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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破局   圣上口 ...

  •   圣上口谕传至裴府,念及裴雁迟余毒未消,特允他居家静养,免其次日早朝。

      朝会后,裴殊派人来到裴雁迟跟前。

      “大公子,老爷请您移步中堂。”

      裴雁迟听后,抬手屏退下人们,独自往中堂走去。

      中堂内肃穆沉静,无风自凉。

      裴殊一身紫色官袍,端坐在主位上,眉眼间似有阴云笼罩,不怒自威。

      裴雁迟踏入中堂,于堂中央站定,对裴殊躬身作揖。

      “孩儿见过父亲。”

      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裴殊气不打一处来,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朝裴雁迟狠狠砸去。

      裴雁迟觑了一眼迎面飞来的茶盏,纹丝未动,任由它落在自己的额角。

      “咣——”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襟。

      鲜血与茶水交融,顺着额角缓缓流下。

      “孽子!”

      裴殊拍桌怒斥,震怒之声震得堂内尘絮浮动。

      “今日早朝,太子党当众弹劾你武断专横,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叫为父脸上无光!”

      “要不是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盛赞你为民除害,功过相抵,替你‘解围’,你现在哪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王家自打圣上登基前便追随圣上,王中丞乃太子心腹,岂是你说除就除的?”

      “你此番涉险,非但未能讨好君上,反倒彻底得罪了太子党,必定祸患无穷!”

      “你身为裴家嫡子,一言一行都关于我族兴衰,行事却如此轻狂,简直荒唐!”

      裴雁迟单膝跪地,神色从容。

      “请父亲息怒,孩儿此举,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殊闻言,怒气稍歇。

      “说来听听。”

      裴雁迟开口道:“范先生的关门弟子范录事与王家有仇,此番回乡,欲对付王家。”

      “如今太子大肆招揽寒门势力,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早就在等范录事找上门,好拉拢范录事。”

      “故即便孩儿不对王家出手,太子也会出手,与其让太子笼络寒砚书院,不如孩儿付出些许代价,占得先机,倒也值当。”

      “世家与寒门积怨已久,太子一心利用寒门势力对付世家,孩儿此番冒险行事,只愿近可拉拢寒门士族,远可改变天下读书人对世家的偏见,让裴家在一众世家中脱颖而出,为裴家破局。”

      裴殊静静听着,眼中闪过赞许,神色微微松动。

      但这份赏识不过转瞬即逝,便又由缓转厉。

      “你的确有几分远见。”

      “王家这些年行事越发张狂,落得这般下场本是咎由自取,何况,若太子欲保王家,你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其除去。”

      “但你为人刀俎,落人口舌,实在不该。”

      他语气中满含不满:“此种大事,你竟不与父商议,便铤而走险,擅自行事,你眼中可还有为父这个家主?”

      他呵斥道:“你罔顾家规,目无尊长,行事鲁莽,留给太子党把柄,险些祸及裴家!”

      “为父罚你入祠堂闭门思过一日,对着祖宗的牌位抄写家规三遍,谨记家规,以免再犯!”

      裴雁迟面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他深知有更好的手段除去王家,亦明白裴殊掌控欲极重,自己贸然行事,定会引起裴殊的不满。

      可只要想起他帮婉儿执剑,一刀斩断王怀安左臂的那刻,心里只觉万分痛快,所有非议与责罚通通都不足挂齿。

      他跪地叩首:“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孩儿定当诚心思过,痛改前非,绝不辜负裴氏嫡子重任。”

      裴殊面露满意,他端起新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斟酌道:“你二哥已在院内禁足数月,前日听闻你遇险,他心急如焚,不顾自身责罚,派人出府探查。”

      “待查清此事后,他带人冲出院子,将你被李家女雇佣刀马贼拦路刺杀一事告知为父,并立刻将此事上报大理寺,为此还去祠堂自领五十棍,如今正躺在院内,不省人事。”

      “据说那李家女曾得罪于你,被你施以惩戒,便对你下此毒手,实在可恨。”

      “大理寺已派人将其捉拿,她昨日在牢中畏罪自尽,也算你二哥替你报了仇。”

      “既然你二哥已诚心悔过,你身为嫡子,当有嫡子的气度。”

      “兄弟怎能隔阂一世,互相帮扶才是正道,你若能不计前嫌容下他,日后在朝堂上,也多一人为你说话。”

      裴雁迟闻言,心中嘲讽,裴雁回杀人灭口,还用苦肉计博取裴殊同情。

      裴殊忌惮他羽翼渐丰,裴雁回既已示好,又好拿捏,他便顺势放出裴雁回,以确保他对裴家的掌控。

      他应答道:“父亲说的是,二哥为孩儿呕心沥血,孩儿怎能忘恩负义,待二哥解除禁闭,孩儿定当好好感谢二哥,与二哥一同为父亲分忧。”

      话音刚落,珠帘轻动,一道身影缓缓掀帘而入。

      郑月华一身素色锦袍,衣着简朴,因常年修佛,眉眼间带着一股超然于世的淡然。

      她望见跪地的裴雁迟,目光扫过他额角的血痕,柳眉紧蹙。

      “砚之,你余毒未清,不在院内好好休养,为何跪在地上?”

      “回母亲,是孩儿行事不当,父亲正在教导孩儿。”

      他对着裴殊作揖:“孩儿不便打扰爹娘谈话,自行前往祠堂领罚。”

      裴殊点头:“去吧。”

      “慢着。”

      郑月华走上前去,取出帕子,一点点擦去裴雁迟脸上的血痕,又帮他理好衣袍,动作轻柔且细致。

      随后,她才转身面对裴殊。

      “老爷,王家害我儿九死一生,妾不求老爷嘘寒问暖,但也不该对我儿用罚。”

      裴殊脸色铁青,呵斥道:“郑月华!你放肆!”

      郑月华直视着裴殊,面无表情。

      “妾不过担心我儿,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何来放肆一说?”

      裴殊心知她意有所指,暗讽自己不近人情,一时语塞,不欲与之争辩。

      似心虚,更似倔强,他一甩手,大步走出了中堂。

      沉闷的脚步声渐远,方才定下的责罚,就此不了了之。

      郑月华正欲返回佛堂,裴雁迟出声叫住了她。

      “母亲留步,孩儿有话要说。”

      自裴雁迟能独当一面后,郑月华便常年待在佛堂,一心礼佛,将裴府中馈都交由陪嫁的管家打理,她只偶尔接过账本看看,过问几句便草草了事。

      她极少踏出佛堂,纵使裴雁迟主动求见,也多以清修为由推脱。

      久而久之,母子二人愈发疏离,唯有遇上万分紧要的大事,裴雁迟才会破例寻她。

      二人步出中堂,一同到了墨砚居。

      下人入内,一言不发地为裴雁迟包扎好伤口后便退下了。

      郑月华坐在软榻上,手执茶盏,等待着他开口。

      裴雁迟开门见山道:“母亲,孩儿打算成亲。”

      郑月华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裴雁迟。

      “为何突然要成亲?”

      裴雁迟回道:“如今孩儿在朝中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父亲与圣上对孩儿诸多不满,太子党更是步步紧逼。”

      “孩儿想定下一门显赫的亲事,早日诞下子嗣,也好安定下来。”

      “一来有了外家相助,朝中诸事会顺利许多,二来有了嫡孙,父亲纵是再对孩儿不满,也会多容忍孩儿几分。”

      郑月华思衬片刻:“近日裴雁回与柳家嫡女的婚事虽暂时搁置,但他先你一步成婚立嗣的心思却昭然若揭。”

      “等他诞下庶长孙,而你却迟迟未有动静,身为裴家嫡子,难免惹人非议。”

      她问道:“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父亲早前曾让孩儿私下与沈家嫡女相看,母亲可还记得?”

      “可是吏部尚书之女沈清菡?那孩子与你青梅竹马,我瞧着倒是个不错的。”

      “正是。”裴雁迟颔首。

      “沈家世代簪缨,乃名门望族,沈父文武双全,为官清廉,教养出的女儿品行想必不会差。”

      “只是,孩儿有一事,想请母亲代孩儿与沈家交涉。”

      “何事?”

      裴雁迟垂眸:“孩儿想纳一名良妾,往后,孩儿的子嗣,只能由她生养,名义上,孩儿会将子嗣过继到嫡母名下,待孩儿与她的子嗣足以撑起裴家门楣,便从族内过继一子给嫡母傍身。”

      郑月华皱眉劝道:“砚之,此事不可!”

      “你此等行径,必会导致夫妻离心,步你父亲的后尘!”

      他眼神深沉:“孩儿与他不同。”

      “孩儿并未欺骗沈家,强行做出偷梁换柱之事。”

      “更何况,自新帝登基以来,沈家的实力每况日下,与裴家联姻,是沈家的最优之选,否则沈家不会屡次拒绝其他世家子弟的求亲,只令沈氏与孩儿相看。”

      “沈家图裴家的权势,孩儿图沈家的安分,本就是两全其美之事。”

      “成婚后,孩儿会尊敬她,给她裴家主母的尊荣,此乃你情我愿之事,若她不愿,大可以拒绝,孩儿再另寻他人。”

      郑月华望着他冷漠的眉眼,重重叹息一声。

      “砚之,你可要想清楚,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愿意同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你若执意如此,你的婚姻注定不得圆满。”

      裴雁迟眼中划过一丝失落,五指微微蜷缩。

      “孩儿从未奢求过圆满。”

      “于我而言,婚姻只是一场交易,孩儿心里,只容得下一人。”

      “哪怕这一切,都是孩儿的孽,孩儿也甘之如饴。”

      郑月华闻言,知晓裴雁迟乃是真心,她若要拦,恐伤了母子二人的情分。

      她问了问那名女子的身份,听闻是一名孤女,料定她掀不起风浪,倒也没说什么,只叮嘱一句以大局为重,便离去了。

      ……

      裴雁迟起身,拍拍膝头的灰尘,缓缓往弈隅居踱步而去。

      自裴雁回失势后,弈隅居素来冷清,几名下人都在房内伺候,故无人发现裴雁迟来此。

      裴雁迟推门而入,裴雁回正斜倚在榻上,手执白子,面若沉思,一个人对弈。

      他一身白衫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嘴唇有些发白。

      裴雁回刚落下手中的棋子,见裴雁迟进门,他眼神闪烁,扯起一抹笑意,亲热地招呼道:“贤弟来了,为兄身上有伤,恕为兄招待不周。”

      他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低呼一声。

      裴雁迟冷眼看着他装模作样,不欲与他逢场作戏,略一抬手,伺候的下人们皆躬身退出了房内。

      裴雁回见状,脸上的笑意褪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贤弟这是作甚?”

      裴雁迟未理会他,自顾自落了座,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低头品了起来。

      在裴雁回淬了冰的注视下,裴雁迟并无不适,嘴角反而噙着满意的笑,怡然自得地品着茶,顺便赏析着案上的棋局,仿佛他才是这所院子的主人。

      良久,盏中茶水已去了大半,裴雁迟才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雁回。

      他口吻温和却疏离:“方才我与父亲聊了许久,有些口渴,故而怠慢了二哥,还望二哥莫怪。”

      裴雁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贤弟日理万机,今日愿意不计前嫌,屈尊前来看望为兄,为兄感动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贤弟。”

      裴雁迟不再与他迂回,直截了当道:“二哥心知肚明,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叙旧。”

      裴雁回早已察觉到他来者不善,却佯装不知。

      “想必是为了李家女之事吧?贤弟放心,为兄已彻查此事,李家女已死,贤弟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裴雁迟笑看着他装傻,食指轻叩桌面,轻响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二哥费心为我奔走,甚至不惜触犯家规,我的确该好好感念二哥的苦心。”

      “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年来,诸如李家女之事,早已不是第一回,这般小打小闹,我从未放在眼中。”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二哥不该对我在意的人动手。”

      裴雁回立刻摆出一脸痛心之色:“贤弟何出此言?为兄听闻你被害,情急之下才替你处置了李家女,为此,为兄身受重罚,至今卧床不起。”

      “为兄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贤弟责怪为兄自作主张,为兄甘愿向贤弟赔罪,何必因一个小小的李家女伤了你我的和气。”

      “和气?”裴雁迟反问道。

      他低声轻笑,语气讽刺:“时至今日,二哥莫不是还天真地以为,有父亲从中调和,你我便能和好如初吧?”

      “我今日不妨把话挑明,不论是你想借父亲之手重新入仕,还是想借柳家十三坞暗中扶持新的杀手阁,我都不会答应!”

      “这官场,你进不去,和柳家的联姻,亦成不了!”

      裴雁回此番属实被震惊,哪怕当年内乱时,他险些夺走裴雁迟的性命,裴雁迟都未曾与他撕破脸,明面上仍维持着兄弟的体面。

      此番他不过对裴雁迟的心腹青煞出手,裴雁迟竟寸步不让,要与他决裂!

      他费尽心思,不仅冒着自断一臂的风险算计柳家,更是几乎没了半条命,眼看这场谋划就要断送,他再也无法假装平静。

      他咬牙切齿道:“青煞不过是一名江湖女子,贤弟何必为了她如此兴师动众。”

      “若是与我兄弟阎墙,惹怒了父亲,就不怕重蹈为兄当年的覆辙?”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贤弟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贤弟怪为兄伤了你的心腹,可为兄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你我兄弟二人各退一步即可,若是鱼死网破,谁也得不到好处!”

      “鱼死网破?”

      裴雁迟眸光轻蔑,鄙夷道:“就凭你,还不配与我鱼死网破。”

      “你落得今日的局面,怪就怪在,你妄自尊大,妄图凭庶子之身与嫡子相争,而且,你眼高手低,太过无能。”

      “你这般瞧不起的青煞,都能凭一己之力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而你,离开了裴家的庇护,便一无是处。”

      言罢,他走上前去,从棋壶中捻起一颗黑子,一子落下,原本勉强维持着平衡的棋局,瞬间天翻地覆。

      他收手,目光凛然地俯视着裴雁回。

      “我如今尚且给二哥留有余地,若二哥再对我身边的人出手,便怨不得我绝情。”

      “我言尽于此,落子无悔,二哥好自为之。”

      随后,他兀自转身离去。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雁回收回眼神,盯着眼前的棋盘。

      黑子呈进攻态,死死包围住白子,白子苟延残喘,面对这几乎不可破之局,生机渺然。

      他眼神暗了暗,捻起一颗白子,执着白子的手在棋盘上方辗转数次,却迟迟无法下手。

      良久,他五指骤然松开,那颗白子无力地在滚落在棋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颓然靠坐在窗弦,抬头望向窗外的那棵柳树。

      分明还未入秋,树叶却微微泛黄,已有枯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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