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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起落 乾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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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四年九月七日,距离圣上降旨定下王氏一族重罪已过去十日。
临近正午,青门外,一辆简陋的马车载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晃晃悠悠驶入京城。
“大人,入京了。”赶车的小厮提醒道。
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男子缓缓走下马车。
他面容干净,乌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牛角簪固定,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一弯浅月,叫人看了如食糖栗,甜到了心里。
城门边,徐夫人等候已久,一见那道阔别两年的身影,当即眼眶泛红,快步迎了上去。
“栗儿,娘的心肝!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她怀中捂着一包温热的糖栗,不由分说地塞进徐栗掌心,满眼心疼道:“栗儿,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坏了吧,来,快吃两口垫垫。”
她一边说,一边拆开油纸,剥开一颗硕大的栗子,塞进徐栗的嘴里。
“这糖栗是娘今早亲自炒的,你尝尝,跟你爹的手艺比如何?”
徐栗嚼了嚼,笑得两眼弯弯。
“真甜。”
“娘炒的栗子,永远最甜。”
他咽下栗子,徐夫人又剥了一颗,一颗接一颗,叫人应接不暇。
徐栗鼓着腮帮子,嘟囔道:“娘,别剥了,我吃不下了。”
“爹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徐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你爹在看铺子,抽不开身,他说娘炒的栗子甜,定能卖个好价钱。”
“走,咱们回家,你爹见了你,肯定笑得比娘炒的栗子还甜。”
徐栗冒着被噎死的风险咽下栗子,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鼻头的油渍。
他牵起徐夫人的手,小心地扶着她上了马车,温和地笑道:“娘,我们回家。”
临上车前,他余光掠过马车上正抖着背偷笑的小厮,声音略微沉了沉,吩咐道:“好好赶车。”
小厮连忙收了笑意:“是,大人。”
真没想到,他们说一不二的徐大人还有这样憨厚的一面,真是难得。
紧接着,他驾驶着马车往西驶去。
车厢微微颠簸,光影透过车帘细缝,在地板上忽明忽暗地摇晃。
徐夫人担忧地问道:“栗儿,你为何不多带些东西回京?可是还有回沧州的打算?”
徐栗应道:“都是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可带的。”
徐夫人陷入沉默,拉过徐栗的手摸了摸。
她叹息道:“瘦了。”
“栗儿,沧州偏远,这两年,你受苦了。”
徐栗抽出自己的手,以免那节硌人的骨头让徐夫人感到不适。
马车颠簸,他却坐得端正。
他掀开车帘,抬眼看向窗外。
京城长街十里繁华,商铺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与沧州地瘠民贫的光景判若云泥。
徐栗静静凝望片刻,又轻轻放下帘子。
“沧州贫瘠,百姓生活不易,为官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沧州百姓未叫苦,我怎敢言苦。”
“这些道理娘都懂。”
徐夫人扶住徐栗的肩膀,认真规劝道:“话虽是这么说,但你应以身体为重,若身子垮了,空有一身抱负,又凭何去实现呢?”
“栗儿,娘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你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实非你一人能挑起,你不必太过强求。”
“不论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就当是为了娘,好吗?”
徐栗笑了笑,用清瘦的手掌搭上徐夫人的手,应道:“好。”
他应得爽快,可徐夫人心中那块巨石非但未落,反倒愈发沉重。
她养的儿子,自己再清楚不过。
栗儿应的这声好,恐怕是捉着鼻子哄眼睛,想着把她这个当娘的糊弄过去。
往后,他若是再被调出京城,调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过着吃一口糖栗都是奢望的日子,她又从何得知呢?
就像这两年,两月一封的家书,写得跟栗子一样饱满,字里行间都是报喜不报忧。
可他去时尚有婴儿肥,归来已无二两肉,这个中滋味,可想而知,叫她这个当娘的见了,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长到他身上!
徐夫人心里想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低低地啜泣着,看得徐栗心头发慌。
他连忙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无措地劝哄道:“娘,您别哭了,都是儿子的错,是我没照顾好自己,此番回京,我定然好生休养,绝不叫您担心。”
“若是叫爹知晓我惹哭了您,怕是要把我当成栗子埋了哩!”
徐夫人闻言,这才破涕为笑。
“这可是你说的,栗儿,你要是做不到,娘就向你爹告状,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徐栗苦哈哈地笑起来。
“母上大人,遵命!”
突然,马车急促地转弯,一股强大的冲力袭来。
徐栗反应极快,转瞬便将徐夫人牢牢护在怀里,身子一歪,后背重重地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徐夫人惊魂未定:“栗儿,你没事吧?”
“没事。”
他叮嘱道:“娘,您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徐栗说完,在徐夫人担忧的目光中下了马车。
马车歪斜地停在长平街中段,他看了眼前方拥挤的人潮,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此时已下了马车,问清了状况,见徐栗发问,他连忙回应。
“回大人的话,听百姓们说,今日是王家满门抄斩的日子,前面就是押送王家人的囚车,百姓们将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咱们怕是要换条道走了。”
徐栗略一沉思,想来的确有这回事。
万年县最热闹之地,当数东市西门外十字街口,该地西侧直通长平街,人流往来络绎不绝。
圣上特意选于此地问斩,意味震慑朝野,安抚百姓。
听闻王家问斩时,谢小公子会前往监斩,他本打算回家与爹娘团聚后,再赶往刑场拜访谢小公子,如今看来,恐怕来不及。
他掀开车帷,向徐夫人解释道:“娘,我有要事要办,恕我晚些时辰再回家与爹娘相聚。”
徐夫人担忧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快去快回。”
“娘,您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让小厮先送您回去,晚饭前便会归家。”
言罢,他向小厮吩咐道:“送我娘回去,路上小心。”
小厮会意,应了声“是”,便调转方向,驾车往另一条街驶去。
徐栗理好官袍,在其余几名随行小厮的保护下挤进了人群。
只见押送王家的队伍排成了长长的一串,王怀安、王怀仕兄弟被铁链捆绑,头戴木枷,牢牢架在囚车上,供百姓观看,而王家其余男丁则跟在囚车后,在解差的驱赶下瑟瑟发抖地前行。
由于王怀远状告王家两兄弟不为人知的余罪,他们在天牢中被严刑逼供,此时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已是强弩之末。
百姓们默契地围在街边,却又离囚车有一段距离。
臭鸡蛋、烂菜叶甚至磨得尖锐的小石子等如冰雹般落下,将王家两兄弟砸得头晕目眩、狼狈不堪。
唾骂声此起彼伏,填满整条长街。
其中,有被王怀安强征暴敛的百姓,有被他勒索盘剥的商户,还有被他玷污的女子,甚至张、李几位乡绅也位居其列。
王怀远站在人群中央,怀中搂着一名女人,正是在延英殿当堂作证的那名王府姬妾。
她由于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且深受王家迫害,特获官府赦免,得以重获新生。
女人名为乌垢,本是与王怀远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年少时随家人进京,与王怀远分居两地。
王怀远此番进京赴任,本是为了与远在京城的未婚妻在京城安家,却被王怀安截了胡,这恶徒明知乌垢有未婚夫,却色胆包天,不过问其未婚夫为何人,便将她抢入王府,当了一名无名无分的姬妾,偏偏王怀远又是个阴狠的性子,这才有了王怀远忍辱负重,投靠裴雁迟,助其扳倒王家一事。
王怀远此刻卸下所有伪装,眼中淬了毒,恶狠狠地瞪视着王怀安。
每每撞见他在书房内亵玩姬妾一回,便叫他忍不住去想乌垢的处境,恨不得将这个畜牲千刀万剐,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他附在乌垢耳边,低声开口:“娘子,你看好了,从今往后,京城便只有一个王家。”
乌垢小心翼翼地觑了身侧的男人一眼,眼中划过一抹恐惧。
似是怕眼前的脏污与暴力吓到了女人,他怜惜地抱了抱她,便握紧她的手一同离去了。
只是,他用的力气太大,并未察觉女人的手正轻微地颤抖。
……
在百姓的“狂轰滥炸”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十字街口。
这里早早地搭建好了刑台,刽子手们站在台上,口中含一口烈酒,噗呲一声将其喷洒在剑上,再用白布仔细擦洗着刀身。
长刀明亮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寒芒。
刑场四周禁军林立,壁垒森严,压下全场百姓的躁动。
御林左卫大将军裴雁迟、京兆尹裴思聿、御史大夫谢临、御史中丞谢望、大理寺少卿楚镜等人前来监斩。
高台之上,一众重臣端坐案边,威仪凛然。
裴雁迟身着黑色禁军官袍,立在最前,眉眼威严,周身气场压人。
大理寺少卿当众展开圣旨,高声宣读王氏一族滔天罪状,声震四野。
御史中丞终审王家所有抄斩人口名册毕,王家两兄弟被押上断头台,大理寺少卿遂发令行刑。
萧瑟的风声掠过刑台。
刽子手手起刀落,两声脆响淹没在风声里。
两颗头颅应声滚落,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木板蜿蜒而下,散发出阵阵血腥气。
台下百姓轰然叫好,群情激奋,声浪震彻长街。
吴燕婉身着青色劲装,以面罩遮脸,站在刑场前的人群中,与百姓们一同痛快大喝。
她出入断尘阁多年,亲手斩杀过太多恶人,但亲眼见证此等穷凶极恶之人伏法,依然忍不住为这世间正义与法理的力量而振臂高呼。
杀手们隐于黑暗中,接下再多的悬赏,也不如一次朗朗乾坤下的处决更令人敬畏。
恶人无尽,可法理长存,清明不息。
人流涌动,徐栗稀里糊涂地挤到了吴燕婉身边。
他的性子本就开朗,见身旁的女侠身姿飒然,豪气万分,不由得心生好感,好奇地与她攀谈起来。
“此等祸乱百姓的恶贼伏法,当真大快人心,女侠感受如何?”
吴燕婉侧首看他一眼:“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官府的处置,的确令人拍手称快。”
徐栗由衷感叹道:“女侠说的极是,若有朝一日百官们都能尽人事,正人心,这世道何惧不能光正伟岸?”
吴燕婉听他论及朝政,转头细细打量起他,这才注意到他身着素面深青色官袍,料子为粗绸,亦无暗纹,原是一名非正员小官。
她应道:“大人心怀天下,有大人这样的好官,乃百姓的福祉,大人位居员外,实在可惜,愿大人早日晋升。”
徐栗微愣,暗叹她果然是行走江湖的女侠,见识颇广。
他谦虚地浅笑:“承女侠吉言,在下不过区区监察御史里行,资历尚浅,若要晋升为监察御史,还有得熬。”
忽然,吴燕婉被身旁的人一挤,往徐栗的方向跌了跌,不好意思地向他致歉,随后,徐栗亦然。
两人坦然一笑,继续闲谈,即使被挤来挤去,仍然有说有笑。
高台之上,裴雁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遥望着二人谈笑的模样,发丝在风中凌乱,恰好遮住了眼中的阴翳。
随后,他步步走下台阶,硬生生上前,挤进二人之间,厉声呵斥道:“行刑尚未完毕,请诸位保持肃静!”
百姓们闻言,声音渐渐变低,在底下窃窃私语。
吴燕婉被他吼得耳膜微颤,不满地揉了揉耳朵,暗骂一句阴魂不散。
她抗议的眼神落在裴雁迟身上,只见他身着官袍,神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只得默默咽下这口气,移开眼神,继续注视着刑场。
场上的处决仍在继续。
在惨烈的哀嚎声中,王氏一族十三名男丁并数名与王家签下死契的涉案部曲皆被诛杀。
刽子手的长刀染上一层细密的血珠,腥红的鲜血不断往台下流去,缓缓流到了百姓们脚边。
百姓的痛骂声声不绝。
“没想到我们纳的税银竟用来养这种畜牲,还不如施舍给路边的一条野狗!”
“是啊,这种世家早就该死,拿他们的命来祭旗,犒慰边疆将士们的英灵!”
刑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掀,陆峥隐在阴影中,平静地观赏着这场酷刑。
他默默注视着吴燕婉的一举一动,时而扫一眼躁动的百姓,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的折扇,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待人群散去,他收回眼神,车帘重新落下。
“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与吴燕婉擦身而过。
尘嚣落定,人潮散尽。
吴燕婉垂眸,不再看眼前的惨境,静静等待着官府之人销名收尸,清理刑场。
昔日煊赫数十年的世家,落得个家破人亡、尸身尽入乱葬岗的凄凉下场。
帝王一笑,便是荣光万丈,龙颜一怒,便是灰飞烟灭。
人人都想效仿裴家,为此不惜赌上身家性命,可朝堂风云汹涌,如裴家一样盛极不衰的世家,却终究寥寥无几。
就连前朝皇后的母家宋家,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宫变后,如今都销声匿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一桶又一桶清水泼洒在刑场上,血色渐渐淡去,喧嚣亦随之散去。
吴燕婉、裴雁迟与徐栗三人未曾离去,一前一后,走向站在高台一侧的谢望。
谢家小公子谢望,在王氏一族重案中办案有功,故从侍御史知杂事晋升为御史中丞。
谢望一身浅绯色官袍,身姿颀长,眉眼端方,静如月落风停,动如山间脱兔,饱含世家公子的雅望。
见裴雁迟走近,谢望礼貌作揖。
“裴大人辛苦。”
裴雁迟抬手回礼:“谢中丞辛苦,裴某在此等候,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百姓,还望谢中丞出手相助。”
谢望神色微凝:“裴大人请讲。”
裴雁迟先将神仙崖下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关于神仙崖的谣言广为传播,裴某想请谢小公子助我打破谣言。”
他侧身示意:“这位女侠江湖人称青煞,想必谢中丞有所耳闻,她曾与我同坠崖底,可为裴某作证。”
吴燕婉抱拳道:“在下可以证实,裴大人所说句句属实。”
“神仙树害人匪浅,在下恳请谢中丞出手相助。”
谢望听后,蹙眉问道:“既如此,裴大人何不放火将那神仙树烧个干净,一了百了?”
裴雁迟沉吟道:“神仙树可焚,贪念却不可焚。”
“谣言早已扎根民心,只要那首童谣未破,便仍会有人以身试险。”
“谢中丞清正之名在外,若你肯由裴某寻来的高手护送,当众下崖探查一番,再拾取枯而不朽的神仙树叶,以此说服百姓,定能服众,剩下的事,皆交由裴某来办。”
谢望面露难色:“这……恕在下有心无力。”
“在下自幼恐高,待在下抵达崖底,只怕早已不省人事,还请裴大人另请高明。”
裴雁迟与吴燕婉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闪过失望。
徐栗静默地站在一旁,闻言,当即站了出来。
他拱手道:“裴大人,此事在下愿为谢中丞代劳。”
裴雁迟问道:“不知大人是?”
徐栗回应:“在下乃监察御史里行徐栗,曾任职沧州,蒙谢中丞提拔入京,理应替谢中丞分忧。”
“恕在下托大,在下为官清廉,于沧州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还请裴大人将此事放心交给在下,届时,谢小公子只需出面说服百姓即可。”
裴雁迟思索片刻,似乎于吏部文书中见过此人。
两年前,沧州守城之战时,粮道断绝,徐栗带领百姓冒死送粮入城,因此受到众人推举,得以进京述职。
此人胆识过人,倒是个可信之人。
他微微颔首,看向谢望:“谢中丞意下如何?”
谢望欣然应下:“如此甚好,剩下的事,由裴大人安排即可。”
他向徐栗投去赞赏的目光,此人德才兼备,是个可塑之才。
几人商定,即刻拟文上报京兆府,由官府张贴布告,昭告全城,三日之后,众人于未时正中在神仙崖汇合。
诸事落定,众人辞别,各自归家。
裴雁迟看向身侧的吴燕婉:“我送你出城。”
吴燕婉想了想,她正好也有话要问他,便点头应允。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长风拂过,吹散了余留的血腥气,带来阵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