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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分道 酉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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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四刻,天边晕开一片灰蓝色,浅螺寨早已插上火把,校场四周,刀马贼正有序地巡逻。
从主楼前来传令的匪徒已离去,不过寥寥数语,落在无痕耳中,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如山枭信中所言,大当家等人已离寨搬救兵,要他带人死守上寨,直到援军抵达。
无痕站在瞭望塔上,望着空旷的校场,心中冷笑。
方才主楼议事之时唯恐避他不及,分明是在背着他商议何遁逃,如今又假惺惺地委以他如此重任,果真应证了焦作所言,山枭早已决定舍弃他,欲以救兵之辞利用他拖延时间,上演一出金蝉脱壳。
好在他及时倒戈,不然真成了他们的替死鬼。
无痕佯装稀松平常,走下石阶,行至粮仓处,手里拿着一个干瘪的布包,朝守门的两名匪徒笑道:“两位兄弟,我的干粮吃完了,有些肚饿,容我再进去取些吃食。”
两名匪徒见是无痕,遂痛快放行。
一会的功夫,无痕便抱着一包烙饼走了出来,缓缓朝瞭望塔走去。
片刻后,一名匪徒用力吸扯着鼻子,转头看向同伴:“你闻,有没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一旁的匪徒嗅了嗅,吃惊道:“不好!是粮仓!”
两人连忙打开粮仓大门查看情况,谁料刚推开仓门,一道寒芒刺破阴影,两人转瞬便被迎面而来的玉笛划破气管。
玉笛旋回男人掌心,他潇洒转身,倒地的两人用双手捂紧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满目惊恐。
他们不论如何都想不到,明明已经失踪的七当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粮仓内,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火舌翻卷,愈演愈烈,火光将焦作的背影撕扯得四处摇曳,幻化成一只凶猛的海鹫。
粮仓内一片火海,焦作的身影已然消失,唯有角落那块被掀开的青石板裸露在外,无声昭示着男人走得有多匆忙。
校场中央,无痕抱着烙饼,正慢悠悠地走着。
忽然,他转身,望向仓门处泄出的阵阵黑烟,大喊道:“粮仓着火了!快来人救火!”
霎时间,寨内众人纷纷聚集在一起,提着桶往来于池塘、水缸与粮仓之间,人声嘈杂,整座寨子都陷入了慌乱。
然而,瞭望塔上的匪徒们仍不动如山,静静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无痕一路狂奔,登上瞭望塔,朝值守的匪徒喊道:“你们快去救火!我来替你们守着!”
两名匪徒对视一眼,语气干脆:“大当家有令,不论寨内发生任何事,我等都不得离开瞭望塔。”
无痕眼底闪过一抹愠色,当即摆出十当家的架子,怒道:“大当家已率领诸位当家下山求援,如今,这里由我和七哥、二哥说了算,若出了事,自然有我们扛着!”
“快去!寨内人手本就不多,若耽误了救火,我拿你们是问!”
二人被无痕强硬的态度震慑,又害怕担责,只能遵命,将四座瞭望塔的匪徒们叫去救火。
待众匪徒离去,无痕靠在墙壁上,状若无意地朝墙下招招手。
片刻后,焦作一跃而上。
他拍拍袖口的泥土,感叹道:“唉,真是好一番折腾。”
“我今日不仅钻了地道,还偷偷爬墙,实在太过粗鲁,有失君子风范。”
无痕谄媚道:“七哥贵为君子,答应您的事小弟都做到了,您看——”
未等无痕说完,焦作在凸起的石棱上飞踏,转瞬便逼近次楼,只留下石桌上的一道卷轴。
空泛的音响在空中回荡:“十弟放心,汝乃朝廷的功臣,裴将军大人有大量,定会允你将功补过。”
无痕扒着冰冷的墙壁,目送焦作落在次楼楼顶,又看着他绕到千筹窗外,破窗而入。
他默不作声,将石桌上的卷轴藏进怀中,快步走下寨墙,趁乱悄悄潜入主楼偏房。
书桌上,一盏昏黄的烛火快要燃尽,伴随着无痕闯入,风过灯熄。
他走到书桌前,从袖口取出铜钥,将其插入桌面右侧的锁孔,轻轻一转,一格抽屉应声开启。
此处乃山枭存放机要文书之地,他曾放入过不少情报,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垂眸,将怀中的卷轴取出,放进抽屉,再将其锁好,迅速转身离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是,如今却多了一个变数。
……
天气阴沉,本就沉闷的次楼显得愈发阴森。
大堂内,焦作正着手解决这个变数。
他拖着一把长刀,步步向千筹逼近,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千筹踉跄着大步后退,仓惶间,长案上的杯盏被撞翻在地,震荡声滋滋作响。
慌乱间,他猛地跌倒,背靠桌缘,退无可退,只能惊惧地望向来人。
随后,他咬牙爬起身,跌跌撞撞扑向墙面,扯下挂在墙上的长刀。
他握紧长刀,脚步错乱,焦急地喊道:“快来人!七当家造反了!”
焦作凉薄地轻笑,好心提醒道:“二哥不必白费功夫,巡逻之人早已前去粮仓救火,无人能来救你,你现在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千筹深知自己难逃一死,当即胡须倒竖,吹眉瞪眼,只想死个明白。
“大当家待你不薄,当年你在海上遇险,是大当家救了你!如今寨子正值存亡之际,你为何非要造反?”
焦作轻飘飘地将长刀拖行在地,白色发带随风跃动,混乱他的面目。
他以刀尖挑开发带,表情恻然:“二哥误会了,我本狼心狗肺之辈,为寨子效力不过权宜之计,何来造反一说?”
“既然二哥如此忠心,不如痛快去死,也好叫你满腔热血撒在地上,为大当家饯行。”
言罢,他手起刀落,千筹的头颅滚落,一股热血喷溅而出,如烈酒洒落在地,汩汨不绝。
焦作收刀垂眸,望向袖口处沾染的一点血迹,将掌心覆上,凝成一团血汽,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
他纵身跃出次楼,又是一番飞檐走壁,重回瞭望塔,斜倚于栏边,解下束在腰间的玉笛,吹出一段小调。
笛声穿过烟雾,直抵下寨。
裴雁迟放下擦拭刀身的白布,收刀入鞘。
“启程。”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上寨走去。
在下寨休憩的百名官兵卸下甲胄,身着由俘虏从吊脚楼取出的蒙面黑衣,一眼望去,与刀马贼别无二致。
行进途中,费淼用手肘抵了抵吴燕婉,凑近问道:“婉儿,你可知裴将军为何要我们作这副打扮?”
她望向前方乌黑连绵的队伍:“我们穿着刀马贼的衣裳,自然是要扮作刀马贼。”
费淼又问:“扮作刀马贼有何用?难道他们蠢到连自己人都认不出?”
吴燕婉轻笑,用指尖抵住唇瓣:“嘘,看破不说破。”
悠扬的笛声仍在耳边回荡,费淼看了眼自己的装束,喃喃道:“看破不说破……”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
上寨,黑烟渐渐消散,粮仓内的火已被浇灭。
值守的匪徒回到瞭望塔,蓦然撞见石凳上安然饮茶的焦作,两人大吃一惊。
“七当家,您怎会在此?”
“方才五当家四处寻您,说找您有急事,请您赶紧与她汇合。”
焦作放下茶碗,神情恬淡:“我方才出寨,正是为解决此事,如今事情已了,不必多虑。”
见焦作和无痕闲散地对坐饮茶,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名匪徒好奇地问道:“敢问两位当家还有何吩咐?”
焦作应道:“我们在此等人。”
“等谁?”
他转头,望向山路上缓缓而来的黑衣长队,笑道:“等他们。
匪徒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当即警铃大作,大喊道:“有外敌上山!弓箭手即刻就位!”
片刻后,寨墙上人影攒动,弓箭手纷纷登墙,弯弓搭箭,对准山下众人,杀气凛然。
无痕立刻上前一步,扬声阻拦:“诸位莫急!这是三当家万斛率麾下弟兄回寨支援。”
“还不快打开寨门,请他们进来!”
这名匪徒行事谨慎,回道:“小的奉大当家之命看守寨门,如今大当家未归,寨内除了二当家,无人识得三当家真容。”
“除非二当家首肯,恕小的不能贸然放他们进寨。”
恰在此时,巡逻的匪徒爆发出一道惊恐的呼喊声:“二当家遇刺身亡!有刺客!大家小心!”
一时间,全寨戒严,巡逻的士兵冲入各个楼内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连刺客的人影都未找着。
无痕脑筋一转,趁机开口:“如今二当家遇刺,无人能辨认三当家,我有一计,不如请三当家拿出当家玉佩来证明身份。”
“此外,大当家房中书桌内最后一格抽屉里存有三当家的画像,钥匙在我手中,你派人去取,两相对比,真假自然见分晓。”
言罢,他递出钥匙,催促道:“快去,莫要耽误了时辰,等官兵攻上来就晚了!”
这名匪徒本是山枭的心腹之一,自然知晓那抽屉乃存放机要文书之地,此刻又因刺客一事心神大乱,乍一听,只觉十当家所言十分有理,急忙派身边人前去取画。
不多时,寨门门缝处递入一枚玉佩,匪徒拿来与无痕的令牌对比,确认其材质与暗纹相同,戒心已散去大半。
很快,手下捧着一道卷轴折返,他当众将其摊开,显现出画中人的面容。
纸面描摹着一名外貌卓越、气度不凡的男子,匪徒不禁看得啧啧称奇,未曾想,从未露面的三当家竟有如此天人之姿。
旋即,他朝墙下扬声道:“请三当家摘下面罩,容小的验明身份。”
为首之人抬手摘落面罩,一张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展露在众人眼中。
匪徒定睛一看,彻底相信了他便是三当家万斛,当即挥手大喝:“开寨门!迎三当家入寨!”
厚重的寨门缓缓向内推开,裴雁迟与百名部下大摇大摆地进入上寨,焦作与无痕亲自上前迎接。
焦作拱手道:“小弟久仰三哥大名。”
裴雁迟颔首:“大当家在哪?”
“大当家正在山下水埠,不知三哥可要前去送他一程?”
裴雁迟应道:“我一路跋山涉水,已是力不从心,便不去了,还请七弟与十弟代劳,务必多带些弟兄,确保大当家安危。”
焦作笑道:“这好说,小弟愿为三哥效劳。”
一旁的无痕回想起当家们对他的百般羞辱,亦咬牙应下。
随后,焦作带领数十名裴雁迟的人马,来到了北麓崖壁上的一个溶洞。
该溶洞位临绝壁,草木茂盛,极其隐蔽,他们掀开草木,一头钻了进去。
踏入洞口,草木隔绝天光,漆黑一片,唯有流水滴落的声响。
“啪。”
火把燃起,照亮了四周,众人却倒吸一口凉气。
溶洞内空旷无比,火光远远不足以抵达洞壁尽头,正中乃一个的巨大的深坑,吞噬所有光线,深不见底,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张开巨口。
潮湿阴冷的气流自坑中徐徐上浮,裹挟着一股寒气,吹得众人手中的火光不停摇晃。
众人拿稳火把,谨慎地沿着陡峭而湿滑的石阶向下走去。
无痕带着满腔恨意,誓要向侮辱他的人报仇雪恨,步子越走越快,冷不丁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向外倒去。
危险之际,焦作及时出手将他拽回。
“十弟小心。”
无痕浑不在意,继续大步向前。
往日被其余当家以权压人时,他痛恨权势,唾骂旁人没有良知,如今自己手里握有权势的筹码,却全然不顾手足情意,一心只想置曾经的手足之友于死地。
戌时初,一行人终于抵达洞底。
日光照入,一片湖泊静静躺在此处,行船之人刚离开不久,水面上仍留有涟漪。
众人顺着水流向洞外走去,不一会,便看见了几艘停靠在岸边的小船,以及站在船边、满脸错愕的飞翎。
她退回登船的脚步,疑惑道:“七哥,你为何会带十弟来此?”
未等焦作开口,身侧骤然射出一把飞刀,直冲飞翎而去。
飞翎躲避不及,幸而林屠及时出手将其拦截。
林屠摊开手掌,飞刀在她手中被碾作齑粉,散落在空中。
她眼神如刀,愤怒地戳向站在焦作身后的无痕,发出阵阵危险的低吼。
无痕暗算落空,索性不再伪装,他拔出长刀,表情狰狞地冲出。
“不带我走,那你们也别想走!”
飞翎深知在劫难逃,心一横,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割断木桩上的船绳,拼尽全力把船向外推去。
“大哥,你们快走!”
船身剧烈摇晃,舱内,山枭眉头紧锁,正欲起身,却被一把折扇拦在胸口。
鬼谋摇头,朝船夫吩咐道:“快走。”
船只渐行渐远,山枭掀开船帘,回望岸上晃动的诸多人影,终是默然落座。
……
湖岸上,林屠悍然轰出一拳,无痕手中的长刀被巨力崩飞,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凶猛的掌势碾压而下,他只能交叉双臂抵挡,很快便身形弯折,动弹不得。
眼看无痕抵挡不住,焦作转动手中的玉笛,将其抵在唇边。
一阵急促的笛声溢出,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陡然剧变,水流翻飞,掀起层层巨浪,如有灵智般,紧紧缚住林屠周身。
禁锢解除,无痕抓住时机向后退去,惊险地喘着气,不敢再冒险。
局势瞬息万变,飞翎反应极快,抬手瞬拉弓箭,将内力灌注长弓,弓身与箭矢萦绕着一层莹白缥缈的幽光,利箭直刺焦作心口。
焦作感官敏锐,察觉箭风袭来,旋身一转,避开这致命一击。
散发着白光的箭羽擦着他的衣襟掠过,直钉入后方的岩壁,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山石震颤,坚硬的岩石瞬间被凿出一道道裂痕,碎石屑屑剥落,可见其力量之大。
同时,正因为这片刻的分心,焦作操纵湖水的内息凝滞,包围林屠的水流层层消退。
她猛甩满头的水珠,再睁开 ,却见飞翎被根根水索束缚,连忙上前阻止,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些无形的绳索。
飞翎奋力挣脱无果,朝林屠喊道:“你快去追他们,不要管我!”
林屠虽体型较大,但身手敏捷,弹跳力极强,若现在去追大哥他们,一定来得及。
飞翎回过头,表情瞬间虚弱。
她的腹部早已洇开一团模糊的血色,伤口近乎半指大小。
原来,无痕射出的飞刀不止一把,被林屠拦下的那把飞刀形状最大,也最为显眼,另一把飞刀藏在它的躯壳之内,早在被林屠拦截时便悄然分离,穿过她手掌的缝隙,刺穿了飞翎的腹部。
林屠哪肯扔下飞翎独自逃跑,她敏锐地嗅到飞翎的痛苦,顿时暴怒不已。
她庞大的身躯猝然压低,手脚撑伏在地,猛地跃上洞顶,四肢交替翻飞,在错落的岩石上极速腾挪,化作一道巨大暗沉的黑影。
她的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轨迹飘忽不定,虚实难辨,凡目光所及,根本无法捕捉她的动向。
刺耳的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不断传出,长刀坠地,血肉分离。
“有吃人的妖怪!快跑啊!”
短短数息,地面上布满了残肢断臂,血腥气在洞内弥漫,场面甚是骇人,有人忍不住丢下兵器,当场呕吐。
蓦地,一阵暴戾的气场将焦作笼罩,黑影坠落之际,他及时抬手,水流在他手中聚拢,凝结成一道澄澈的水幕横亘在前。
下一瞬,林屠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水幕之上,她扒附在水幕表面,拼尽全力地撕扯、冲撞。
水幕剧烈地震荡,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撕裂。
狂暴的攻势尽数被坚韧的水幕消解,身后,众人举起刀刃,缓缓朝林屠逼近,让她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与此同时,困住飞翎的水索不见半分松懈,无痕自以为得了机会,沿着岸边朝飞翎走去,欲对她痛下杀手。
就在他越走越近时,水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一双泡得发白的手,猛然将他拖下水。
无痕满脸惊恐,想向焦作求救,却被死死捂住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咕咚一声轻响,他彻底没入水中,水面时而波动,却再无人影。
水底幽暗死寂,寒意刺骨,将人的恐惧放大数倍。
无痕拼命掰扯面前的手掌,那双手纹丝不动,耳边却又传来一阵阴冷慑人的低语。
“你不是最好收集情报吗?忘了告诉你,我水性极好,村里人都叫我水鬼。”
强烈的窒息感上涌,无痕绝望地抬头,想看清这名“水鬼”的真容,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而他的右眼之上,赫然覆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宛如从深海中爬出的索命厉鬼。
无痕心中顿悟,挣扎不休的手臂缓缓下垂,双目空洞,黯然等候着死亡降临。
片刻后,平静的水面再次涌动。
男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取着新鲜空气。
一颗头颅被随意地扔到岸边,正是死不瞑目的无痕。
飞翎望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失声轻唤:“八弟,你怎会在此?”
临行前,刀疤以探路为由,先行乘船离去,按理来说,此时他应该早已登上了倭人的海船。
焦作亦感到诧异,刀疤潜伏在此,一路走来,他竟未察觉到一丝气息。
他大手一挥,水幕退散,林屠被水流击退,转眼便被数把长刀所指。
思虑片刻,焦作笑道:“想必八弟已将事情办妥,可有取回当家信物?”
刀疤沉默着爬上岸,缓缓朝焦作走去。
抵达焦作跟前,他伸出一只握拳的手,焦作了然,亦摊开掌心。
电光石火间,焦作的掌心空无一物,一把袖珍短匕正抵在他的喉前。
刀疤怒吼道:“都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考虑到焦作的安危,一时不敢妄动。
焦作讷然,微微抬头,匕首离皮肉又近几分,刀疤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放她们走!”
焦作闻言,面色诚恳地规劝:“八弟胆敢背叛裴将军,难道就不怕裴将军怪罪?”
“趁匪徒还未走远,现在反悔,兴许还来得及。”
匕首划破焦作颈间的皮肉,一串血珠沿着刀刃流下。
刀疤恶狠狠道:“我再说最后一遍,现在立刻放她们走!”
见刀疤心意已决,焦作无奈道:“所有人放下兵器,放二位当家离开。”
官兵们闻言,纷纷放下长刀,侧身给林屠让路。
缠绕在飞翎身上的水索砰然碎裂,她大喊道:“林屠,快过来!”
见飞翎脸色苍白,林屠连忙狂奔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喉间滚出焦躁的吼声。
刀疤握紧匕首,催促道:“大姐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飞翎犹豫片刻:“可是你——”
“等上面来人,我们都走不了,快走,别管我!”
闻言,飞翎立即开口:“林屠,我们快走,去追大当家。”
林屠得令,将飞翎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踏上水面,朝船只离去的方向飞驰而去。
趁还未走远,飞翎感激道:“多谢八弟救命之恩,若有来日,我们自会相报!”
浪花震荡,二人在海面上开启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队伍末尾,一道人影骤然掠出,他手持剑刃,踏浪前行,速度比林屠更快几分,紧紧尾随二人而去。
刀疤随之望去,暗道不好,正要拔腿前去相助,后方破空声呼啸而至,他连忙侧身闪避。
一支玉笛回旋飞来,直抵他的面门。
他仰面弯腰,堪堪躲过一劫,直起身时,却又被一道水幕挡住了去路。
焦作语气不悦,隐隐透着杀气。
“八弟,乱逞英雄,可要付出代价。”
半盏茶后。
刀疤被一条水索紧紧勒住脖颈,水钩穿透琵琶骨,鲜血染红了流水。
他浑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地,一蹶不振。
焦作手掌隔空一扯,水索力道更重几分,如一条冰冷的水蛇,窒息般缠绕住他。
水波流转如鳞片窸窣,萦绕着死亡的威胁。
“这段时间,你藏在何处?”
刀疤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湖……湖底。”
原来,刀疤与焦作在主楼议事后便取得联系,得裴雁迟之令,与焦作和无痕里应外合,伺机刺杀山枭等人,夺取信物后返回上寨复命,可得知无痕会同下溶洞的那一刻,他便暗自更改了主意,下定决心要趁此机会除掉无痕,以免错失机会,他假借出海探路为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实则在途中跳船,悄悄潜入湖底,掩去一切气息,静待杀机出现。
焦作被刀疤暗中摆了一道,心生怨怼,但也需要人来顶罪,遂冷声吩咐道:“把他抬上去,交给裴将军处置。”
……
溶洞内暗流退去,海面上风波渐起。
忽然,数道剑气从侧翼袭来,划破浪花,直抵林屠后背。
林屠反应灵敏,左右闪避,于剑气中穿梭,勉强避开来势汹汹的杀招。
飞翎的长发于空中飘荡,半截马尾被齐根斩断,随风零落。
林屠见状,当即调转方向,朝附近的剑指山赶去。
剑指山因坐地朝天、形似剑刃而得名,青螺山北面出海口处山峦丛生,万千峰刃破海而出,彷若一座剑阵,逼耸嶙峋。
林屠背着飞翎,凭借着四肢稳定攀爬的优势,绕过密集的树丛,将江寻远远甩开。
隐忍的痛咽声时不时在耳边响起,林屠心情急躁,不得已停下脚步,蛮横地拽起身边的矮树,一根又一根,接连不停地朝江寻砸去。
江寻躲闪不及,一步踏空,直直向崖下坠去。
林屠见状,连忙飞奔至一处平台,将飞翎平放在地,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只见她脸色发白,嘴唇泛紫,大有不治之相,林屠急得在原地打转,不断发出悲伤的呜咽。
“她中了毒,若不及时医治,只怕命不久矣。”
一道男声响起,嗓音略带砂质,像是常年风餐露宿磨出来的粗哑,低沉浑厚。
林屠趴伏在地,牢牢将飞翎护在身下,随即戒备地转身,视线四处流转,不放过丁点异动。
忽然,一颗石子落到她的头顶,她急切地抬头,只见江寻抱着剑刃斜倚山巅,手中拿着一个酒壶。
他仰头痛饮一口,长剑脱手而出,直刺而下。
剑刃深深插地,山岳震荡,地面乱石如破土之苗,骤然竖立,石墙层叠无序,将两人牢牢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这,便是昭岳宗的震岳剑势。
江寻从高处一跃而下,他拔出剑刃,梗扫立势,果决道:“师姐,请赐教。”
林屠眸光一闪,正欲出手,却听见飞翎猛地咳嗽一声。
她吐出一口淤血,尽力让声音变得清晰。
“别去……你打不过他。”
林屠驻足未动,江寻趁机劝道:“这位姑娘体内的毒素已侵入肺腑,若不能及时医治,一炷香后,神仙难救。”
林屠脸上的褶皱深深塌陷,一如她杂乱的心绪。
江寻眼角微挑,说:“但好在此毒低劣,我手中有三清丸,若姑娘及时服下,尚能痊愈——前提是,师姐要与我一同回到宗门,听候宗门发落。”
林屠眸光黯然,她垂头,深深望向飞翎,鬓发错乱低落,一缕垂至飞翎的侧脸。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指尖,一点、一点拂去那缕碎发,发出一声轻吼,似是不舍的呢喃,无言应对终了的离别。
飞翎深知林屠要走,她用尽全力封住大穴,短暂地遏止毒素,在林屠动身的一瞬拉住了她的手。
“扶我起来。”
林屠盘膝而坐,将飞翎抱在怀中,默默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飞翎抬眸望向江寻,语声轻柔:“大侠可曾听过明月楼的一出戏,叫《寻路》?”
江寻眼中浮现出意外之色:“你认得我?”
飞翎笑了笑,嘴角有些暖意。
“大侠寻路时,曾用这招震岳剑势救过一个迷途的女孩,如今,大侠忘了,她却不敢忘。”
“后来,女孩也到了明月楼,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江寻摘下面罩,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生浮屠》?”
“对。”
江湖辽阔,世人仰望侠客,如仰望天上明月,空见其壳,难窥其心,故生明月楼,专门收录侠客生平,撰稿者可递交侠客的真实事迹,一旦敲定,便可换取一件奇珍异宝,若存有虚假杜撰、无法通过明月楼核验者,一概不收,凭着这个噱头,明月楼声名远播,凡戏曲开场,皆座无虚席,也让无数被埋没的江湖人事广为人知。
江寻沉默良久,淡淡开口:“你变了许多。”
飞翎压抑地低咳:“大侠也变了许多,你的震岳剑势,又长进了不少。”
“或许,有朝一日,明月楼会新添一出戏,名曰《得道》。”
江寻闻言,唇角微扬,将装有三清丸的瓷瓶遥遥一掷,收剑入鞘,独自转身离去。
飞翎接住落入怀中的瓷瓶,急忙转头问道:“大侠此番未完成宗门交代的任务,回宗后会如何?”
江寻脚步未停:“我本江湖浪人,入昭岳宗,不过是想去天下第一门派游玩一番,待久了觉得甚是无趣,此番事了,便不回去了。”
飞翎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如往日般洒脱。
她笑道:“大侠,后会有期。”
浪潮拍打海岸,海风送来微咸的气息。
那道声音清远辽阔:“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