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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冰火 正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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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万象斋准时闭门,隔绝外界纷扰,留一院清静,供斋中下人午休。
吴燕婉坐在案前,神色沉静,纤指执细毫,正在给未竟的肖像画收尾。
蓦地,一道清亮热烈的笑声闯进了万象斋。
吴燕婉抬眸之际,郑灼已然入内。
今日的她,比往日更加张扬夺目。
她身着一身大红色罗裙,云鬓高绾,髻间缀满了繁复贵重的首饰,明艳逼人。
她风风火火地进门,欢声笑语道:“婉儿,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同你分享——如今我已掌权郑家六房,是名正言顺的一房之主了!”
吴燕婉闻言,当即搁下笔,笑着贺喜。
“恭喜恭喜!知微才干卓绝,得此地位,实乃当之无愧!”
郑灼明眸粲然,将帕子一挥一捉,笑道:“这都是托了婉儿的福,婉儿送我的财神图果真灵验!”
吴燕婉打趣道:“难怪那日我画财神图时如有神助,原来里面藏着一位真财神!”
“我俩同为财迷,哪能单单让你抱上财神爷的大腿?我即刻便再画一幅财神图,挂在万象斋,等着日进斗金!”
郑灼双眼微眯,傲娇地斜睨着她,活像一只通红的貔貅。
“婉儿此言差矣,财神爷只有一个,他既然入了我的画,便不能再入你的画了,你如今可得沾沾我的财运,我带你过好日子!”
二人四目相对,哈哈大笑起来,氛围甚是愉悦。
待二人玩笑够了,郑灼收起玩乐,问道:“婉儿,沈大人那幅画你可画完了?”
吴燕婉应道:“画完了,我正打算托人转交于你,可是沈大人在催了?”
“知微,帮我打理生意,真是辛苦你了。”
郑灼应道:“哪里的话?我们是朋友,为朋友分忧乃我所愿之事。”
她话音微微一顿,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只是……沈大人托我来信,他说,那三百两银子的定金,他不要了,这幅画,他也不要了。
吴燕婉疑惑道:“这是为何?”
郑灼凑近,用手轻掩住嘴,小声道:“我悄悄给你透个底,想来是沈清菡给沈大人吹了吹耳旁风,沈大人来寻我时,话中意有所指,应是不满意你让沈清菡当众输了竞舞,说你不识抬举,得寸进尺。”
她说完,生怕吴燕婉伤心,连忙宽慰道:“婉儿,你放心,我会替你摆平此事,你不用担心客源受影响。”
吴燕婉稀松平常地笑了笑。
“多谢知微。”
“这幅画我留着也没用,劳烦知微替我送给沈大人,权当我的赔礼。”
郑灼望着她遇事沉稳、进退有度的模样,心中暗叹:表哥果然眼光独到,婉儿真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
她含笑应下:“你放心,我一定在沈大人面前替你好好美言几句。”
诸事落定,郑灼正要告辞,目光扫过院门时,眼神突然顿住。
院门口来了位不速之客。
她暗道不好,连忙拉过吴燕婉的手,快步往交椅旁的巨型山水立轴之后走去,却还是迟了一步。
来人身着一袭浅色衣裙,略施粉黛,头上仅别着一对无纹路花样的金钗,正是沈清菡。
郑灼微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吴燕婉护在身后,奇怪地打量了一番沈清菡。
她不客气地开口道:“沈令漪,你这是在发哪门子疯?这可不是你的风格,瞧着挺别扭的,我劝你还是自然一些的好。”
沈清菡面上挂着温婉的浅笑,看似无害。
“知微莫要打趣我,我这番打扮,皆是为迎合未来婆母的喜好。”
“听闻裴夫人素来生活简朴,我又怎敢招摇?”
说着说着,她故作顿悟道:“也不怨妹妹怪我,都是我的不是。”
“近日我一心筹备婚事,未来得及将喜讯告知二位,是我疏忽了。”
“我已与裴大公子定下婚约,族中长辈将婚事定于两月后,今日我特意前来向两位妹妹报喜,届时,还请两位妹妹赏脸,前来饮一杯喜酒。”
郑灼沉默不语,只朝沈清菡递了个不满的眼色。
这个蠢材!明知表哥要她低调,她却偏要高调上门,来挑衅表哥心尖上的人,这般作态,只怕会惹表哥动怒。
吴燕婉面色平静,淡淡出声回绝。
“多谢沈小姐好意,只是近来万象斋诸事繁忙,在下实在无暇脱身,不便前往,沈小姐请回吧。”
她毫不在意的态度,瞬间点燃了沈清菡心底积压的怒火。
那日裴夫人登门议亲,便将良妾之事告知了她母亲,据说那名女子乃江湖人,除了吴燕婉,还能有谁?
江湖人腌臜的手段层出不穷,定是她使了下作的手段蛊惑裴大公子,才让裴大公子失了心智,非她不可,让她堂堂沈家嫡女蒙受奇耻大辱!
今日她纡尊降贵,好言好语地主动跟她示好,她竟如此傲慢,连她这个未来主母的面子也敢不给。
若真让她入了府,她仗着裴大公子的宠爱肆意妄为,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尽管裴大公子不许她透露纳妾一事,提前敲打敲打吴燕婉总是可以的。
沈清菡站得端正,讽刺地笑道:“听闻百花楼里,有不少女子使下作手段得了男子的喜爱,侥幸入得后宅为妾,便得意忘形,屡屡挑衅主母,待夫君腻烦后,下场可谓凄凉无比。”
“妾这东西,不过一个供人取乐的玩意罢了,若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终究只会自取其辱。”
吴燕婉一听这话,便立刻明白,沈清菡这是将她视作了假想敌,认定她想入裴府为妾。
她反问道:“沈小姐,你可知在下为何把画作的定金设为三百两?”
沈清菡眼底轻蔑更甚,她鼻尖轻嗤:“只有你这种女子,才会成日为银子发愁,俗不可耐。”
她被气昏了头,口出狂言,一时竟忽视了郑灼难看的脸色。
吴燕婉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小姐越是在意妾室,就越体现你的心虚,你害怕妾室分走夫君的喜爱,更害怕自己把握不住夫君的心。”
“怕来怕去,其实是对自己没有自信罢了。况且,我并不打算为人妾室,沈小姐不必对我冷嘲热讽。”
沈清菡盛怒道:“你懂什么?”
“你不愿为妾,难道还想当主母不成?”
“别以为你仗着裴大公子的喜爱便能为所欲为,你是有几分姿色,也会一些旁门左道的本事,但女子终究是要进后宅的,你会的再多,也不如一个显赫的家世。”
“你费尽心机勾引裴大公子,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吴燕婉见沈清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已是无语至极。
“沈小姐,我的命握在我自己手里,不由旁人说了算。”
沈清菡闻言,心中鄙夷。
果真是见识短浅的卑贱之人,她想必从未见过后宅里女人争宠的手段。
后宅是女人的天下,等自己顺利成了裴家的当家主母,收拾一个小小的江湖孤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但愿如此”,随后便转身离去了。
万象斋终于重归安静。
见两人就妾室一事争论不休,郑灼突然回想起大姑母曾提及表哥纳妾一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沈大人那日怒气冲冲地来云锦楼,所说“雀鸟焉敢与凤凰相争”,原来是这个意思。
表哥将纳妾一事瞒得密不透风,连她都未曾透露,显然是不愿让婉儿知晓,怕她心存芥蒂。
方才她险些说漏了嘴,真是好险。
她轻轻拍了拍吴燕婉的背,宽慰道:“婉儿,沈清菡是沈家独女,从小被父兄宠坏了,才如此心高气傲,你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我向你保证,往后她再也不会来烦你,你且放宽心。”
吴燕婉轻轻颔首:“我知道,这点子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女子凭本事赚银子,那些小人忮忌,便搬弄是非,无非是无能的表现,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
郑灼闻言,只觉心头一暖,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人替她说了出来。
她抱了抱吴燕婉,感动道:“婉儿,你真是我的知己。”
“你放心,生意上的事,我一定尽力帮扶你,不会让你的志向白费。”
吴燕婉忽然想起一事,她走到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将它递到了郑灼手中。
郑灼一看,原是一张分利契,契中写道,万象斋东家自愿将万象斋三成利润分给郑家六房庶女郑灼。
她连忙推辞:“婉儿,这使不得,我有自己的营生,这些银子你且留着当体己。”
吴燕婉笑道:“知微愿意把财运分给我,我感激不尽。”
“你如今就是我的财神,我总得给你上贡不是?还请你以后对万象斋多多费心,多给我招揽些生意。”
郑灼一听,明白这是她在拉拢自己,会心一笑,当即将分利契折好,收进袖中。
她爽快道:“婉儿放心,往后,万象斋的生意包在我身上。”
“我九岁便开始替六房打理生意,六房的营生皆由我一手扶持,这其中的门道,我再清楚不过。”
随后,郑灼提及云锦楼还有要事要办,先行离去了。
吴燕婉继续打理着斋中的字画,不久后,又有一人进入了万象斋。
林岳一身黑衣,长发半束半披,抱拳道:“吴姑娘,主子有要事相商,请您前往阁中一叙。”
吴燕婉心中疑惑,却还是放下手中的活,跟着林岳去了断尘阁。
踏过乱石,穿过山林,她一路到了阁主居处。
那人一身墨色长袍,厚重的玄铁面具隔绝了一切气息。
时至今日,他与她谈情说爱、她在他手下历经生死,而她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或许,沈清菡说的对,她在他眼中,本就是个玩意。
吴燕婉自嘲地笑了笑,率先开口:“不知阁主此番寻我,又有何吩咐?”
裴雁迟答道:“无事,只是听闻你遇险,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劳阁主挂心。我身为阁主门下弟子,为断尘阁效力,是我的本分。”
听着她疏离的话语,裴雁迟心中发痒。
他走上前去,抬手,欲抚摸她的脸。
吴燕婉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空中,片刻沉寂后,便收回了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簪子,将它塞进吴燕婉掌心,随后,他的手包裹着她的,将其握紧。
吴燕婉欲挣脱,却听他沉声开口:“你若想活,便收下它。”
对上她眼底的戒备,他解释道:“这是裴家祖传的麒麟簪,可调动裴家四大祖卫。”
“四卫忠于裴家,但认簪不认人,收下它,我不在时,自有四卫护你周全。”
“婉儿,你任性一回,险些付出性命为代价,你是聪明人,应明白该如何选择。”
吴燕婉冷静地问道:“此物如此贵重,阁主为何执意要赠予我?”
裴雁迟眼神幽暗:“自我接任阁主起,断尘阁上下无一不效忠于裴大公子,此番看来,断尘阁内仍有漏网之鱼。”
“这根簪子,不仅可保你平安,更能助我揪出叛徒。”
吴燕婉略一思索:“阁主的意思是,断尘阁有叛徒走漏了我与裴雁迟赴宴的消息——而这个叛徒,就在四卫当中?”
“正是。”裴雁迟缓缓点头,眸光冷厉。
“当年我奉裴大公子之命清洗断尘阁,却因四卫为裴家祖卫,独独将其遗漏在外,给了裴雁回可乘之机。”
“叛徒一日不除,你与裴大公子便一日不得安宁。”
“阁主要我做什么?”吴燕婉神色凝重。
裴雁迟俯身贴近,双唇附在她耳边,发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压低嗓音将计划道出。
待他起身,吴燕婉眼中的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此事关乎百姓安危,即便抛去私人恩怨,我也会倾力相助,还请阁主放心。”
“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先行退下了。”
“且慢。”裴雁迟出声将她拦下。
“婉儿,坐下,把外衣脱了。”
吴燕婉连连后退,震惊道:“你疯了?我说过,你我绝无可能!”
见她满脸抗拒,裴雁迟哽了哽。
“婉儿,你想错了。”
“你服下神仙花,内力却不足以催动药力,裴大公子命我为你渡气,助你融会贯通。”
吴燕婉不明所以:“神仙花有何功效?”
“神仙花乃至寒灵物,你修炼寒冰心法,二者属性相同,可助你内力大增。”
吴燕婉闻言,瞬间眼前一亮。
寒冰心法分三阶,师傅在时,有他的提点,她的修炼之途虽磕磕绊绊,却也与常人修炼的速度无二。
自师傅去世后,她愚钝的天资便显露无余。
苦修三年,她才堪堪突破第一阶,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第二阶。
如今得此机遇,她或许能借此机会突破二阶心法,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不再迟疑,迅速脱去外衣,仅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内衫,双腿盘坐在榻上,闭上双眼。
裴雁迟见状,心中苦笑。
婉儿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但一有好处,却照单全收。
面对这样的她,他实在是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盘坐在她身后,用双臂支撑着她,阖目凝神,缓缓将内力渡入她的体内。
随后,一簇澄澈而明亮的火光缓缓溢出掌心。
吴燕婉敏锐地察觉出身后的异样,她睁开双眼,微微侧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这是——失传多年的烈焰心法?!
强劲的内力如烈火般涌进她的体内,体感灼烧不已。
她根基薄弱,面对如此磅礴的至阳内力,吸收时万分滞涩,渐渐感到疼痛。
她额上涌出细密的冷汗,表情十分痛苦。
“婉儿,专心。”裴雁迟低醇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她闻言,摒弃杂念,调整体内的气息,试着将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融会贯通。
那股强劲的内力仿佛在顺着她的内力而流动。
它们从最初的冲撞缠绕,到彼此中和,渐渐融为一体。
慢慢地,她能够操控两股内力,让它们为她所用。
不知过了多久,吴燕婉只觉经脉间的淤堵有所缓解,身体越发轻盈,内力增加了不少。
身后,裴雁迟掌心相碰,缓缓收势,那道火光很快暗淡下去。
吴燕婉浑身脱力,身躯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她跌入裴雁迟温热的怀中,彻底昏迷过去。
她根基尚浅,还无法承受如此霸道的内力。
裴雁迟稳稳接住她,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微微皱眉,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汗珠。
他垂眸,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眼中尽是柔情。
他托起她的后颈,俯身与她额头相抵,轻柔地吮吻着她的唇。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漆黑的眼底悄然燃起一簇浓烈的狱火。
他迅速偏过头,压下心中的躁动,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床,拥着她,安然入眠。
一室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