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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问罪   齐 ...


  •   齐豫高居御座,一身明黄龙袍敛去锋芒。

      他随意地倚在御座上,眼含笑意,旁若一名慈爱的长辈。

      “裴爱卿身中剧毒,昨夜想必不好受吧?”

      裴雁迟望着眼前无情的帝王,面不改色地应道:“回圣上,王家手段狠毒,执意要加害于臣,臣为圣上肃清奸邪,乃为人臣子的本分。”

      “臣疏于职守,未请示圣上便擅自行动,犯下僭越之罪,身受寂枕之毒,是臣应得的惩戒,圣上予臣恩典,未降罪于臣,已是万幸,臣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将功归君上,过揽自身,谦卑自省,滴水不漏。

      齐豫满意一笑:“裴爱卿有等觉悟,朕心甚慰。”

      “念在爱卿余毒未愈,朕特赐爱卿一丸解药,愿爱卿早日康复,为朕效力。”

      裴雁迟跪地道:“臣谢主隆恩!臣为圣上,万死不辞!”

      “爱卿平身。”

      齐豫抬手,眼底浮出几分倦怠。

      “朕乏了,爱卿先回府静养吧。”

      “臣遵旨。”裴雁迟缓缓起身。

      齐豫妥帖道:“褚承霖,送裴爱卿出宫。”

      “奴才遵旨!”

      褚承霖连忙躬身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

      “裴大人,请。”

      裴雁迟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踏出延英殿。

      在他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为灰烬。

      齐豫口中轻描淡写的剧毒,从不是寂枕,而是一种名为帝王猜忌的世间至毒。

      在他的周岁礼上,齐豫便借着恩典,赐予他一把装着毒蛊的长命锁。

      此蛊无形,潜于心脉间,天下神医难解。

      每逢月末毒发之日,若他未及时服下解药,此蛊便会在心脉释放剧毒,叫人当夜痛不欲生。

      若齐豫手中的母蛊死去,他便会暴毙而亡,蛊虫也会随之融入血肉,了无痕迹。

      唯一能真正根除此蛊之物,便是天下第一医谷,忘忧谷所产的噬心与冰魄。

      这两种丹药以谷主一脉的心头血淬炼,因谷主子嗣凋零,当世仅有两颗,互为解药。

      噬心被郑月华寻来,喂给了裴雁迟,而冰魄则被帝王珍藏,从未示人。

      凡帝王心术,在于制衡。齐豫倾力栽培裴雁迟,并非惜才,而是为了掣肘裴家,并借裴家之手打压世家势力,稳固皇权。

      纵使他日齐豫驾崩,亦会将冰魄传给齐谨,让他永无翻身之日,更是随时能拿捏他的生死。

      郑月华深知从齐豫手中求得冰魄无望,便喂他服下噬心,求得一线生机。

      噬心极其霸道,通过燃烧服用者的生机,使其经脉重塑,通身血脉皆含剧毒,从此百毒不侵,万般功法皆可修炼。

      譬如柳家绝学绝息术,以及云舟那一身卓绝的轻功,这些隐秘的功法,于裴雁迟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他心中暗自冷笑。

      齐豫早已看出他想动王家,便断了他这月的解药,想以此威慑他。

      却不知,齐豫自以为是,用以掌控他的毒蛊,早在他吞下噬心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

      这些年,他照常服下解药,扮演着心怀畏惧的忠臣,借此成为齐豫的心腹,步步高升。

      裴雁迟走出宫门,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朝裴府驶去。

      ……

      皇城长街上,长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

      几名少年乘着裴雁迟安排的马车,一路离开了皇宫。

      几人说说笑笑,暗自庆幸裴大公子守信,未像王怀安一般卸磨杀驴,逼得王乡绅家破人亡,害得他们也险些受牵连,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天道轮回,苍天有眼。

      马车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京兆府大牢。

      车夫喊道:“各位爷,到了 。”

      几人大喜过望,连忙探出头去,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令人胆寒。

      为首的少年语气慌乱:“赶车的,你走错了地方,我们家住王家村,你带我们来大牢作甚?”

      车夫笑道:“大公子吩咐,让各位爷亲自去向府尹大人道谢,府尹大人如今就在里面,各位爷快去吧。”

      几人松了口气,连忙应道:“这是自然,府尹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这就去向府尹大人道谢!”

      随后,几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踏进了牢门。

      突然,数名狱卒冲出,并无言语,强硬地将几人扣押到牢房,绑到了条凳上。

      那名少年惊恐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是来见府尹大人的,你们休要乱来!”

      两名狱卒相视一笑,嘲讽道:“就凭你们,也想见府尹大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实话告诉你们,这案子,府尹大人早就定下了!你们几人火烧赌场,意图替王猛杀人灭口,罪大恶极,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人人杖责八十!”

      “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落地,数名狱卒两两成对,同时动作,牢房内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狱卒们手脚麻利,下手狠辣,待八十杖结束,几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如一摊烂肉般瘫软在条凳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行刑完毕,狱卒们面无表情地解开绳索,如拖死狗般,将血肉模糊的人影拖出了牢房,胡乱塞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进,将几人送回了王家村。

      有两人伤势过重,在马车上便已气绝身亡,剩下几人在父母的哭嚎声中被抬下马车,也已是凶多吉少。

      ……

      夜色沉沉,星月隐于浓云。

      一道身披黑篷的高挑人影,趁着夜色缓缓步入了听竹庄。

      灰衣长随上前引路,带领那人穿过重重庭院,抵达了一间偏僻的院落。

      此处便是听竹庄私狱。

      听竹庄的私狱选址极为隐蔽,藏于整座园林最偏远的角落。

      它位于整座山庄的西北角,背靠悬崖,毗邻庄内引水暗渠,借山势与流水掩人耳目,寻常宾客绝不会踏足此地。

      私狱主体建于地下,地面屋舍看似是仆役值守的用房,实则地面设有隐蔽的石板暗门,开启后便是通往地下的石阶。

      灰衣长随推开石板,带领那人步步深入,踏入了深处的一间牢房。

      那人抬手揭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面容。

      她对着面前的人影作揖,一道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在下见过公子。”

      陆峥静坐于案前,一身青色长衫,俊逸如竹,与这座阴暗的私狱格格不入。

      他抬眸看向来人,语气温和:“长老请起,我想请长老救的人就在此处。”

      她顺着陆峥的目光往牢房角落看去,只见一名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草垫上,昏迷不醒。

      这名女子正是神仙崖上经脉寸断的柳三。

      她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柳三的脉。

      柳三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不见半分血气,若非体内的药力如薄纱般护住经脉,只怕早已归西。

      她咋舌:“公子竟为她耗费一枚还魂丹,甚是可惜。”

      陆峥笑道:“我只能暂时吊住她的性命,若要救她,还得靠长老的神医妙手。”

      她笑了笑,应道:“公子如此信任在下,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言罢,她取下腰间别着的陶罐,对陆峥道:“劳烦公子寻几名女子,替这位姑娘将罐中的草泥涂满全身,切记要均匀、薄涂,除口鼻外,不可留有一丝缝隙。”

      陆峥听完后,便将此事吩咐给下人。

      随后,他和她上到院落,对坐饮茶。

      她抿了口手中的浓茶,率先开口询问道:“裴雁回已无用,公子何必费神救柳家人?”

      陆峥沉默片刻:“裴氏嫡系玉佩重归裴殊手中,裴家兄弟必有一争,留着他也未尝不可。”

      她放下茶盏,面露遗憾道:“公子布局向来缜密,此番却屡屡退让,不仅放任裴雁迟拔除王家,更放过了神仙崖上除去裴雁迟的绝佳时机。”

      “依在下观之,公子这番作为,皆是为了裴雁迟身侧那人。”

      她语重心长道:“公子肩负重任,是成大业之人,切莫感情用事。”

      陆峥不咸不淡道:“长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点头:“如此便好。”

      “神仙花如今一朵也不剩了,往后公子行事,需加倍稳妥。”

      陆峥垂眸:“是我思虑不周,辜负了长老的苦心栽培,还望长老勿怪。”

      她摇摇头:“在下不敢。”

      “只是,在下有一言要提醒公子——凤凰珠已然现世,陆家的秘密,或许已不再严丝合缝,还请公子以家族为重。”

      陆峥面色沉重:“我知道。”

      她见状,不再多话,二人各怀心事,默默饮茶。

      一刻钟后,她提醒道:“公子,时辰到了。”

      二人一同起身,返回私狱。

      ……

      昏暗的牢房内,柳三浑身裹满漆黑的草泥,彷若一个泥人。

      她走到柳三身前,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叹息道:“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

      她从腰间解下另一个陶罐,旋开罐口,放在柳三身旁。

      数不清的细如蚊蚋的蛊虫,如低低的绿泉般涌出,瞬间被草药味吸引,密密麻麻爬满了柳三全身,在她身上缓缓蠕动,场面甚是骇人。

      蛊虫们顺着脉络游走,所过之处,无不带来一阵刺痛,断开的经脉一点点衔接,酥麻之感漫过四肢百骸。

      柳三感到极度不适,面露痛苦。

      片刻后,蛊虫缓缓退去,柳三身上的草泥已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她从婢女留下的陶罐中掐起一把草泥,扔进了罐内,蛊虫们闻香而动,纷纷爬回了罐内。

      柳三胴白的玉体毫无遮挡地裸露在外,看得她微微皱眉。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将其盖在了柳三身上。

      随后,她俯身拾起蛊罐,转身离去。

      半梦半醒间,柳三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青色背影。

      ……

      待陆峥再次进入牢房时,柳三已撑起身子,靠坐在墙角。

      她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极紧,却无法抵御湿冷的寒意。

      陆峥毫不怜惜柳三重伤未愈的虚弱,命人将她抬到了审讯椅上。

      陆峥端坐案前,开口询问道:“柳三姑娘,是何人派你们前来刺杀青缨女侠?”

      柳三声音虚弱,冷淡地应道:“无人指使我们,柳七死于青煞之手,我们前来为她报仇。”

      陆峥目光幽深:“柳氏家规森严,无家主令,族人不敢妄动,柳家家主并非意气用事之辈,姑娘这套说辞,骗不过我。”

      他放缓语气,善解人意地劝道:“陆柳两家同属裴二公子阵营,何必为了一己之私闹得如此难堪,恐误了裴二公子的前途,得不偿失。”

      柳三冷笑一声:“上回正因你安排不当,导致二公子丢失了嫡系玉佩,身陷囹圄,你却毫无动作,何来的颜面称自己站在二公子这边?”

      “我不过一条贱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你想从我嘴里知道些什么,绝无可能!”

      陆峥见状,并未恼怒,他笑道:“柳三姑娘不必试图激怒陆某,在姑娘说出真凶前,陆某绝不会动你。”

      “但陆某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裴二公子的外家敢动陆某的人,陆某便动他的人。”

      “听闻柳家昨日已与裴二公子议定婚约,将柳氏嫡女许配给裴二公子,陆某不妨将事情做绝,除掉柳氏嫡女,彻底断了裴二公子的退路。”

      柳三闻言,怒喝道:“你莫要动我大姐!”

      陆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柳三姑娘与你大姐可谓感情甚笃,陆某甚是好奇,她与幕后之人,姑娘会如何抉择?”

      柳三死死咬着唇,在她心里,大姐与那人从来都没有可比性,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姐。

      但那人在大姐心里的分量太重,大姐与他联姻在即,若大姐得知自己出卖那人,坏了他们的好事,必定会恨她。

      片刻后,陆峥再次发问:“柳三姑娘可选好了?陆某耐性不佳,只怕夜长梦多。”

      “陆某给姑娘一夜时间,若天亮之前,姑娘仍不肯开口,陆某朝送你们一同上路,黄泉路上,也好相伴。”

      陆峥缓缓起身,正欲离开牢房。

      “陆公子且慢!”

      她满眼坚定,斩钉截铁道:“我选我大姐!”

      “只要陆公子答应不伤害我大姐,我便将那人的身份告诉陆公子!”

      陆峥转身:“陆某答应姑娘。”

      柳三牙关发颤:“是裴雁回!”

      “一月前,他来见我大姐,向大姐透露青缨女侠将随裴雁迟赴宴的消息,并告知大姐,青缨女侠乃断尘阁内门弟子,奉命替裴雁迟铲除柳家,柳七的死只是开始。”

      “大姐听信了他的话,为保全柳家,才前往刺杀青缨女侠!”

      陆峥闻言,面上的笑意彻底消散,眼中染上了牢狱内的血腥气。

      他稍作静默,解释道:“青缨女侠不过是裴雁迟用以引蛇出洞的诱饵,并未受命铲除柳家,此事,陆某可向柳家担保。”

      “裴雁迟已平安归来,若柳三姑娘不信,可亲自去问他。”

      “事已至此,若柳家执意要对青缨女侠动手,休怪陆某翻脸无情。”

      柳三只能低头:“在下明白,待在下回府后,必将此事如实禀告家主。”

      陆峥满意一笑:“如此甚好。”

      “来人。”

      候在牢房外的婢女们得令,端着备好的衣物与洗漱用品,垂首走入牢房内。

      “服侍柳三姑娘穿戴妥当,将柳三姑娘安然无恙地送回柳府。”

      “是,公子。”

      待陆峥离去后,婢女们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柳三擦洗身子。

      柳三对陆峥齐全的准备略有些吃惊,随即,又涌起一阵后怕。

      若她忤逆了陆峥,此时恐怕是另一种结局。

      此人城府深沉至此,又对那位青缨女侠十分重视,裴雁回此番对青缨女侠动手,怕是惹恼了他。

      柳三眼神幽深,任由她们动作,心中已有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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