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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断尾 申时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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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层云压低山色,距离青螺山二十里外的偏僻山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过。
三当家万斛肩背单薄,面容白皙,身着素色绸缎,瞧着便与寻常奔波求财的客商别无二致。
数百名匪徒紧随其后,万斛带领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朝青螺山赶去。
山枭早已看出无痕暗藏异心,他提前将两百名刀马贼安插在各个部下占领的山头上,再由万斛逐一前去认领。
这两百人马,才是山枭手下真正的精锐,他们按军队之式操练,马娄亲自传授全员骑术,每日跟随刀疤同习浅螺寨独门刀法,马食良草,装备精良,即便与镇兵对战也丝毫不怯。
此外,山枭曾命万斛私底下掏出巨额银两招兵买马,这些人马遍布沿海各州,此番调度,部分人马由此而来。
万斛身居江州,在收到山枭十万火急的求援密信后,当即放下江州所有事物,跨越数州,亲自赶来湖州支援。
此时仅剩一个时辰的脚程,刚好能在山枭吩咐的酉时前抵达山寨。
腰间的当家玉佩随马匹颠簸剧烈摇晃,扰得他心绪不宁,暗暗唾骂无痕只顾着贪图享乐,办事不利。
如此重要的求援密信,竟花了足足十日才送到他手里,害得他仓促出发,连青螺山的情况都无暇打探。
如今,他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怕前路不明,也只能一头乱撞——因为,他知道,兄长一定会在青螺山等他。
万斛眼含焦灼,用力地扬鞭,噼啪声响起,马儿嘶鸣一声,扬长而去,在崎岖的山路上激起一地尘土。
“吁——”
蓦地,他猛然勒马,身形微晃,随即稳稳坐直,双目沉沉地望向前方。
只见道路正中,黑压压一片军队横亘在此,数百镇兵目不斜视、严阵以待,气势乃寻常官兵所不能及。
万斛面色紧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眼前的黑甲兵乃上镇镇兵,极其难缠,若要强行突围,只怕伤亡惨重。
更致命的是时辰紧迫,若不能及时赶往青螺山,只怕兄长有性命之忧。
军阵之首,镇将常盛巍巍独立。
他身形健硕,以银冠束发,一张面庞棱角分明,两道浓眉不怒自威,身着凛冽黑甲,掌中长枪垂立。
他缓缓策马上前,声线沉稳:“阁下可是浅螺寨三当家,万斛?”
面罩之下,万斛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江州经商数载,行事谨慎,从未泄露身份,此人未见真容,便能唤出他的当家名号,定是有备而来。
伪装已然无用,他压下心绪,应道:“正是在下,在下有急事要办,请将军行个方便。”
他伸手入怀,取出半张制式规整的牒券,笑道:“凭这张牒券,可在江州烟雨商行兑出千两现银,些许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万斛将手中的牒券掷出,券纸在空中飞旋,稳稳落入常盛手中。
常盛垂眸扫了一眼券面,随手将其纳入胸甲,依旧默然伫立,半分退让之意也无。
此人既收了银子,还不按规矩办事,万斛心中愠怒,却不显山露水。
他佯装心平气和地问道:“将军可是嫌银子不够?”
“无妨,劳烦将军将住处告知在下,待在下归家,定遣人将三千两银子送往尊府。”
常盛面不改色,淡淡开口:“阁下不必白费心思,本将镇守在此,不为钱财,只为一物。”
万斛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道:“何物?”
“你的当家玉佩。”
万斛握紧腰间的冷玉,冰凉的触感袭来,他瞬间清醒,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
他朝身旁的心腹递去一记冷冽的眼色,心腹会意点头,行马挡在万斛身前,护着他缓缓后退,同时扬声大喊:“都给我上!”
霎时间,两波人打得不可开交,喊杀声、金属相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万斛逃逸到匪阵后方,心腹同数名暗卫拔出剑刃,抵挡在前,几人观望着纷乱的战局,紧张地等待着战斗结束。
突然,一簇刺目的红缨划开漆黑的人流,点燃了几人的视线。
只见常盛 月夸(kua)下骏马疾驰如电,孤身深入敌阵,一往无前,四周无人能挡。
长枪在他手中肆意挥舞,转瞬便在数人喉间挑起鲜红跃动的血流,原本明艳的枪缨被染成暗红色,枪口喷出的肃杀之气令人发怵。
不过数息,那柄长枪朝万斛胸口直刺而来,暗卫们挥剑欲挡,却被常盛横扫震开,反而踉跄着后退数步。
“接着!”
一道寒芒划过,常盛举起长枪,枪尖赫然挂着一枚玉佩。
他收枪取下玉佩,抬眸四顾,周遭匪徒不知何时已层层围拢,正蠢蠢欲动。
万斛趁乱与心腹几人策马狂奔,仓促地喊道:“快撤!”
剩余的刀马贼得令,纷纷弃战而逃,士兵们欲乘胜追击,常盛却厉声喝止。
“都给本将回来!”
“裴将军有令,取得当家玉佩后,即刻返回青螺山,不得延误!”
众士兵得令,立马重新列阵,快马往回折返。
万斛策马奔出数里,确认身后无追兵赶来,方才勒马驻足。
他翻身下马,扶住一棵老树,俯身大口喘息,竭力压下心中的担忧与后怕。
方才那柄长枪,只差一寸便能捅穿他的胸膛,若非他及时扔出当家玉佩,早已成了枪下亡魂。
心腹在一旁低声请示:“主子,咱们是否临时改道,继续赶往青螺山?”
万斛面露愤恨,一拳狠狠捶在粗糙的树干上。
枯叶坠落,纷纷扬扬洒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满身落魄。
“怕是去不得了。”
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官兵定会在前方守株待兔,若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剩下这几百人马,是大当家最后的心血,若守不住青螺山,不论如何也要将他们保住。
可念及山上处境危险的兄长,他终究不肯死心,咬牙道:“派几个人去海边打探消息,一旦官军有出海的动向,立即回禀,刻不容缓!”
“是!”心腹领命,片刻后,山林中几道残影掠过,分别奔赴海边各镇。
……
夜幕徐徐垂落,浅螺寨内灯火通明,照亮了偌大的校场。
婉淼二人与一众义士聚在校场休整,寨内匪徒体谅他们远道而来,奔波辛苦,遂拿出剩余的部分粮食和酒肉供众人饱腹。
校场内架好了一排瓦罐和空石堆,众人移步去墙角的柴垛拾柴生火。
正当吴燕婉靠近一个单独放置的柴垛时,冷不丁被路过的匪徒制止。
“这些柴不能烧,能烧的柴在那边。”
吴燕婉微怔,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柴垛。
只见柴垛内多为不粗不细的树干,上面挂着灰沉沉的尖细叶子,与一旁光秃秃的木柴大相径庭,烧起来烟气极重,的确不是可用的干柴。
她转身,踱步到另一个柴垛旁,一边蹲下身子拾取干柴,一边拾起心头的怪异。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那尖尖的叶子,想起上山前看见的稀有树木。
该树名为猬叶树,长着灰色的锋利针叶,远看灰蒙蒙一团,如同刺猬。
此树长于深山,曾有村民发现它的叶子最是引火,半点火星便能烧起一片,便带回家,用于做饭时生火,起初,浓厚的烟气升起,村民未当回事,只等它散去便好,但一道菜未烧完,人却昏倒在地,火星蹦到灶边碎叶上,火势蔓延至一旁的的柴堆,整间厨房瞬间被大火裹挟,幸而村民的儿子及时赶到,喊来乡亲救火,这才没落得个人财两空,后来,村民发现猬叶树燃烧后的烟气极易使人昏迷,便又叫它避火树,以警告后人不得用它生火,此事传开,百姓们都知晓该树不仅不能用作柴火,若遇山火,还可能危及周围住户,便自发大量砍伐,经年累月,猬叶树渐渐绝迹山野,成为稀缺古籍中记载的奇树。
“婉儿,你怎么这么慢?我已经拿够了,走吧。”
“哎。”
吴燕婉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放下手中那两三根干柴,拍拍灰尘,缓缓站起身来。
她接过费淼递来的干柴,和他一同往回走去。
她犹疑地问道:“费淼,你鼻子灵,可有嗅出那日浓烟中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费淼蹙眉,似在努力回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有股酸味,像是陈醋的味道。”
吴燕婉一边往瓦罐下铺着干柴,一边喃喃道:“猬叶木,繁刺攒聚,其叶暗灰,焚叶,烟酸如酢……”
费淼错愕地接道:“嗅之,则头目昏沉,忌久燃。”
二人背诵的条文,正是师父所授《荒本草录》中的片段,该书用于专门记载寻常医书没有的奇花异草,譬如猬叶木。
吴燕婉笃定地颔首:“那日,刀马贼烧的正是猬叶木。”
柴火燃起,光芒跃动,透过飘摇的火光,两人的目光微微转向那个柴垛,很快又恢复如常,低头打理着手中的菜叶。
瞭望塔上,看门的匪徒头目见山下迟迟没有动静,心中不免疑惑。
北面瞭望塔岗哨早已传报,大当家的船只已安全出海,可八当家和十当家却下落不明,难道在洞里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出海……溶洞……?!
一个念头在心中萌生,该匪徒大为惊骇。
他急急忙忙地冲下瞭望塔,在人群中找到初来乍到的“三当家”。
这位“三当家”正惬意地喝着瘦肉粥,与部下一同观星赏月,身上没有半分生死存亡的紧迫感,倒有几分手到擒来的松弛。
匪徒走上前,迫切地问道:“山下有重兵把守,敢问三当家是如何上山的?”
裴雁迟放下手中的碗,神色平静。
“自然是绕道林外水埠,从洞里上山。”
匪徒颤抖着提起手,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上山那会,大当家就在洞口,难道路过时就没打个照面?还要问大当家在哪?”
这一问,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刹那间,刀剑出鞘声次第响起。
裴雁迟面无波澜地起身,手指一松,哐啷声响起,陶碗瞬间四分五裂。
浓重的夜色下,长刀蜿蜒着数道莹莹绿光,如同一道道古老的符文,幽光闪过之处,猩红的煞气骤然喷出。
“住手!”
伴随着匪徒一声狂吼,忽然之间,寨墙上冒出一排排弓箭手,铁矢闪着寒光,直指墙下的官兵。
众人见状,纷纷止戈,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裴雁迟抬脚踹开面前的尸体,垂下手中正在滴血的长刀,冷视着匪徒头目。
小小箭阵,他从未放在眼里,但也不想徒增伤亡,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匪徒见官兵们被震慑,微微松了口气。
他暗自庆幸,自己并未对这群寨外人全然放下戒心,早已命人在寨墙上悄悄布下弓箭手,以防万一。
他得意一笑:“这些年来攻打寨子的官兵不少,自投罗网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裴雁迟眼含不屑:“少废话,你意欲何为?”
匪徒见他明明已落入下风,竟还敢口出狂言,简直又气又笑。
“你身手不凡,想必是朝廷派来的某个将军吧?”
“既然你胆敢自投罗网,我便捉了你当俘虏,如此一来,山下的那群官兵绝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激动人心之处,他面露凶狠:“等真正的三当家带兵赶到,我又何愁守不住这寨子?届时,再拿你们衅旗,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来人,给我绑了他!”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狂风大作,密集的火堆燃得愈发旺盛,炊烟弥漫,他身后的匪徒开始摇摇晃晃,接二连三地倒下。
寨墙上,一名持箭匪徒咂舌道:“怎么回事,我的舌头一股子酸味……”随后便人仰马翻,不省人事。
很快,所有人接连倒下,婉淼和季温四人紧紧捂住头上的面罩,始终屹立不倒。
随着前方遮挡全无,吴燕婉的视野豁然开阔,她朝前望去,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裴雁迟脸上空无一物,猎猎秋风拂过,唯独凌乱了他的鬓发,那道身姿依然笔挺。
四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吴燕婉想出个法子,趁柴垛前人群拥挤,他们互相遮掩,在往返取柴时偷偷拿些猬叶树混在干柴里,趁人不备折下树叶,跟菜叶子一同煮入罐里,再将用树叶煮出的汤水用碗盛出,假装喝汤时,悄悄将其浇在颈间的面罩上,药水浸透面罩,如此一来,便能用其抵御毒烟,等见势不对,他们便立马向身边人传递木柴点燃,迷晕众人,直到此刻,炊烟尽散,一排火堆之中皆是猬叶树燃成的灰烬。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裴雁迟转身,洞悉般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
他沉声道:“把将士们唤醒。
“……遵命”。
吴燕婉几人压下心中的困惑,再次如法炮制,将士们接连清醒。
随后,众人合力将昏迷的刀马贼捆绑在校场中央,待匪徒睁开眼时,已彻底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
……
主营,将军帐内。
裴雁迟卸下铠甲,单腿屈膝坐在长案前,静静审视着案上的玉佩和牒券。
常盛站在阶下,恭敬抱拳:“敢问裴将军,是否要末将召船出海,追击匪徒余孽?”
裴雁迟缓缓抬眸:“不可,山枭将人马分散于海陆两地,为的就是削弱我方兵力,令我们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倘若派兵出海,陆上的刀马贼必定趁虚而入,届时,我们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此时按兵不动,方为万全之策。”
常盛皱眉:“难道就这样放过这群匪徒?留此祸患,日后必生事端。”
裴雁迟否认道:“并非如此。”
“归根究底,刀马贼扎根于中原,若将其逐出中原,他们便犹如无根之萍,掀不起任何风浪。”
常盛抚过布满胡茬的下巴,思索道:“将军的意思是,先设法除去留在中原的刀马贼,再徐徐图之?”
裴雁迟负手点头:“正是。”
常盛诚恳抱拳道:“将军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只是,末将有一事不解,既然刀马贼已经出海,将军为何不让末将追剿以万斛为首的刀马贼?”
裴雁迟望着牒券上清晰的字迹——金仲,目光深邃。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若急着收饵,只会空手而归。”
常盛了然道:“末将明白。”
裴雁迟将玉佩与牒券妥善收好,复又看向常盛,笑道:“抓捕刀马贼余孽诸事,还需劳烦常将军多多操心。”
常盛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蓦地,门外守将高声传报:“裴将军,焦公子求见,说是抓到一名叛徒。”
常盛当即告退,很快,焦作便押着双手被反绑的刀疤步入军帐。
“跪下!”
焦作踹向刀疤的膝弯,刀疤重重跌倒在地,他浑身湿透、气息虚弱,全靠被强行灌下的汤药吊着性命。
焦作上前复命:“刀疤违抗军令,私自放走刀马贼余孽,在下已将其擒获,听候裴将军发落。”
刀疤仰起头,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如今我大仇得报,绝不会再背叛大当家,你们杀了我吧!”
裴雁迟神色淡然:“浅螺寨已破,杀不杀你,都无伤大雅。”
“你说什么?”
刀疤深受震撼,上寨仅一条狭窄小道可供通行,易守难攻,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攻下?
“带上来。”
裴雁迟话音落下,匪徒头目便被押入军帐,他双眼一瞬不眨,死死瞪着刀疤,等跪到刀疤身边,便迫不及待地用力地啐了他一口。
“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枉费大当家如此栽培你!”
刀疤神情灰暗,微微张嘴,却再难吐出半个字,仿佛已彻底死心。
裴雁迟见状,薄唇轻启:“拖出去,斩了。”
匪徒被两名士兵架起,临死前仍痛骂不休。
“要是你早说无痕是叛徒,我绝不会轻信于他,放官兵进寨!”
“金小刀,你罪该万死!”
“金小刀”三字如三根利刺,深深刺痛了神刀疤的神经,他的脑海之中,熟悉的回忆汹涌而来。
空旷的校场上,风声呼啸,山枭递给他一把亲手精心锤炼的长刀,刀身锃亮,倒映出他锐利的眼眸。
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眸中,既有兴奋,也有困惑。
“敢问大当家这是何意?”
山枭负手而立,语气散漫,仿佛长辈对小辈一场随意的交谈。
“金小刀,听你九哥说,你的刀耍得不错,今日便耍几招给我看看。”
自从父亲出事以后,小刀这个乳名,便成了刀疤不可触碰的禁忌,唯独他最为亲近的九当家马娄知晓,马娄生怕旁人触及他沉痛的往事,只在私下与山枭饮酒谈话时常常提起,山枭坦然唤出他的乳名,暗藏着对他的亲近与器重。
刀疤心头温热,带着几分紧张,认真地模仿起寨中匪徒操练的招式,有模有样地舞着长刀。
他招式利落,力道浑厚,尽管在寨中操练多年的匪徒也无法与之媲美。
山枭静静观望良久,坚硬的脸庞上浮现出笑意,那笑中隐约有几分和蔼可亲。
“悟性不错,是个练刀的好苗子,我有意将独门刀法传授于你,你可愿意?”
能得大当家真传,在寨子里实乃至高荣幸,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短暂的凝滞后,刀疤激动道:“我愿意!”
山枭抚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往后,你就用这把刀镇守浅螺寨,务必护好弟兄们的安危。”
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响起,骂声戛然而止,军帐内归于死寂。
过往温情的回忆尽数破碎,刀疤魂魄入窍,眼中疑云环绕。
“你明知我答应与你合作,是想利用你除掉无痕,为何还要给我机会?”
裴雁迟勾唇一笑:“你太过于重情重义,即便不给你这个机会,你也不会对山枭痛下杀手,反而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暗桩,保全山寨,我说的可对?”
刀疤吃惊一瞬,继续问道:“这么做,除了帮我报仇,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娓娓道来:“好处有两个,其一,你会就无痕与细作勾结一事隐而不发,以防错失机会,我的暗桩便得以保全。其二,那便是——能救你一命。”
刀疤嗤笑一声:“你不用这么假惺惺,你破我山寨、杀我弟兄,我绝不可能对你感恩戴德!”
裴雁迟毫无恼怒之色,反而诚恳道:“我从未想过让你感恩戴德,恰恰相反,我不图任何回报,只想在你跌入深渊时拉你一把,或者说——我在取悦你。”
刀疤瞪大了眼睛,若说方才觉得他假模假样,自己毫无动摇之心,现在却只感到瞠目结舌。
“你堂堂大将军,有什么好取悦我的?”
裴雁迟轻笑一声:“此言差矣,街边商贩为蝇头小利,便可取悦过路行人;府中姬妾为几分垂怜,便可取悦薄情之君;八当家不仅身怀绝技,更能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山寨肝脑涂地,可谓仁至义尽、义勇双全,我乃开明之将,心中所图,不过如你这样的忠勇之士,既如此,我又为何不能取悦你?”
他眼含悲悯地打量着刀疤,仿佛在为他的凄惨而感慨:“可叹你牺牲所有,却只落得个满身污名的下场,都怪这世道不公,恶人当道,才埋没了你这等卓越的人才。”
“我有心助你逆天改命,只要你能为我所用,替我斩尽奸佞,还世间一个公道,你意下如何?”
刀疤被裴雁迟这番话深深地触动,心神剧烈地震颤。
几年来,他早已认命,做一名穷凶极恶的土匪,也好过做含冤而死的亡魂。
可事实上,他万分清楚,错的从不是这道疤,而是那群搬弄是非的人。
脸上的刀疤哪有人言可畏,这世上,最利之刃不过口舌,最痛之疤不过是非,他早就从中吃尽了苦头。
因此,哪怕他真成了土匪,也要拼尽全力去把握住仅剩的尊严,誓死效忠救他于水火的九当家和大当家,只为在旁人口中能有个知恩图报的赞誉,不尽然堕人口舌,以免死后也遭人唾弃。
回想起昔日对大当家的承诺,饶是心中天人交战,他仍咬牙道:“答应过大当家的,我决不食言,要是你当真欣赏我,就该给我个痛快!”
裴雁迟眼神一暗:“即便事关令慈,你也在所不惜?”
刀疤闻言,彻底按捺不住,他奋力一挣,满眼通红道:“我娘?!她还活着?”
裴雁迟沉默少顷,在刀疤无比殷切的眼神中吐出两个残忍至极的字眼。
“节哀。”
他声音轻缓,却仿佛有万斤重,将刀疤仅剩的一点希望碾碎。
正当刀疤生无可恋之时,又一记重锤落下。
裴雁迟叹息一声,踱步上前,递出一份发黄的旧案卷宗,低声道:“看看吧,山枭是如何逼死你娘的。”
刀疤颤抖着手接过这份盖着城衙官印的卷宗,逐字逐句地阅览,渐渐地,他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白纸黑字,真相昭然若揭。
原来,当年娘送他上山之后,曾数次前来寻他,山枭为了让他死心,一心一意为山寨效力,便派人以他的安危为筹码,威胁驱赶娘,娘苦于山枭胁迫,不得已搬到几十里外的偏僻村落,艰难谋生,邻里为了霸占娘辛苦开垦的良田,将娘活活逼死,娘临死前写下血书一封,托人送到官府,这才真相大白。
“山枭为了不让你疑心,在你娘离家后,特地派人假扮她的远房亲戚,到村西立了道坟,谎称她患上急病而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刀疤表情狰狞,将手中的卷宗揉成一团,癫狂地笑了起来。
在他这充满恶意的一生中,视作唯一救命稻草的微弱善意,到头来,竟只是一场堪称狠毒的骗局。
裴雁迟弯腰,捡起地上皱成一团的卷宗,转身回到案前,耐心地把它展开,再将纸角置于烛火之上。
火焰燃起,将他手中的卷宗一点点蚕食成灰烬。
待墨迹燃尽,他松开手指,半角素纸缓缓飘落地面,彷若毫无分量。
刀疤飘忽的心绪随之落定,他无力地开口:“我愿为裴将军效忠。”
裴雁迟沉声道:“从今日起,你的过往如同这张卷宗,在此处通通消散,这世上再无刀疤,只有定潮镇镇兵,金垚。”
他从袖中取出刻有“金垚”二字的牙牌,递给刀疤。
“你那胎记,我会找人替你医治,往后,你只需一心向善,再也不必受因果是非裹挟。”
刀疤接过牙牌后,裴雁迟唤来常盛,命他亲自将刀疤带去营帐。
帐内已备好了热水,刀疤脱去脏污的衣物,将自己淹没在水中,破水而出之时,眼中溢满了坚毅之色。
与此同时,主将帐内,裴雁迟双臂撑在浴桶边缘,墨发披散,发丝缠绕在他的腰间,愈显凌乱。
烛火明亮,屏风上倒映出男人宽阔的背影。
吴燕婉进入帐中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她垂下眼眸,低声道:“恕在下打扰将军沐浴,敢问将军深夜召在下前来,有何吩咐?”
“哗啦”,浴桶内掀起一阵水波,男人起身,素白绢纱上勾勒出他遒劲有力的体态,虎背蜂腰,线条流利,腰腹处陡然向内收紧。
吴燕婉迟迟未等到回复,便抬头向那人望去,只一眼,又连忙将头垂下。
伴随着布料与肌肤的摩擦声,裴雁迟富有磁性的声音隔着薄纱传来。
“女侠深谙药理,想必医术也同样深厚。”
“本将召女侠前来,是想请女侠帮一个忙。”
吴燕婉谦虚道:“裴将军谬赞,在下不敢当,但在下医术还算尚可,若将军需要,在下愿意尽力尝试。”
裴雁迟听出了她话中的犹豫之意,他轻笑一声,循循善诱:“如今剿匪结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只可惜,那最高奖赏却空悬至今。”
提及最高奖赏,吴燕婉呼吸一窒,默默等待着他的后话。
“女侠数次救众将士于水火,此番剿匪,要论义士营功劳最大之人,非女侠莫属,本将私以为,这最高奖赏,女侠担当得起。”
他故作停顿,随后叹息一声:“本将有一名部下,苦恼于身上的胎记已久,若女侠能医治好他,本将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吴燕婉闻言,顿时心动不已,她忍下立刻答应的冲动,谨慎地问道:“若在下尽力后仍无法令他痊愈,裴将军可会怪罪在下?”
裴雁迟应道:“本将在此向女侠许诺,只要女侠能治好本将的部下,最高奖赏非女侠莫属,若无法痊愈,本将不予追究,女侠尽力而为即可。”
她得了承诺,这才斟酌道:“回禀裴将军,在下有一位师弟,他的医术比在下高出许多,裴将军不妨让他试一试。”
“他与在下同在义士营,在下的功劳有一半皆出自于他,若他能治好那人,还请裴将军将奖赏交给在下的师弟。”
裴雁迟披上外衫的动作停滞一瞬,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女侠与你的师弟关系很好?”
她没有片刻犹豫:“我与师弟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裴雁迟垂眸,用力地围拢衣襟,缓缓开口道:“准了。”
“念及女侠的功绩,待事成之后,本将允你与你那师弟同上扬州大都督府忠义名册,永不除名。”
惊喜之余,吴燕婉当即跪地抱拳:“多谢裴将军恩典,在下感激不尽!”
吴燕婉告退,裴雁迟系好衣带,缓缓从屏风后走出。
他抬脚走过吴燕婉驻足的地方,行至帐口,静静目送那道绰约的身影远去,眼中似有不甘弥漫。
……
深夜,定潮镇沿海偏僻村落,阵阵海浪拍打着白沙,沙滩上寂寥而空旷。
村中土路上落叶翻动,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偶有一声急促的狗吠,也在一声尖细的呜咽后戛然而止。
裴雁迟没有派兵出海,他不费一兵一卒,将青螺山上的刀马贼半数诛杀、半数俘虏,除去逃逸海外的几大当家,寨中三名当家,有一人归降,其余两人皆命丧山寨,头颅高高悬挂在丰城城门上,以表威慑。
万斛听完暗卫的禀报,颓然瘫倒在塌上,神情哀伤。
他与兄长上次相见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一只宽厚的手掌放在他的肩头,从前最是刁钻的人温和了语气,慈祥了眉眼。
“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挑起寨中财源大梁,待这回剿匪结束后,我便与你一同下山经商,不再冒险。”
如今飞来横祸,一切都成往事,再难追忆,徒留浓烈的悔恨。
都怪他,没有预料到此次剿匪如此凶险,不然他一定提前接兄长下山,绝不让兄长独自面对大军压寨的绝境。
他越是后悔心痛,就越是憎恶无痕。
要是无痕能将那封密信早送来半日,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布局,而不会毫无防备地落入官兵的圈套。
如今无痕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实在是自作自受。
蓦地,他猛然起身,目眦欲裂,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无痕虽行事荒唐,却更贪生怕死,但凡事关自身安危,他比谁都精明。
山寨正值存亡之际,无痕绝不会在此时玩忽职守,将如此紧要的密信搁置不传。
定是有人半路将其拦截,待时机成熟再送往他的手中,刻意拖延时间,逼他仓促出兵,好令他落入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万斛咬牙,回想今日那名镇将的所作所为,当即明白,那人蛰伏良久,只为夺取他的当家玉佩。
当家玉佩乃浅螺寨当家的身份象征,因他从未在寨中露面,此物于他而言至关重要,他唯有佩戴玉佩,才能自证身份,顺利带援军入寨。
浅螺寨地势险要、守卫森严,裴雁迟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其攻下,除了混入寨中,暗中偷袭,绝无其它可能。
他持有玉佩,若无人识破他假冒三当家身份,即可大举领兵入寨,而恰好,留在山寨的四名当家二死一降,定是向裴雁迟投降的叛徒与他里应外合,害死了唯一认得自己的兄长,还有见过他画像的无痕。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
裴雁迟仅凭一枚玉佩,便如此轻易地毁掉了他和兄长拼搏半生的基业,还有那唾手可得的未来。
万斛胸中悲恸与愤怒交加,对裴雁迟恨之入骨。
……
东海之上,海风浩荡,船体随浪涛缓缓起伏。
倭船上,林屠与飞翎所在隔壁舱房内,山枭和鬼谋于茶案对坐。
一名下属轻轻推门进入,恭敬抱拳:“禀报大当家,后方没有船只跟来。”
山枭抬眸:“下去吧。”
“是。”
木门轻阖,鬼谋低声道:“看来,裴雁迟识破了咱们的计谋。”
山枭观望着海图,眼眸低垂:“皇帝亲封的三品将军,能耐不小。”
鬼谋略带焦急地询问道:“大当家,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山枭语气平静:“慌什么,三弟既未跟来,便说明我留在中原的势力仍未暴露,有他们在,裴雁迟不敢轻举妄动。”
鬼谋思忖道:“依大当家的意思,是要断尾求生?”
山枭闻言,放下海图,手指在海图上推移,示意鬼谋低头查看。
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一个硕大的墨圈上,圈内有一座岛屿,正是距青螺山一千三百里的都斯麻岛。
“这条尾巴,能保住就好,若保不住,那便再长一条新的。”
鬼谋眉头紧锁:“如今我们势力微薄,想要断尾重塑,谈何容易?”
山枭扯起唇角,指尖滑动,一连掠过数个岛屿。
“这些年寨子里一切开销从简,让你们受苦了。”
“省下来的那些银子,都成了另一群弟兄们的口粮。”
鬼谋望着这片海盗遍布、连倭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区域,震惊地张嘴:“他……他们是……”
未待鬼谋吐出那惊天动地的二字,山枭转身,望向苍茫海面上一片遥远的陆地,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沉吟道:“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鬼谋已震惊得无以复加,山枭又沉声问道:“你上山最早,可还记得那群同我占山立寨、招揽人马的挚友?”
鬼谋闻言,面露遗憾,唏嘘道:“记得,他们个个对大当家忠心耿耿,只可惜,为寨子牺牲得太早,不然,浅螺寨绝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山枭久违地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若我告诉你,他们没死呢?”
在鬼谋惊讶的目光下,他再度开口:“身为土匪的他们的确死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躲过朝廷的追究,替我收服海盗,为我保留最强壮的躯壳。”
“失了浅螺寨这条尾巴固然可惜,但只要健壮的身躯尚在,就不愁长不出新的尾巴。”
他将目光落回海图上的都斯麻岛,眸光深邃:“此岛民风散漫,山野浪人居多,百姓常与中原人打交道,是个好去处。”
鬼谋闻言,早已洞悉一切,笑道:“大当家英明。”
转瞬,他似又想起什么,表情由喜转忧。
“可惜了上寨那一百号弟兄,若带他们同往都斯麻岛,在那里立足要容易得多。”
山枭不以为然:“三十人已是极限,人数过多,反而会叫真部氏起疑。”
鬼谋回想起曾经与真部世仁的一面之缘,感叹道:“是我思虑欠妥,那人城府极深,绝非善类。”
“更何况,”山枭语出惊人,“若无痕忠心不二,带领一百弟兄死守上寨,又何愁等不到援军。”
鬼谋闻言,只觉脊背发凉,忙表忠心:“小弟誓死追随大当家!”
山枭伸手扶起鬼谋,笑道:“四弟快快请起,我自然信得过你。”
“天色已晚,是时候就寝了,一切事宜待明日再议,快回房歇息吧。”
鬼谋应下,遂回到自己的房内,他关好房门,靠在门背上,重重叹息一声。
按照大当家的布局,等上了岛,不知又有多少麻烦。
此番出海,若想回到中原,只怕是遥遥无期。
烛火熄灭,夜已深,漆黑的深海上海浪重重,卷起船上众人忧愁的思绪。
海船缓缓漂向幽深的前路,向着千里之外的孤岛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