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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庄主 天色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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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湛蓝,西山一片悠然。
吴燕婉扬鞭策马,火速奔回僻静的西山小院。
她推开院门,院中一片祥和,无任何风吹草动,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样,就连墙角的柴堆数量都毫无变化。
“费淼?”吴燕婉试着喊道。
突然,左侧的马厩中齐齐探出两颗头。
一个是费淼,他素来精致,此刻头发却凌乱地披散在身上,眼眶发青,脊背微塌,浑身丧气重重,与身侧那抹明亮的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火风?!你居然回家了!”吴燕婉分外惊喜。
听见吴燕婉的呼喊,火风愈发兴奋。
它将两条前蹄高高地搭在木门上,脑袋不住地上扬,低低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像孩童般撒娇求怜。
费淼嫌弃地推开它的马脸,反手拉开木门,朝吴燕婉快步走来。
火风拖着一瘸一拐的后蹄,欢快地朝吴燕婉奔来。
吴燕婉张开双臂,稳稳抱住它撒欢的马头,在它的头上来回抚摸,纵容着它在她身上拱来拱去。
费淼上前,径直拨开火风欣长的马脸,火风在一旁龇牙咧嘴,受伤的后蹄蠢蠢欲动,像个弹簧般抬起又放下。
费淼全然无视它,伸手撩开吴燕婉的披风,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问道:“婉儿,往后我们离裴家远远的,好不好?”
吴燕婉瞬间停下了动作,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退。
“你应该清楚,如今我们没得选。”
“此番我遇险,并非是因为裴雁迟,真正想取我性命的是柳家人。”
“昨日在神仙崖,若非他出手相救,我如今早已尸骨无存。”
“我们眼下在裴家的庇护下才能生存,若现在就离开,为时太早。”
费淼牢牢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覆着一层薄汗。
“婉儿,若我说我能护得住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吴燕婉掀开他的手,皱眉道:“费淼,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以往她拉下脸时,费淼总会让着她,这次他却一反常态。
他顺势攥住她另一只手,用力将人带到面前,表情格外认真。
“婉儿,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真的能护你周全,跟我走吧,师傅的仇,我们不报了。”
“昨日听闻你坠崖,我只觉痛彻心扉,若是再经历一次这种事,我恐怕活不——”
不等他说完,吴燕婉猛地用头撞向他的嘴。
费淼猝不及防,一口咬到了舌头,痛得低呼一声,吴燕婉趁机赶紧退开。
她怒视着他,呵斥道:“费淼!我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
“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如今不过一场小小的刺杀,你便要寻死觅活,那我们吃过的苦算什么!师傅对我们的养育之恩算什么!”
费淼见她动怒,瞬间卸下气势。
他委屈道:“婉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裴家这潭水深不见底,我们若执意涉足裴家之事,只怕会受到灭顶之灾。”
“裴雁迟强行将我们纳入断尘阁内门,此番还利用你算计王家,摆明了要拉你下水,趁我们还未深陷其中,现在抽身,一切都还来得及。”
吴燕婉静默良久。
“你说得没错,世家大族牵扯颇多,我们任由裴家利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早晚是要离开的。”
费淼眼底瞬间亮起一道光:“婉儿,你这是答应跟我走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执迷不悟,事关生死,即便师傅的在天之灵得知此事,也绝不会怪我们。”
吴燕婉面带希冀地问道:“你说要带我走,是要去哪里?”
“江南。”费淼目光柔软,“江南的风水极好,师傅当年也定居于此,他老人家的眼光,自然不会差。”
吴燕婉再次发问:“回江南,你就不怕裴家再次找上门来?你忘了师傅当年是如何惨死在江南的?难道我们要为了躲避裴家,缩在小小的客栈里做工,一辈子东躲西藏吗?”
费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今时不同往日,婉儿放心,待我们到了江南,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吴燕婉静静望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寻常:“先不说往后的事,我更关心眼下,对了,费淼,这两日你在家,可有按时用饭?”
“用了。”费淼乖巧地应道,“我听婉儿的话,克制着未吃太多甜食,婉儿莫要担心我。”
吴燕婉闻言,眼中希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人间无比陌生的质疑。
她缓缓开口:“费淼,你在撒谎。”
“你没用柴,连火都没生,遑论用饭,这两日,你并未待在家里。”
“老实说,你这段日子究竟在做什么?”
费淼微愣:“婉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燕婉见他死鸭子嘴硬,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谎言。
“你说你在断尘阁接私活,可断尘阁除了甲乙两等悬赏外,赏银本就微薄,你才接了几个月的私活,根本置办不起这些物件。”
“起初,我还以为你借着红煞的名号替贵人办事,如今我才明白,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原来是忙着在江南扎根,如今自觉根基已成,便想与裴家这棵参天巨木争光?未免太过天真。”
“更何况,以你的本事,即便要成事,恐怕也与悬赏有关。”
“在江南,势力最大的杀手组织便是柳家十三坞,你一心想要摆脱裴家,转头却又去招惹柳家,这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裴家不屑与我们这等小人物作对,可柳家手段阴狠,向来讲究斩草除根,比起裴家,他们要难对付百倍。”
费淼只觉心中有苦水在流,他苦笑道:“婉儿,在你眼里,我竟这般无能?”
“我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煞,即便武功逊你一筹,也不至于混不下去。”
他正色,坦然道:“我拿出积攒的银两,在江南开了几家布庄,顺便做了些江湖生意,营生还不错,也结识了些人脉。”
“等我们到了江南,便改头换面,安安稳稳度日。”
吴燕婉沉默片刻:“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那我们何时动身?”
她想了想,说:“现在就可以。”
费淼闻言,立刻惊喜地转身,打算进房收拾细软,身后,吴燕婉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先收拾东西,我去一趟镖行,雇几位镖师护送你。”
费淼的脚步钉在原地,随即慌张地转身:“婉儿,你不跟我一起走?”
吴燕婉垂眸:“我还有事未办完。”
“有什么事,等到了江南再办也不迟!”费淼语气焦灼。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我也必须去做。”
“我不想牵连你,既然你担心,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裴家嫡脉玉佩的秘密,她势必要查清楚,费淼能及时脱身,再好不过。
只是……
她抬眸,看向自幼相伴的师弟,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哽咽道:“费淼,江南是个好地方,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生活。”
“我……舍不得你。”
费淼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近乎偏执道:“婉儿,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吴燕婉轻轻推开他,无奈道:“别胡闹,现在是脱身的最好时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听话,你先走,等我把事情了结了,再去江南寻你。”
费淼囧,他现在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眼含泪光:“我不走,即便你把我赶出去,我露宿街头也绝不踏出京城半步。”
吴燕婉扶额轻叹:“你可想清楚了?我们的功法尚未大成,若有变故,我未必能护得住你。”
“婉儿放心便是。”
费淼笑道:“别的不敢说,我的轻功还算拿得出手,真遇上危险,我保管跑得比兔子还快。”
吴燕婉笑了笑,没说什么,算是答应了。
“对了,火风是如何回来的?”
费淼应道:“是陆峥送回来的。”
他随意地踢着地上的树叶:“昨日听闻你遇险,他便赶了过去,在一处染血的树丛旁发现了火风,它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他面露担忧道:“婉儿,我看你身上并没有伤口,那些血迹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血迹的确是我的。”
费淼闻言,惊恐得几乎要跳起来。
“婉儿,你可是伤到了腰腹的要紧处?快让我看看!”
吴燕婉及时按住了他,安抚道:“我服下了神仙花,如今已经大好,你不必担心。”
费淼惊讶:“师父所说的神仙花,竟然真的存在?”
吴燕婉点点头,并将在神仙崖发生之事告诉了费淼。
费淼听后,神情紧绷。
裴雁迟竟会舍身救婉儿——同为男人,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吴燕婉见他额上似有青筋凸起,关心地宽慰道:“你别多想,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大既然选择在我与裴雁迟回程时出手,便说明她并不知晓我们的住处,我们在小院暂时安全。”
“应该是有人将我随裴雁迟赴宴的消息透漏给她,依我猜测,告密之人多半是裴雁回。”
费淼重重点头:“柳家本就是裴雁回的外家,他与裴雁迟争斗多年,势同水火,柳家将我们视作裴雁迟的心腹,因此屡屡对我们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婉儿,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往后若是裴雁迟再有差遣,我陪你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吴燕婉急忙否认。
费淼的两道眉毛皱在一起:“为何不可?婉儿,你在担心什么?”
吴燕婉直白地说:“你的武功不高,我怕你拖累我。”
“我——”费淼想要为自己辩解,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吴燕婉见他失落,揉了揉他的发顶,劝道:“听话,你能留下来陪我,我已甚是感动。”
“经此一事,裴雁迟定然会加强防备,柳家一时半会难以再寻到机会下手。”
费淼叹了口气,深深地望着她。
“婉儿,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男人?”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也是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人,你放心,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你的累赘,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吴燕婉看着他越发成熟的眉眼,心头一暖,欣慰地给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不错嘛,能在江南把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我这个做师姐的倍儿有面子! ”
费淼看着她,苦哈哈地挠了挠头。
“是婉儿教的好,对了,时辰不早了,婉儿先回房歇息吧,晚些我叫你用膳。”
“亲亲师弟,吾心甚慰,吾心甚慰啊。”吴燕婉感动地比了个心,随后便回房歇息了。
在她走后,费淼也回了房内,顺手将门窗紧闭。
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在下见过公子。”
来人正是费淼先前所说布庄的管事,宋望山。
费淼转身,满含怒意地问道:“我命你派人暗中护着婉儿,你为何不照做?”
宋管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淡淡回禀道:“公子说过,自己只是烟雨山庄的客人,在下行事,自当以山庄的利益为先,恕在下不能任由公子差遣。”
费淼轻笑一声,缓缓逼近。
“原来如此,你倒是个忠心的奴才。”
不等宋管事反应过来,他猛然挥出一记重拳,精准砸在宋管事的小腹上。
宋管事吃痛,弯腰跪倒在地,费淼走到他身侧,缓缓抬起右脚,在他背上用力地碾磨,力道深沉。
直到宋管事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动弹不得,他才停下动作,弯下腰,施舍般看着地上狼狈的人。
他幽幽地开口:“我才是烟雨庄的主子,你区区一个奴才,竟敢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宋管事闻言,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激动道:“公子这是愿意接管烟雨山庄了?”
费淼嫌恶地挪开靴底,眼中满是鄙夷。
“蠢货,你应该叫我主子。”
宋管事连忙狼狈地爬了起来,跪在费淼身前,眼中满是欣慰。
他感叹道:“主子终于长大了,若小姐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费淼冷笑道:“你这老奴也别高兴得太早。”
“即便我成了烟雨山庄的主子,先前的规矩依旧作数——你们不准打扰我与婉儿的生活。”
“还有,即刻增派人手,暗中护好婉儿,她可是未来的庄主夫人,若她再因你的阳奉阴违而有什么三长两短,休怪我翻脸无情!”
宋管事朝费淼深深地磕头:“主子教训的是,从今往后,烟雨山庄上下但凭主子调遣!”
他抬头,请示道:“主子既已执掌山庄,奴才这就去准备庄主大典,届时江南各路权贵都会前来赴宴,稍后奴才便将典礼流程送来,请主子过目。”
“知道了,退下吧。”费淼眼含不耐,淡淡挥手道。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冷声补充道:“吩咐下去,盯紧裴雁迟,但凡他与婉儿独处,务必密切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若有不轨之举,立刻派人来报。”
宋管事面露难色:“这……主子,裴雁迟身边暗卫众多,个个身手不凡,我们的人恐怕难以近身。”
费淼怒骂道:“一群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我要你们有何用!”
他咬牙道:“算了,裴雁迟那边暂且作罢,你们只需在裴雁迟不在时护婉儿周全即可。”
“是,奴才遵命。”
宋管事偷偷摸摸地出了小院,临走前,他还贴心地为费淼打开窗户通风。
随后,他便马不停蹄地亲自返回江南,筹备与庄主大典相关的诸多事宜去了。
房中重新归于死寂。
费淼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榻上,他垂落眼帘,狠狠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指尖很快浮现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眼中盛着孤注一掷的执着。
“婉儿,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声音幽微如鬼魅低语,轻易地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