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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义士   裴雁迟 ...

  •   裴雁迟与吴燕婉各自骑马,顺着街道徐徐出城。

      裴雁迟微微侧身,看似平和的语调下藏着不易外露的关切。

      “你体内经脉淤堵已久,往后每月月末,林岳会前来接应你去断尘阁,由阁主亲自为你疏通经脉。”

      吴燕婉闻言,秀眉拧起。

      难怪她修炼缓慢,原来是经脉出了问题。

      可为何师傅的医术那般高明,都未能诊断出她经脉淤堵?莫非阁主不仅武功深厚,连医术也深不可测。

      越深思,越令人胆寒,裴家的势力,果然恐怖。

      她应下:“好,届时,我会在西山小院等他。”

      随后,她问道:“那日追杀我的一众歹人,兵刃路数与刀马贼别无二致,他们究竟是何人?”

      裴雁迟神色晦暗:“你猜的没错,他们乃湖州青螺山刀马贼余孽。”

      吴燕婉长睫垂落,正低头沉思,裴雁迟侧过头,两人一同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

      五年前,江南曾出现一批猖狂的匪徒,搅得数州百姓人心惶惶,江湖人称刀马贼。

      刀马贼专挑地势复杂险要的山头筑寨扎营,手持长刀,骑着马匹,勒索往来富商的钱财。

      他们暗中与沿途客栈勾结,先在客商的必经之路上拦路打劫,若客商不从,便命令店家往马料中加入能使马匹发疯的药物,一旦马儿发疯跑散,客商便会脱离随行镖队的保护,他们便趁乱合围,轻而易举地控制客商。

      除此之外,他们熟通兵法,劫掠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譬如,他们会连夜在崖顶堆积巨石、枯木等,待镖队走入谷底狭窄路段,土石轰然滚落,巨石封死山路,人群瞬间溃乱,此时再趁虚而入,抢夺货物,掳走商人;譬如在风口处点燃堆起的毒草,令众人头晕目眩;譬如挖掘深坑,以枯叶掩埋,实则坑中暗藏尖木;譬如……

      刀马贼性情极其凶悍恶劣,被其控制的客商,通常饱受虐待,男眷被殴打、女眷被奸污都乃常事,唯有极少数家中有权势的人才能幸免于难,若碰上不听话的,还会被残忍地撕票,按时交上赎金者,还可为家人收尸,若赎金未交,尸骨便会被丢入荒山,任由野兽啃噬。

      由于刀马贼对客商的家人宣称其一切安好,其家人难以得知他们的近况,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老老实实地交上赎金,然后惶恐地等候或侥幸或残酷的真相,有人倾尽家财,方才筹出巨额赎金,可银两送上山后,等来的却是亲人冰冷的尸身,最终家破人亡。

      岁月推移,刀马贼势力日渐壮大,两年前更是肆无忌惮,短短数月,便有三名朝臣权贵的族人受其迫害,其中,郑家二房长子年少有为,于两年前北上经商,途径湖州时被刀马贼所害,尸骨无存,消息传回京城,震惊朝野,闻者无不为之扼腕叹息,凡朝臣权贵,谁家中不做些生意?权贵们一时间人人自危,恐慌感自上而下蔓延,乱象频发,有人以聚众剿匪为由,攻破山头,自立为王;有人买通刀马贼,借刀马贼庇护,私行盐铁买卖,赚取暴利;有书生斥责官员尸位素餐,激起民愤……

      圣上龙颜大怒,当即降下圣旨,任命昭勇将军裴雁迟领兵南下,清剿匪徒,同时,各州广贴榜文,重金招揽江湖义士随军平乱。

      刀马贼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内部一盘散沙,他们各自划分领地,虽互相袒护,却时常因争抢地盘而自相残杀,根本无法与统一调度的朝廷军队抗衡,一座座匪寨接连覆灭,匪众也拆分为三五成群的小贼,四处流窜,再也难成气候。

      唯独盘踞于湖州定潮镇附近青螺山上的匪徒另辟蹊径,凭借临海之便,暗中勾结海外倭寇,面临清剿,他们顺势退居海外,凭借其对内陆的了解,时常随同倭寇登岸,骚扰沿海村落,掠夺财物。

      乾元二十二年秋,裴雁迟统领五镇镇军前往青螺山剿匪,此时,匪徒已与倭寇勾结,势力不容小觑,且青螺山岩洞沟壑密布,易守难攻,匪徒易四处流窜,官府再度张贴剿匪布告,招揽熟悉江南地形的江湖义士,协助官兵共同剿杀匪寇。

      同时,官府许下丰厚奖赏,其中最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的一条——凡生擒或亲手斩杀匪首者,录入扬州大都督府忠义名册,永享全境通行之权,地方不得无故拘拿,等同终身路引。

      消息顺着江南水脉传遍各州,一时间,四方游侠皆哗然。

      ……

      清溪镇,悦来客栈。

      吴燕婉刚刚抽条,眉眼犹显青涩,身穿粗布衣裤,肩头搭着一条白色布巾,手中端着数个餐盘,正往后厨走去。

      几名游侠正饮酒闲谈,醉至正酣,青螺山匪患之事便脱口而出,言语间满是对载名入册的向往。

      吴燕婉脚步微顿,路过柜台时,下巴往那群游侠的方向扬了扬,轻声叮嘱道:“你去向他们打听打听青螺山匪患一事。”

      费淼应声颔首,端起一盘瓜子花生和酒水,嬉皮笑脸地凑到桌前。

      他性格幽默,那张脸又生得极美,很快便与游侠们打成一片,将匪患之事摸透,对方还将在何地向官府递交投名状一同告知。

      费淼道完谢,便回到了柜台,吴燕婉洗好碗,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她两手在腰间围裙上反复擦拭,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可有打听到什么?”

      即便身着廉价衣衫,也难掩费淼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随手捻起一粒瓜子,露出自得的笑容:“我出马,婉儿只管放心。”

      “据说青螺山有刀马贼占山筑寨,为祸已久,朝廷此番不仅出兵镇压,还广招江湖义士随军剿匪。”

      “生擒匪首者,官府赐九品流外官、赐田和赐宅;拒不入仕者,便赐纹银千两,录入扬州大都督府忠义名册,往后走遍大江南北,各地官府不得阻拦,保其游历四方,行侠仗义。”

      他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调笑道:“也不知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吃上皇粮。”

      吴燕婉指尖抵着下颌,状若沉思:“你可知这回派来的官兵有多少人?”

      费淼应道:“据说调了两个上镇,三个中镇的兵,不清楚具体有多少。”

      上镇为沿海要害重镇,镇兵分驻内寨与外寨,骑兵常年在内寨驻扎,极少外出,普通百姓只知“这里兵很多、有骑兵、甲仗齐全”,难以知晓具体数额。

      而中镇、下镇管制较松,她这一年来常任镖师,与各地百姓、乡绅乃至官吏打交道,不难打听到中镇常驻兵约有两百来人,上镇常驻兵必定不会低于中镇。

      她在心中默默估算,此次剿匪,朝廷应派来了上千名官兵。

      旋即,她笑道:“皇粮我是吃不上,但这千两白银和终身路引,我未必不能争一争。”

      费淼连忙吐出嘴里的瓜子:“婉儿,你说什么?”

      吴燕婉见他吃惊,便解释道:“我略算了算,朝廷派来的兵力过千,还有江湖人相助,而刀马贼不过数百来人,且各自分散,哪里是朝廷的对手。”

      “我武功不弱,自保不成问题,若能伺机捉拿匪首,自然是好事,若是不成,也能得些赏赐。”

      费淼用力地拍去手上的瓜子壳,严肃道:“婉儿,此行凶险万分,你刚突破一阶功法,切莫乱来。”

      “你若执意要去,我便与你一同前去,刀剑无眼,我好歹能替你看着后背。”

      “不可。”吴燕婉一口回绝。

      “兵家之事绝非儿戏,平日你我行走江湖,见势不对还可撤退,一旦签下官府的文书,再想走,那便成了逃兵。”

      她强势道:“师傅叫你习武,你不是抓蛐蛐就是去逗那恶犬,如今力到用时方恨小,还能怪谁?此事没得商量。”

      费淼有些恼,正欲开口争辩,却被从后厨端着菜走出来的老板娘打断。

      老板娘脸色愠怒,伸手拧住费淼的耳垂。

      “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后厨端菜!一会菜凉了,客官怪罪怎么办?”

      费淼吃痛,连忙讨饶:“秋姨,您快松手,我这就去干活!”

      秋姨见状,这才松开手,催促了句“快些”,便忙着给店内等候已久的客人上菜去了。

      费淼亦马不停蹄地捧着餐盘,在后厨与大堂间往返,再无闲暇与吴燕婉争执。

      吴燕婉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得趣地笑了笑,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们姐弟二人在悦来客栈做工三载,幸好管事的老板娘秋姨性子闲散,每日傍晚便早早打烊。

      打烊后,她便会借店中的马匹,寻了座小镇外的荒山,藏身于一片梅林中练武。

      去年,她的寒冰心法顺利突破一阶,已有自保之力,总算有了行走江湖的底气,二人这才离开客栈,四处游历。

      此番折返清溪镇,二人感念秋姨往日对他们的照顾,特意前来探望她,顺便帮她照看几日生意。

      未曾想,竟碰巧得知了一个意外之喜。

      他们苦于官府严格把控人口流动,路引难办,便只能留在当地接些护镖等闲散的职务,随镖队外出,或行荒山中的偏僻小道出城,着实危险。

      若能成功斩杀匪首,拿到终身路引,再向官府求个恩典,费淼的路引自然不成问题,那往后行走江湖便自在多了。

      思及此,这次剿匪她势在必行。

      午后,吴燕婉寻了个办事的借口,独自离开了客栈。

      她到城里的官府递交了投名状,签字画押后,领到了一块刻有“镇兵义勇”的木质腰牌。

      她自顾自打量着手中的腰牌,转身离去时,并未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吴燕婉回到客栈,背上包袱,在店内四处张望,却迟迟未见费淼的身影。

      她走到柜台边,向正在埋头算账的秋姨问道:“秋姨,费淼在哪?”

      秋姨放下手中的账本,面露狐疑。

      “他方才说随你出门办事去了,难不成没来找你?这倒是怪了。”

      吴燕婉暗道大事不好,刚转过身,便看见费淼正朝她走来,腰间赫然挂着一块与她一模一样的腰牌。

      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婉儿,你瞧,如今我也是军爷了。”

      吴燕婉看着此人一脸奸笑,拳头不由自主地硬了。

      费淼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叉腰,理不直气也壮。

      “婉儿,你现在若是动手打我,可是违反军纪,小心被逐出军营!”

      她走上前去,无情的铁拳很快落到了费淼头顶,费淼双手抱头,依然逃不过被吴燕婉左右扭动不断用力的拳头狠狠压力的命运。

      在吴燕婉的蹂躏下,他的双膝越蹲越矮,直到变成一朵小脸皱巴巴的蘑菇。

      她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头铁了,敢在我面前称爷了。”

      “我告诉你,等进了军营,你要是再敢擅自行动,我就——”

      狠话尚未放完,便见费淼眼底蓄起一层水光。

      他的头低低耷拉着,嘴角下撇,肩膀微微颤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燕婉意识到自己做过了头,默默收回拳头,板着脸,冷声道:“费淼,既然你已入了军营,我也拦不住你。”

      “但到了战场上,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绝对不许逞强!”

      “你若身陷险境,我会出手救你,但我会怪罪自己,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从今往后,你我便不必再以姐弟相称。”

      “往后,我要做的冒险之事还有很多,我无法对你的性命负责,能对它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费淼头一回听她对自己说如此重话,一时愣在原地。

      但一想到婉儿的安危,他立马擦干眼泪,满口答应:“婉儿放心,我一定跟在你身后,哪也不去,绝不给你添乱。”

      一旁的秋姨见状,连忙端来一碗凉茶递到吴燕婉手中,柔声劝解道:“婉儿,此事的确是费淼不对,但他也是出于好心,你别动怒。”

      “你们自幼一同习武,危急时刻,他多少能帮你搭把手,说不定能帮上你,我说的可有道理?”

      吴燕婉抬眼看向默默垂首的费淼,只觉心力交瘁,她一言不发,径直离开了客栈。

      费淼见状,慌忙跟了上去。

      秋姨望着两个孩子别扭的背影,心中愁绪万千,无奈地叹了口气。

      ……

      镇兵主营驻扎在山口阔地,壁垒森严,旌旗整肃,甲戈映着天光,整齐如林。

      专供江湖义士驻扎的外营,与其隔了不过半里荒坡,却截然是另一番天地。

      义士营选址于山脚下的废弃荒坪,官府用栅栏围出一片地区,营前立着两块木牌,潦草地刻着“助剿义士营”。

      营外搭着一间简易的木棚,便是为义士们登记造册的办公之处。

      棚下仅摆放着两张旧案,两名都督府派来的文吏静坐值守,冷眼看着往来穿梭的江湖人,自成一方气候。

      吴燕婉和费淼到了义士营外,此时已有大批游侠聚集,正由差役依花名册挨个点名入营。

      两人先后报上名字,出示了腰牌,随后各自领取了一套皮甲军服,便进入了营内。

      入营前,她与两名差役擦肩而过,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中。

      “刚才那姑娘长得倒有几分姿色,那小脸嫩的,捏一把都能掐出水来。”

      另一名差役咋舌:“朝廷招来的义士,有几个能活着领赏的?真是可惜了这姑娘,年纪轻轻,偏要上赶着来送死。”

      一旁的官吏闻言,呵斥道:“别多嘴,小心你们的脑袋!”

      两人一惊,将忙收了话头,继续朗声喊人。

      吴燕婉心底升起一阵刺骨的寒意,缓缓进入了义士营。

      踏入营内,四下人声嘈杂,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黄泥地,地上散落着密集的简陋布棚。

      有人席地而坐,就地饮酒;有人抱着剑刃,靠在石块上闭目养神;有抱团而来的游侠围坐一团,一边擦拭剑刃,一边闲谈;还有本地猎户蹲在灶火旁,守着简易土灶煮着吃食,一阵烟火袅袅。

      吴燕婉略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费淼看着简陋的住处,忍不住抱怨道:“这义士营未免也太过寒酸,婉儿,你瞧那布棚,要是下雨,必定水流如注,哪里能住人?”

      她叹了口气,说了句“不过暂住几日,将就吧”,便寻了处空着的布棚,卸下包袱坐下。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离家前师傅警醒的眼神,以及方才登记时差役意有所指的话语、官吏不屑的目光,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如风过残桓,月落乌啼,满目霜凉,渐渐陷入了无人之境。

      她回想起,师傅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师傅的师傅给他讲的,而师傅的师傅,是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给她讲的……

      很久很久以前,朝廷对外征战,百姓们饱受压迫,连饭都吃不饱,各州百姓对朝廷内忧外患的状况愈发不满,遂揭竿而起,却惨遭朝廷血腥镇压,江湖义士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百姓征战四方,最后官府无法,便同意与各门派订立新约,若江湖门派助朝廷击退外敌,朝廷便同意休养生息,二者达成共识,待新约昭告天下,外敌亦退,官府依言与异国结盟休战、降低税赋、广分良田,普天同庆。

      这与从前无数个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传说一样美好。

      师傅讲给她听时,吴燕婉万分感动,仿佛听见了来自于东方最美好的童话。

      但东方没有童话,这也注定不是封建王朝压迫下的人民能书写的故事。

      待她再年长些,在离家之前,师傅换了种语气,向她讲述了这个故事的另一半。

      不多时日,朝廷便以一纸檄文昭告天下。

      新约只许百姓分田减税、安守农耕,从未准许江湖门派私铸兵器、豢养兵士,各门派广收亡命之徒,自成营伍,朝廷官吏不得管束。

      尔等趁外敌来袭,行谋反之罪,今外患初平,若放任尔等拥兵自重,他日再逢灾乱,必裹挟百姓再造兵戈,动摇社稷根基,永无安分之心。

      草莽逆贼不守王制、形同异端,为承天命、顺国法,安社稷、护生民,今整肃朝纲、清剿乱源,凡江湖结党营私、私蓄甲兵、藐视王法、暗藏逆心者,皆为天下叛党、社稷巨蠹,人人得而诛之,生擒拂衣阁、昭岳宗、坎离台等六大门派乱党头目,或斩其首级者,赐千金、封万户侯!

      数万铁骑随帝王拍案而出,涌入各大门派,门派弟子或固守山门,死战不退,或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血染山河,满地残桓,各大门派之首再也未曾露面。

      朝廷为巩固统治,打压江湖门派已久,莫说传闻中的六大门派,即便是小门小派也不许成立。

      朝廷此番作为,逼得江湖门派只能隐于暗处,恪守着朝廷画下的那条红线。

      其中,有以善堂名义教人习武者、有以医馆名义教人制毒者,大一些的门派,则隐于深山,避世不出,图个清净。

      但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江湖乃布衣之朝堂,朝堂执公法,江湖存私律,善恶恩怨,各有论断,纵朝廷赶尽杀绝,亦难断其根基,屋舍焚毁可再筑,人心飘零可复聚,有形之城池可推,无形之公道难摧,夫天地间阴阳相济,有王法镇世人,便有私义慰黎民,二者相生,本难独存,积年往复,朝廷无万全之策,徒受其反噬耳,只得置若罔闻,容其自在生息。

      ……

      费淼见吴燕婉眼眸轻颤,双拳紧握,气息不顺,便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

      “婉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身后不远处,两名身着紫色衣裙的女侠闻声赶来。

      一名脸庞略显青涩的女侠伸手给吴燕婉搭脉,又观察了一番她的表情,遂松了口气。

      “原是魇着了,小兄弟,你去找官差抓两副药——”

      话音未落,她便被费淼狠狠推开,幸亏另一名女侠及时接住她,才未跌坐在地。

      另一名身形欣长、眉眼成熟的女侠关心道:“师妹,你没事吧?”

      紫衣师妹轻轻摇头,轻声说:“我没事,多谢师姐。”

      紫衣师姐闻言,这才抬头,气愤道:“我们好心搭救这位姑娘,你怎能恩将仇报!”

      费淼无暇理会二人,盘坐在吴燕婉身后,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屏息凝神,为她运气。

      吴燕婉正梦魇缠身,脑海中尽是故居小院破败不堪、师傅惨死当场的幻象,残酷的场景令她痛苦无比,几近窒息。

      忽然,一阵清风涌入灵台,顷刻间便将纷乱可怖的幻象吹散,她的眼前瞬间一片清明。

      她猛地睁眼,肩头一沉,只见费淼将脑袋轻轻放在她肩上,双手绕至她胸前,从身后环抱住她,满脸担忧道:“婉儿,你没事吧?方才我不论如何都叫不醒你,可把我吓坏了。”

      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应道:“没事,也许是今日接连赶路,太过劳累,做了一场噩梦,歇歇就好。”

      “你快松手,别挂在我身上,我要喘不过气了。”

      费淼贪恋地嗅了口她发间的香气,这才不舍地松开手。

      紫衣师姐见二人你侬我侬,半点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正打算上前理论,却被一道粗犷的男声打断。

      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阔步走来,他身长六尺有余,生得五大三粗,面皮发黄,沟壑遍布,后背斜挎着一柄大刀,正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挖着耳洞。

      他满脸不屑道:“你们几个臭娘们嚷嚷什么?吵着本大爷歇息了!”

      在场的三名女子闻言,纷纷转过头去,冷眼看着来者不善的男人。

      壮汉见一众女子对他横眉冷对,心底火气更盛,便将目光落在了身形最瘦小的紫衣师妹身上。

      他语气咄咄逼人:“臭娘们,老子说的就是你,你还不快道歉,跟老子装什么哑巴!”

      “老子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道上的规矩!”

      言罢,他抽出背上的大刀,狠狠朝紫衣师妹砍去,吓得紫衣师妹脸色惨白。

      吴燕婉身形一闪,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剑尖一挑,及时从侧方架住了那把大刀。

      壮汉怒喝道:“臭婊子,找死!”

      紫衣师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默契地与吴燕婉对视一眼。

      她们对自己的师弟/师妹喊道:“退后!”“离远些!”刹那间,两道身影疾扑而上。

      紫衣师姐抽出腰间的长鞭,乍然发出一声破空炸响,如毒蛇出洞,直缠向壮汉持刀的右腕。

      吴燕婉脚尖轻点地面,腕间一转,剑锋直刺壮汉侧腰,角度刁钻,动作极其灵巧。

      壮汉见状,眼中凶光大盛,重重踏地,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大刀横扫而出,硬破两人合围之势,连地面都微微震动。

      两人被震得手腕发麻,连连后退,身形微滞。

      壮汉被她们仓促的动作惹得哈哈大笑。

      这两个臭婊子,怎知他天生神力,哪怕徒手扛起院中三百斤的水缸也不在话下,捏碎她们,就如捏碎一颗鸡蛋一样简单!

      他不依不饶,目光转向数次偷袭于他的吴燕婉,阔步而上,大刀力沉千钧,自上而下,狠狠劈向她的头顶,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吴燕婉心中冷笑,此人徒有一身蛮力,内力却聊胜于无,妄图打败修炼内功心法之人,着实可笑。

      她气运丹田,侧身一跃,极快地躲过这一刀,壮汉脸色一变,连挥数刀,强烈的刀风席卷四方,却未能伤她分毫。

      壮汉彻底被激怒,一心扑在吴燕婉身上,出刀毫无章法,半个眼神都不再分给紫衣师姐。

      吴燕婉心生一计,不再闪躲,纵身朝壮汉一跃。

      壮汉见她主动送上门,怒吼一声,重重向前顶去,刀剑相撞,发出震耳的铮鸣声。

      吴燕婉吃力地抵挡,缓缓后退,壮汉步步逼近,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快!”

      她话音未落,紫衣师姐迅速从壮汉后方逼近,衣袂翻飞,如紫蝶飞舞。

      “咻——”

      长鞭在她手中硬直如箭,鞭梢的寒铁扎穿了壮汉厚实的肩膀。

      随后,她将鞭身向后一卷,绑住壮汉的肩膀,长鞭在他的皮肉内摩擦,将他重重拽倒在地。

      壮汉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落地,他痛呼一声,宽厚的后背被汩汩鲜血浸透,再无反抗之力。

      紫衣师姐收鞭站定,抬眼一扫,人群不知何时围拢,众人见壮汉被击倒,纷纷拍手叫好。

      “两位女侠好功夫!”“堂堂七尺男儿,竟败在两名女子手下,真是丢人现眼。”“行了,少侠,你少说两句,不然待他好起来,怕是要提刀来砍你哩。”“怕什么,他这样子,我看够呛。”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壮汉脸色黑如锅底,强忍着剧痛爬起身来,灰溜溜地钻回了帐篷。

      紫衣师姐扶起师妹,两人走上前来,抱拳道:“在下坎离台季双鸾/在下坎离台温合瑶,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吴燕婉抱拳回礼:“在下吴燕婉,这是我师弟费淼。”

      “此人对在下出言不逊,在下出手本就理所应当,能将其制服,还多亏了女侠,女侠武功了得,在下佩服。”

      师姐季双鸾见她为人谦和,不免对她心生好感。

      她笑问:“女侠智勇双全,不知出身于哪个门派?”

      吴燕婉应道:“在下无门无派,曾拜师习武,如今与师弟离开师门,出来闯荡江湖。”

      一旁的温合瑶对她心怀感激,听闻她无门无派,便盛情相邀:“既然姑娘未入门派,不如与师弟一同拜入我们坎离台,正好有个伴,不愁寻不到人双修呢!”

      季双鸾脸色僵硬,赶紧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开口解释道:“温师妹为人单纯,此乃她头一回出门闯荡,说话有些不知分寸,还请二位少侠莫怪,在下这就让她向二位赔罪。”随后,她便瞪了温合瑶一眼。

      坎离台正缺弟子,温合瑶虽不明白师姐为何拦着自己,却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只得乖乖躬身抱拳。

      “是在下说错了话,实在抱歉。”

      吴燕婉摆摆手:“无妨,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在下并未放在心上。”

      费淼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靠在帐篷边,闻言,他眼中似有遗憾划过,转瞬即逝。

      从那壮汉出招时起,他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内功极弱,绝非婉儿的对手,遂并未出手,在一旁独自享受着被婉儿保护的快感。

      他吐出嘴里的野草,瞥了眼温合瑶,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忮 亻疾。

      眼见天色渐晚,他顺势进入帐篷,抱起被子,走到吴燕婉身前,拉起她的手:“婉儿,我好害怕,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吴燕婉接过他手里的被子,无奈道:“好,我们先去收拾帐篷。”

      随后,她转过头,向两姐妹道别。

      “天色不早,也该准备就寝了,明日估计要早起上山。”

      两姐妹应下,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帐篷。

      一番收拾后,二人安顿妥当,费淼出了义士营,前往溪边打水,只剩吴燕婉呆呆地坐在冰凉的地铺上,回想起一件尴尬的往事。

      从前,她走在小巷里,有人鬼鬼祟祟地给她塞小纸片。

      她没想到古代也有这一招,便试探着问道:“你这正经吗?”

      那人思索片刻,回以一个“你懂的”的暧昧眼神,说:“不大正经,但包你满意。”

      她当即鄙视地白了那人一眼,随后便越过他离去了。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如刀,气愤地跺脚。

      “我们门派虽不正经,但也是个大门派,你瞧不起谁呢!”

      两名百姓打扮的官兵在巷口蹲守已久,一听此话,立刻朝他奔来。

      “别跑!又是你!谁准你在这里发小纸片忽悠人的!”

      那人见状,连忙撒丫子跑路,离开时还不忘撞她一下。

      吴燕婉身影趔趄,开口便冲那人吐出一句龙国国粹,只可惜那人早已跑远,只留下漫天的纸片随风飘扬。

      她拍拍肩膀,手心却沾上了一张轻薄的纸片,定睛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红纱林,坎离台”六个字。

      吴燕婉见状,十分愧疚,原来那人只是个想宣扬自家门派的弟子,自己竟因偏见而错怪了他,还害他被官兵追捕。

      她懊恼地拍头,下回若再碰见他,一定要好好向他道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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