船,方禾听闻这是通往扬州的船只,深知此时再不逃离,等抵达扬州,便再也没有机会,恰逢船只中途靠岸,人牙子疏于防备,纷纷走出船舷透气,方禾瞅准时机,挣开用瓦片磨烂的绳索,本想为谢絮解开束缚,共同逃离,谢絮却因人牙子的长期殴打,早已被吓破了胆,不敢冒险,万般无奈之下,方禾将她塞进柜子,临走前,既安慰她,也给自己打气,说:“别怕,我若闯出一条生路,一定会回来救你!”言罢,便破门而出,用尽浑身力气往人流密集的登梯口跑去,船舷上的人牙子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方知坏事,一边派人去追,一边将女孩们转移下船,情急之下,忘了清点人数,谢絮得以侥幸躲过一劫。

      盘问结束后,镇副便打算将两名女孩带回镇署,暂时安置于善堂,再由官府出面为其寻找亲属。

      方禾听后,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他们。

      “我娘亲说,亲戚会卖掉我,我才不要去找他们。”

      一旁的谢絮拉住方禾的衣袖,不舍道:“禾苗,我家不缺银子,你跟我一起回家,我认你做义姐,好吗?”

      方禾有些动摇,她捏紧手中的锦囊,仍旧坚持道:“娘亲已经给我定好了去处,娘亲说过,听她的话准没错。”

      镇副好心地劝道:“小姑娘,人心多变,如今你娘已经过世,过往的人情,不可与她在世时相提并论。”

      “你姑娘家家的,势单力薄,要是在别人家受了欺负,只怕没人能替你做主,还是跟我们走吧,你是个好孩子,我会妥善安置你。”

      方禾却笃定道:“贵人是个大好人,他不会欺负我。”

      镇副好奇地问道:“你口中的贵人究竟是谁?”

      方禾想了想,答道:“扬州大都督之子,陆峥。”

      镇副满脸惊讶,陆家乃江南第一世家,没想到,陆公子竟会与这等乡野之人有交集。

      他微顿,旋即笑道:“也好,本官与陆公子有些交情,既然你有意投靠陆公子,本官亲自送你一程。”

      “多谢官爷!”方禾大喜过望,当即跪地叩谢。

      她起身太过急切,不慎将锦囊遗落在地,囊口的封绳经过恶奴的争抢早已松散,吴燕婉怕骨灰撒漏,俯身帮方禾捡起锦囊。

      一股香气入鼻,她拿着锦囊,却并未归还给方禾,反而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骨灰,神情犹豫。

      方禾见吴燕婉迟迟未动,眼含急切,慌乱地请求道:“请女侠快把锦囊还给我,这是我唯一的念想,要是出了差错,我便活不下去了!”

      吴燕婉垂下眼帘,目光沉沉地望着方禾,正当方禾支撑不住,就要开口求饶时,她取下手腕上的短布发带,在囊口处打了个死结。

      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此物贵重,千万要收好,不可轻易示人。”

      “至于你娘的骨灰,买个罐子好好存放,让她入土为安吧。”

      方禾呆愣片刻,满怀感激道:“多谢女侠提醒,女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随着镇副带着两名女孩登岸离去,延误许久的客船终于启程。

      四人挑了处清净的地方凭栏而立,费淼早就察觉出吴燕婉神色有异,却碍于人多眼杂,不好开口。

      此时江风浩荡,吹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婉儿,那锦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吴燕婉淡然应道:“锦囊里装的不是骨灰,而是香灰。”

      此话一出,霎时在众人心中掀起一股巨浪。

      温合瑶难以置信道:“小姑娘尚且年幼,心思竟如此深重!”

      “亏我还出手帮她,没想到,我们整整一船人,竟然这么轻易地被她给利用了!”

      吴燕婉神色复杂:“她的确骗了我们,但她流落街头、被人牙子绑架虐待之事,却千真万确。”

      她叹息道:“让一个孩童无家可归,必须靠行骗才能活下去,与其说是她的错,不如说,是这个世道的错。”

      “更何况,她利用我们,是为了保护同伴、惩治恶人,这样看来,她的利用,无非是另一种聪慧与善良。”

      吴燕婉靠在桅杆上,将目光抛向茫茫江水,每一朵浪花,都如一株微小的禾苗,亦或者一朵飘摇的柳絮,江水一冲,便焉了、散了。

      这样寻常的景象,落进她眼中,却成了女子们最真实的写照。

      这世上,女子受尽规训,如柳絮般循规蹈矩的女子常有,如方禾般勇敢的女子,却少之又少。

      方禾非池中之物,若能她真能被贵人接纳,或许,能谋一个不错的将来。

      温合瑶趴在桅杆上,望着吴燕婉沉思的面容,眼中似有光芒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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