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燕》不知丶

52、林屠 青螺山

　　青螺山前方绵延着一片地势较为平坦的树林。

　　林地平坦，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俨然一片天然的埋骨之地。

　　一盏茶后，义士营已没入其中。

　　吴燕婉望向愈发逼近的青螺山主峰，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山间云雾般缭绕心间。

　　忽然，阵营前方有人大喊：“有埋伏！大家小心！”

　　下一瞬，林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嚎。

　　有死伤者的伤口迅速泛出黑气，唇瓣乌紫，瞳孔涣散，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

　　不等吴燕婉拔剑出鞘，身侧两道倩影便已挥动灵活的长鞭。

　　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密集，二人很快便将飞来的箭矢清扫得一干二净。

　　吴燕婉眼见倒地的义士脸色乌青，当即喝道：“小心！箭上有毒！”

　　未等众人喘过气，又一波箭雨倾泻而下。

　　经过刚才的洗礼，众人已有所防备，纷纷藏匿进枝叶茂盛的古树中，由于躲避及时，这一回死伤寥寥。

　　有几名义士被毒箭擦伤，经押官查验后，便寻来义士营中懂医的义士们替他草草处理一番，命其原路返回，回营休整。

　　一阵混乱后，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场进攻。

　　在此人心惶惶之际，吴燕婉所在的小队中，陡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喊声：“为防弓箭手暗算，我已布下迷雾阵，大家速速藏好！”

　　呼声落地，一阵浓厚的迷雾在小队所处的方位弥漫。

　　众人被呛得咳嗽不止，眼睛几乎要睁不开，连忙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靠在树上。

　　应是见箭阵无甚成效，箭矢呼啸声戛然而止，树林上方陷入一片死寂。

　　密林上空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支箭矢坠落，紧绷到极致的战局陡然平息。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纷纷从藏身的树上一跃而下之时，一道魁梧如山的黑影破开迷雾，悍然杀出，直逼吴燕婉所在的小队。

　　小队的阵形瞬间被这道黑影突如其来的猛撞冲散。

　　费淼反应极快，他毫不犹豫地拉起吴燕婉的手，纵身腾空，带着她稳稳登上一棵高大的古木，堪堪避开这次足以致命的冲撞。

　　一名游侠躲闪不及，当场被那道黑影一脚踩中，硬生生碾碎五脏六腑，当场气绝身亡。

　　狂风过境，迷雾渐渐消散。

　　吴燕婉垂眸，凝望着地面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忽然，她瞳孔微颤，眼中涌起一阵惊讶。

　　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不人不鬼的妖怪！

　　只见她以四肢伏地，肌肤黝黑，浑身筋肉喷胀，满眼赤红暴戾，以铁窟覆面，一口黄牙尽露，浑身煞气浓重，竟不似人类，而似一头凶兽。

　　她背有两柄巨型流星锤，因其用纯银打造，浑圆的银球上布满锥形尖刺，在阳光下晃动时如流星划过而得名。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怒吼声响起：“丑陋的畜牲！你竟敢伤我的兄弟，我要你血债血偿！”出声之人，正是那位布下迷雾阵的游侠。

　　吴燕婉见状，连忙制止道：“别冲动！”

　　只可惜为时已晚，那人动作敏捷，如离弦之箭，一跃而出，直冲那妖怪而去。

　　那妖怪闻言，瞬间被激怒，双瞳赤红，透着噬人的血性。

　　不等来人近身，她粗壮遒劲的长臂如闪电般伸出，精准无误地扣住那男人腰身，将人牢牢握在掌心。

　　随着妖怪的力道寸寸加重，只听咯吱一声轻响，那人神色一凝，额角青筋暴起，方才故作盛怒的神色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惶恐。

　　他双脚悬空，胡乱蹬踏，双手死命拍打着怪物的手背，带着哭腔，慌乱道：“快放开我！”

　　那妖怪置若罔闻，覆着铁窟的头颅缓缓低下，她捏住他的头，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分明是想将他生吞活剥。

　　危险？之际，一支箭矢从林间掠出，精准射向妖怪的手背。

　　“吼——！”

　　妖怪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兽吼，震得周遭枝叶乱颤，整座山林都微微震动。

　　她吃痛，随即腾出另一只手，握住箭杆，粗暴地将其拔出。

　　那箭矢与方才落下的不同，箭羽处的羽毛旺盛，崭新而洁白，末端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

　　她盯着手中的箭矢，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翻涌的血色渐渐褪去。

　　她看了眼在掌中苦苦挣扎的男人，手臂发力，猛地朝前一掷。

　　男人如同一支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足足飞出数十丈之远，重重射入密林深处。

　　远处隐约传来枝叶断裂的声响，随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双臂撑地，猛地纵身一跃，身体直立，迈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跑入树林深处。

　　离去前，她扭头深深看了一眼。

　　队内一名头戴草帽、穿戴潦草，正单手抱剑，慵懒地靠在树边的男子有所察觉，淡然抬眸与她对视。

　　只一刹那，两人便默契地转头。

　　转瞬之间，妖怪的身影便彻底被浓荫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燕婉站在高处，将一切纳入眼中，见状，她眼中泛起一丝凝重。

　　见那妖怪远去，队内众人连忙重新聚在一起。

　　季双鸾关切地问道：“吴女侠，方才那妖怪险些伤到你，你可有大碍？”

　　吴燕婉摇头，应道：“我没事，大家可有受伤？”

　　众人两两相顾，互相查验伤势，一番问询过后，所有人的神色都略显沮丧。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的队伍便已折损三人，一时间，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吴燕婉眸光微转，最终落到了一旁姿态闲适、仿佛并未受任何影响的草帽男身上。

　　她眼含探究，抱拳道：“大侠纵然身处如此险境，仍能处变不惊，在下甚是佩服，在下斗胆，敢问大侠来路。”

　　那人闻言，仍斜倚树干，并未抬头，宽大的草帽低垂，一道阴影掩去他眼中的所有情绪，叫人难以捉摸。

　　他淡淡地应道:“昭岳宗，江寻。”

　　“江大侠，幸会。”吴燕婉浅笑颔首。

　　“江大侠出身天下第一门派，背景雄厚，只是不知江大侠与方才那名妖怪，又有何渊源？”

　　江寻闻言，终于缓缓抬头。

　　“女侠怎知我与那妖怪颇有渊源？”

　　吴燕婉笑道:“若无渊源，她又怎会跟大侠眉来眼去？”

　　江寻听后，爽朗一笑，应道:“女侠猜得不错，若论辈分，我还得唤那妖怪一声师姐。”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惊诧。

　　有人忍不住问道：“昭岳宗乃名门正派，门风清正，怎会收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为徒？”

　　见众人好奇，江寻解释道：“她并非天生如此，而是有人将她变成了妖怪。”

　　吴燕婉眉头紧蹙，追问道：“是谁？”

　　忽然，树林深处，成群的飞鸟受惊而起，振翅声响彻林间，古木的枝叶剧烈摇晃，似是有庞然大物穿林而过。

　　江寻遥望着天空中的飞鸟：“浅螺寨六当家，飞翎。”

　　“而我那位妖怪师姐，正是浅螺寨五当家，林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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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林的另一边，男人被林屠扔远后，腰间被碾压过的地方寸寸发麻，眼见就要落地。

　　他咬紧牙关，舒展双臂，身体凌空翻转，原本下坠的身形蓦地一滞，脚尖点在树上，树枝应声断裂。

　　他在树木间穿梭，不久后，终于冲出树林，落在了一方空旷的土地上。

　　“噗——”

　　双脚刚一落地，他便瞬间脱力，再也压制不住胸前翻涌的气血，一口温热的鲜血喷出，血点溅落在地。

　　他踉跄着扶住身侧的树干，抬头望去，不远处，一名女子正冷眼瞧着他，正是浅螺寨六当家飞翎。

　　长风猎猎吹拂，卷起满地落叶。

　　飞翎身着一袭简单的白色劲装，眉峰微扬，整张脸骨肉匀称，腰身的线条细而利落。

　　她立在冷风之中，衣袂轻扬，像是风中的箭羽。

　　男人本是浅螺寨十当家无痕，寓意来去无痕，即便在寨中也极少露面，负责外出为青螺寨打探情报；六当家飞翎则负责统管山寨内所有弓箭手，与五当家林屠感情甚笃，形影不离。

　　无痕每日为浅螺寨四处奔波，却位居浅螺寨十大当家最底层，常被其他当家们呼来喝去，日复一日的劳碌与憋屈，早已让他心底积满怨怼，今日与飞翎、林屠二人一同执行任务，却不幸被林屠坑害，那股怨气骤然爆发。

　　他瞪着飞翎，眼底怒火喷涌：“臭娘们！那畜牲怎会突然发疯？”

　　“你是不是故意为之，想让她杀了我？你好歹毒的心思！”

　　飞翎皱眉道：“林屠失控是意外。”

　　“要做的事，我早已提前交代妥当，她定会完成——除非，她受了什么刺激。”

　　无痕质问道:“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行事，我怎么没见她受了什么刺激？”

　　“林屠向来对你言听计从，我看，这不过是你为了掩盖真相，找的借口罢了！”

　　他眼中充满怨毒：“别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六当家就能在寨中无法无天，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毒妇！”

　　说罢，无痕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直冲飞翎而去。

　　飞翎躲闪不及，只得举起手中的弓箭应战。

　　弓弦尚未拉满，不远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一声野兽的嘶吼从树林中传出。

　　周遭的古木枝桠乱晃，沉重的踏地声由远及近，下一瞬，林屠蛮横地撞断两棵树木，从树林中冲出，满脸怒气地朝无痕奔去。

　　飞翎见状，连忙松开长弓，大喊道:“不要！”

　　无痕见状，愈发嚣张：“臭娘们，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的匕首尚且悬在半空，转瞬便被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

　　林屠伸出粗壮的手臂，五指成爪，拎起无痕的后颈，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提起。

　　无痕呼吸一窒，满腔怒气顿时被恐惧侵占，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坠地，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狠狠摔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滚数圈，最终砸在了一墩石块上，巨大的惯性将他弹了回去，他的唇角再度溢出鲜血，浑身剧痛无比。

　　尘埃落定，林屠往前跨出一步，脊背略弯，浑身肌肉紧绷，将飞翎牢牢护在身后，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她紧紧盯着无痕的一举一动，仿佛随时准备将眼前的男人撕碎。

　　飞翎踮起脚尖，安抚地摸了摸林屠的手：“没事，别紧张，他伤不了我。”

　　她柔软的触碰瞬间便消解了林屠的紧张，林屠低头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直起身子，却依然坚定地守在她身前。

　　飞翎抬眸，看向不远处狼狈不堪的无痕，语气平静：“我说过，林屠失控只是意外。”

　　“她若真想杀你，本就是轻而易举。”

　　无痕撑着剧痛的身体艰难起身，满眼怨毒，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笑声嘶哑又癫狂。

　　“意外？”

　　“我一个大男人，为了寨子在外风餐露宿、日夜奔波，做尽最苦最累的活，回到寨子里，还得忍气吞声地服侍你们！”

　　“你们一个是只会躲在人身后放冷箭的弱女子，一个没头没脑的怪物，凭什么踩在我的头上？凭什么！”

　　飞翎眼神寒凉，反讽道：“你武功不高，脾气倒是不小。”

　　“历年大当家率众出征，你有哪次跟着去了？一到出征，你便不见人影，外出打探些可有可无的消息，你的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看在与你共处一寨的份上，看破不说破罢了。”

　　谈及往事，飞翎神色愈发冷淡:“既然你贪生怕死，就该承认自己的懦弱，一个成日畏手畏脚的臭老鼠，也配称大男人？”

　　最不堪的一面被拆穿，无痕脸色青红交加，却依旧不死心地嘴硬道：“从前那都是巧合！这回寨子出事，大当家派我去义士营当暗桩，我难道没应？”

　　“我为寨子呕心沥血，容不得你在这血口喷人！

　　飞翎淡淡勾唇，嘲讽道：“是，你是应了，可这也是理所应当，为寨子出力本就是你分内之事，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番话彻底击碎无痕最后的体面，他瞬间恼羞成怒，握紧手中的匕首，刚往前踏出一步，飞翎的弓箭便对准了他的眉心。

　　弓弦弯如满月，只要她指尖一松，无痕便会原地毙命。

　　飞翎眼含杀气，冷声提醒道:“别动。”

　　“你若敢靠近我十步之内，我必杀你。”

　　无痕心中满腔怒火，欲与飞翎搏命，可对死亡的畏惧却牢牢桎梏住他的双脚。

　　他刚好停在距飞翎十步之处，不敢越雷池半步。

　　飞翎缓缓放下长弓，嘲讽一笑。

　　果然，对付此等阴险小人绝不能手软，你若退一步，他便会进十步，直至你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

　　她神色冷厉，沉声道：“今日之事，我就当从未发生过，再有下次，我手中的箭定会穿透你的脑袋。”

　　“还有。”她目光锐利如箭，不容置喙。

　　“林屠是浅螺寨堂堂正正的五当家，不是什么宵小之辈都能肆意侮辱的，你若再敢对她不敬——”

　　她晃晃手中的长弓：“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弓答不答应，还要问问，大当家答不答应！”

　　无痕立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只觉心口闷堵欲呕，憋屈到了极致，却终究不敢妄动。

　　说完，飞翎不再看他如食粪土的脸色，拍了拍林屠宽厚的手掌，眉眼舒展。

　　“林屠，我们走，回寨子吃肉！”

　　林屠闻言，兴奋地跺脚，发出一声温顺的低吼声。

　　她蹲下身子，轻轻蹭了蹭飞翎的手，随后将飞翎捧在掌心，稳稳放在自己的肩上。

　　下一瞬，她脚下发力，载着肩头的飞翎，向浅螺寨方向狂奔而去，逐渐消失在山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