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燕》不知丶

51、作祟 人群的

　　人群的燥气与炊食的烟火气揉作一团，弥漫在整片营地。

　　费淼双手提着两桶溪水，刚踏进营内，便看见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的游侠聚拢，黑压压围成一团，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

　　他神色一凝，将水桶放在地上，侧身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

　　只见白日那名威胁差役的官吏，此刻正领着七八名带刀官差围在他们的帐篷前，将吴燕婉与季温两姐妹唤出帐篷，气势慑人。

　　费淼快步上前，站到吴燕婉身侧，脸上满是戒备。

　　那官吏斜睨他一眼，见姐弟二人到齐，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盘问。

　　他问及涉事四人的姓名、年岁、门派等，季温两人一一应答，官吏低头记下，很快便轮到吴燕婉。

　　她声线平稳：“在下吴燕婉，年十四，湖州清溪镇人，这是我师弟费淼，年十三，与我相依为命，我二人未入门派。”

　　官吏闻言，抬眼扫了一眼穿着朴素的二人，狭长的眼中掠过一抹赤裸裸的轻蔑。

　　他在卷轴上草草书写几笔，下一瞬便喊道：“来人！此女目无军纪，在军营内公然教唆他人斗殴，即刻将她押入监牢，听候发落。”

　　这结果令众人瞠目结舌。

　　喧闹的营地忽地一静，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疑声。

　　吴燕婉据理力争：“请大人明鉴！那壮汉先对在下痛下杀手，在下不过为了自保，这才奋起反击，在场诸位皆可作证，敢问大人，在下何错之有？”

　　季温二人见状，纷纷仗义执言。

　　“这位大人，吴女侠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可为她作证！”

　　“吴女侠好歹是赶来支援将士们的江湖义士，还请大人开恩！”

　　围观众人满腔愤怒，纷纷开口附和，人声鼎沸，几乎要淹没整个大营。

　　“没错！都是那壮汉挑事在先！”“为官断案不分曲直，颠倒黑白，何来公道！”“无凭无据便冤枉好人，简直欺人太甚！”

　　可那官吏面色却始终冷硬如铁，端的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他将手中的卷轴盘拢捆好，盖棺定论:“入义士营者，当恪守军规，军法无私，岂容尔等狡辩？不必多言，押下去！”

　　他身后数名官差听令，缓缓朝吴燕婉逼近。

　　费淼满脸警惕，手中的长剑已然缓缓出鞘，吴燕婉悄无声息地将手放在剑柄上，季温二人亦无一退让，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保持肃静！”“借过！本将前来处理公务！”“各位大侠请勿冲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身披铁甲的将军携数名士兵走入了义士营。

　　来人正是参与此次剿匪的三镇镇军将领，三人身上的铁甲映着夕阳余晖，威风凛凛，眼中皆是为人将领的正气。

　　正要上前拿人的官差闻声，当即停下了动作，连忙转身，站得笔直，向来人低头以表敬意。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官吏，此时也点头哈腰，谄媚地笑道：“哎呦！哪阵风把三位将军给吹来了？”

　　“营中不过发生了件小事，下官已处理妥当，不劳将军们费心。”

　　吴燕婉冷眼旁观着这极致的变脸，心底嫌恶。

　　好一手灯下黑，三言两语便想息事宁人，还把她当成了哑巴。

　　不等她开口辩解，为首的镇将语气友善，声音洪亮，解释道：“诸位，底下人来报，义士营内有人聚众斗殴，裴将军特意派在下前来处理此事。”

　　言罢，他接过官吏手中的录事卷轴，将其递给手下，那手下拿了卷轴，便步履匆匆地往义士营外去了。

　　随后，他继续道:“在下已派人将录事卷轴送往裴将军营帐，待裴将军阅览完毕，定会给诸位一个公正的处置，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裴雁迟身为圣上亲封的昭勇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一向治军公正，素来享有礼贤下士的美誉。

　　众人见他搬出裴将军，便不再哀声载道，暂时散去做自己的事，义士短暂归于平静。

　　镇兵主营，将军帐内。

　　军帐内部宽阔，火把燃的正旺，灯火通透，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火光映出男人深邃的眉眼。

　　裴雁迟摊开卷轴，目光扫过闹事人员名录，最终停留于吴燕婉的名字。

　　他目光幽深，紧锁着那阔别已久的姓名，震惊、惦念与怅然交织，攥着卷轴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

　　偌大的营帐内，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抚平褶痕，继续往下看去。

　　官吏的字迹潦草，事件过程也记录得极其简略，只说男女游侠发生口角，女子遂重伤男人。

　　待他看到罪名一栏时，不免微微皱眉。

　　罪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聚众闹事，可众在何处？

　　整件事放下旁人不论，只将罪名强加于该名女子，颇有欲盖弥彰之感。

　　裴雁迟当即传令，命涉事官吏即刻入帐回话。

　　不多时，那名官吏便仓促地进入帐内，满心忐忑地垂首在前。

　　起初，面对裴雁迟的盘问，他尚且心存侥幸、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

　　裴雁迟见他这幅犹豫的模样，神情严峻地逼问道:“本将军要听实话，若你有半句虚言，按军法处置！”

　　裴雁迟治军素来严苛，莫说那棍棍扎实到肉的军棍，光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监牢里饿上几日，用些军中的手段，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官吏本就心中有鬼，闻言，当即战战兢兢地朝他作揖，将真相吐露得一干二净。

　　闹事的壮汉原是青螺山山脚下的猎户，常年孝敬该官吏些自家酿造的好酒与野味，对他颇为恭敬，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稔起来，此次上山剿匪，猎户一听有不少赏银，便向该官吏主动请缨，想要加入义士营，官吏念及他靠山吃山，对青螺山地形较为熟悉，难出差错，便私心作祟，滥用职权，为其弄来一套镇兵军服，出兵点名时不查此人，让其混入镇兵当中，不与义士营一众游侠前往打头阵，避开凶险，待剿匪结束后安稳领赏即可，谁料这猎户私底下竟是个行事暴戾无度之人，入营后便对三名女子悍然出手，结果惨遭教训，遂心生怨恨，反倒恶人先告状，该官吏既想包庇猎户，又恐招惹上坎离台，便挑选背景薄弱的吴燕婉顶罪，以为这样便能万事大吉。

　　待真相交待完毕，官吏大气都不敢喘，颤抖着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同时悄悄觑了裴雁迟一眼。

　　裴雁迟正站在桌案前，眼神森然地看着他，眸底隐隐渗出怒气。

　　官吏吓得连忙低头，任由冷汗滴入脖颈，尽管痛痒交加，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裴雁迟声音沉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变动镇兵人数，在军中徇私枉法，按我朝律法，理应论斩！”

　　官吏闻言，当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连连求饶。

　　“请裴将军饶命！下官知错了！”

　　“下官一时鬼迷心窍，做出此等蠢事来，求裴将军开恩，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心底暗叹倒霉，从前朝廷派来的将军品级虽不高，却个个都通情达理，对江湖人之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甚者，也会与他们底层官吏一同从中捞些油水，偏偏这位裴大将军手段雷霆，区区江湖人在义士营内聚众斗殴，没想到他竟如此较真。

　　裴雁迟见他卑躬屈膝的模样，并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义士营环境如何？”

　　官吏支支吾吾，将义士营的环境简单描述了一遍，再也不敢掺假。

　　裴雁迟听后，沉默片刻。

　　“从前朝廷招揽义士，可都按此规格布营？”

　　“是……历年皆是如此。”

　　裴雁迟闻言，脸色越发阴沉。

　　随后，他吩咐道：“本将会从账上拨出私银，用于整修义士营，所有规格与陈设，一律按照主营同等标准置办，于明早义士下山之前完工，不得延误。”

　　他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地之人。

　　“此役结束，本将会上报户部，扩充义士军饷，尔等往后不得无故克扣军饷，更不得怠慢江湖义士。”

　　“从前之事，本将不是不知，念在尔等办事辛劳，故既往不咎，如有再犯，本将便将此事上报官府，按我朝律法处置，绝不轻饶，你可听清楚了？”

　　官吏见裴雁迟并未追究，还拨出私银为其平账，如蒙大赦，连忙感激涕零道:“下官明白！多谢裴将军网开一面，下官牢记裴将军恩情，往后必定恪尽职守，善待江湖义士，绝不再犯！”

　　将军帐外，夜色降临，深秋凉风瑟瑟，吹得营帐帘幕猎猎作响。

　　裴雁迟看了眼天色，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向官吏吩咐道:“去，从我的用度中调些用品，再送些吃食，好好向那名女侠赔罪，莫要寒了义士的心。”

　　官吏不敢耽搁，千恩万谢地起身退出军帐。

　　随后，他带人去了趟资库，又去了趟伙房，一行人手提肩扛，风风火火地回到了义士营内。

　　夜晚天气骤凉，游侠们正饮着烈酒，聚在火堆旁闲谈，眼见官兵折返，纷纷围了上来，要讨个说法。

　　官吏已然换了一副嘴脸，脸上带笑，身后跟着几名婢女，她们手提食盒与美酒、抱着孔雀羽军氅和羊毛毡毯，还有一筐上好的银丝精炭和雕花小铜炭盆。

　　吴燕婉见状，心中疑窦丛生。

　　眼前的官吏太过反常，短短半个时辰，他眼中的不屑便消失得一干二净，那笑中甚至能品出几分谄媚来，简直与离去前判若两人。

　　吴燕婉还在思索原因时，他已开口吩咐道:“你们几个，将东西放入女侠帐内，仔细帮女侠把东西布置好，切勿怠慢。”

　　几名婢女得令，纷纷进入帐内，小心地布置起一应物件。

　　吴燕婉看着眼前官吏和颜悦色的假笑，大脑彻底宕机。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官吏笑道:“裴将军高明，今日之事已水落石出，皆是那猎户一人之过，女侠还请放心。”

　　“在下一时糊涂，惊扰了女侠，裴将军特意命在下奉上些好用的物件赔罪，还望女侠海涵。”

　　“此外，义士营食宿简陋，实乃在下办事不周，裴将军已限在下于明日午时之前整改，请诸位大侠见谅。”

　　言罢，他对着吴燕婉深深一揖，又转身对着周围的侠客们连连作揖，姿态诚恳，俨然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季温两姐妹见状，欣慰地对视一笑。

　　围观众人也纷纷动容，对裴雁迟的称颂声此起彼伏。

　　“裴将军高明！“裴将军礼贤下士，果真名不虚传！”“裴将军实乃一代良将，有裴将军坐镇，匪患必平！”

　　吴燕婉见此，暂时放下心来。

　　同时，婢女们已将帐篷布置妥当，她看了眼帐篷内略显奢侈的物件，心底越发疑惑。

　　这官吏的态度转变怎会如此之快？莫非真是裴将军礼贤下士？可既然如此，为何义士营的环境起初如此简陋，那两名差役的送死之言又从何而来？

　　官吏离开后，众人哄然而散，吴燕婉与费淼分别到浴棚沐浴更衣后，便回到了帐内。

　　由于毛毯过于宽大，婢女们妥帖地将两条床铺连成一体，将毛毯平整地铺在上面，两人分被而眠，吴燕婉睡在左侧，而费淼靠在她右边。

　　晚风钻入帐篷缝隙，带来丝丝凉意。

　　黑暗中，吴燕婉侧卧在软和而温暖的毛毯上，在脑海中反复回想今日发生之事，对官吏的反常之举百思不得其解。

　　她隐隐觉得，此事定有蹊跷，恐怕与那猎户有关，他身上，可能藏着常人难以发现的猫腻，待明日一早，需得好好探探他的底细。

　　不知不觉间，她已沉沉睡去，全然未察觉，她的被子里缓缓伸进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手上，悄悄汲取她的温暖。

　　费淼屏息凝神，悄然侧身，在无人能窥见的黑暗里，贪婪地撰取她身上的香气。

　　半夜，吴燕婉仿佛听见隔壁猎户的帐篷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便又安静下来。

　　……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濛濛，笼罩着青螺山。

　　急促的集结鼓响起，咚咚作响，惊醒营中所有熟睡之人，义士营众人纷纷起身披甲、整装列队。

　　吴燕婉穿戴好军服，掀帘而出，抬眼便看见猎户正站在他的帐篷外发愣。

　　他眼底一片乌青，神情恍惚，像是一夜未睡。

　　他瞥见迎面走来的吴燕婉，身躯陡然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吴燕婉迟疑片刻，缓缓上前，试探着打听他的底细。

　　奇怪的是，她问什么猎户便答什么，他神色怯懦，不敢再对她有半分不敬。

　　很快，猎户便将自己与官吏暗中勾结、混入义士营领赏还有恶人先告状的龌龊勾当吐露得干干净净。

　　只是，他言语间唇舌有些笨拙，口齿不清，仿佛得了口腔溃疡，说完一句话便面露痛色，却又急切地回答下去，仿佛有人逼他至此。

　　真相大白，吴燕婉越发确定裴将军是因为查清手下贪污而不满，这才派遣官吏来向她赔礼道歉，遂打消了疑虑。

　　此时，镇兵主营调派的人马抵达了义士营，来人正是昨夜前来问话的上镇镇将，王刚。

　　他一身厚重的铠甲，身形孔武有力，站在木台之上，身侧分别站着两名押官和四名健卒，正神情严肃地扫视着众人。

　　随着王刚一声令下，义士们方才草草聚拢，等待着官兵清点人数、划分队列。

　　猎户身着义士营统一的皮甲军服，腰间挂着象征义士身份的腰牌，被官兵特意点名，安排在阵营第一排正中。

　　他身形高大，在阵营中略显突兀，且身上带伤，难以制敌，仿佛排兵布阵之人有意要用他当活靶子。

　　而吴燕婉与费淼，则被分配到了阵营末尾，碰巧，季温两姐妹与他们同队，几人与其余六名陌生游侠组成了一支十人小队。

　　列队完毕，王刚站在高台上，高声喊道：“诸位义士，时辰不早了，裴将军传令，命本将带领诸位先行上山，探查青螺山地形，摸清匪寨布防，即刻出发，不得耽误！”

　　吴燕婉站在人群中，心里冷笑，说什么熟悉地形，这分明是让他们去当炮灰，替镇兵铺路。

　　朝廷这等过河拆桥的残酷行径，真是与她师傅的师傅的师傅……那一代如出一辙，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她瞥了眼周围不明所以的侠客们，众人态度散漫，有人慵懒地单手抱剑，哈欠连连；有人东张西望，心思全然不在行军之上；更有人满脸不耐烦，低声抱怨起身太早，不够养精蓄锐。

　　她默默哀叹一声，刀马贼诡计多端，让毫无纪律可言的义士营让去打头阵，形同送死。

　　原来昨日那两名官差意有所指，指的便是此事。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青螺山地形险峻，野兽横行，一会上山后，众人便会分散行动。

　　若遇危险，大不了趁乱逃走，在谷底藏匿几日，演一场死无对证的假戏，待官府撤兵，再装作在谷底迷路，设法通过盘查便是。

　　思及此，她看了眼身旁人畜无害的费淼，他虽武功较弱，轻功却是一流，既然都跟来了，总得发挥点作用吧？

　　可转念一想，若让费淼带着她强行突围逃走，只怕在空中便会被官兵的弓箭射成刺猬。

　　吴燕婉囧。

　　她抬头望天，欲仰天长啸，却无意间瞥见青螺山上隐隐遍布着一种稀有的草木。

　　她顿时眼前一亮，暗自打气，丧气话不能说得太早，义士营人数不少，见招拆招，总有几分胜算。

　　前方浩浩荡荡的人流已经动身，朝着云雾缭绕的青螺山缓缓前进。

　　吴燕婉握紧手中的长剑，跟上前人，踏入漫漫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