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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面圣   延英殿 ...

  •   延英殿殿宇简朴森严,檐下一片肃杀之气。

      大殿正中,王怀仕、王怀安二人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周身紧绷,形同待罪之囚。

      王怀仕脊背绷得笔直,面上青白交加,静候圣上发落。

      而他身侧的王怀安早已彻底乱了心神,满脸油汗。

      “圣上,臣冤枉啊!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暗中行刺裴大人!这等杀头的大罪,臣万万不敢做!”

      “二弟!你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王怀仕又急又恨,压低声音呵斥道,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王怀安被这声斥责吓得浑身一颤,慌乱地取出袖里的锦帕,胡乱在脸上揉搓一通。

      那肥头大耳尽数耷拉下来,模样甚是滑稽,再无往日在万年县的半点威风。

      而端坐在御座上,身着黄袍,如看戏般对台下发生的一切漠然以待的男人,正是当今圣上齐豫。

      他年届不惑,十七岁时借宫变登基,数十年独掌乾坤,自有一番凛然的威仪。

      岁月在他沉毅的面庞上刻下几道淡纹,一双狭长的凤目,平日里半阖慵懒,藏着万千思绪,此刻垂眸俯瞰阶下,瞧不清喜怒。

      裴雁迟走到御座前,躬身深揖。

      “臣参见圣上。”

      见裴雁迟踏入殿中,齐豫淡漠的双眼微动,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裴爱卿来了,快快平身。”

      “朕听闻爱卿受害,今日特意将待罪之人召来问话,爱卿可有话要禀?”

      裴雁迟单膝跪地,面色沉静。

      “回圣上,臣遇袭一事不足挂齿,今日入宫,臣有更为要紧之事向圣上禀报。”

      齐豫听后,挑眉问道:“爱卿请讲。”

      “臣要揭发万年县县尉王怀安贪赃枉法、欺压同僚之事,御史中丞王怀仕对王怀安百般包庇,与其同罪!”

      王怀安听后,气急败坏道:“裴大人休要胡说八道!前几日下官不过与范录事起了些许争执,大人便借机废我一臂,如今大人无凭无据,竟在圣上面前污蔑下官,分明是公报私仇!”

      王怀仕亦急忙抬头,佯装恳切:“裴大人,昨日私宴上,下官已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向大人赔罪,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面对两人的反咬,裴雁迟面色分毫未变。

      “两位大人何以笃定,裴某手中没有证据?”

      “裴大人既然有证据,那就拿出来让瞧瞧!”

      王怀安嗤笑出声,眼中尽是狠毒。

      这些年来,所有阴私皆借王猛之手行事,如今三房覆灭,王猛随军前往北疆,那些腌臜之事早已死无对证。

      他倒要看看,裴雁迟究竟能拿出什么证据!

      殿内陷入僵局,殿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褚承霖躬身低头,急匆匆走入殿内。

      他双膝跪地,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回禀圣上,范录事正在宫外求见!”

      齐豫头颅微侧,淡淡扫过阶下跪伏的裴雁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传他进殿。”

      “奴才遵旨。”

      褚承霖又匆忙地去了,脚步比来时更快几分。

      王怀安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是范无筝!他竟真的查到了证据!

      很快,一道身着浅青色官服的清瘦身影踏入了殿内。

      范无筝步伐沉稳,行至大殿中央,单膝跪拜道:“臣参见圣上!”

      齐豫问道:“范录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范无筝应道:“回禀圣上,臣今日特来揭发万年县县尉王怀安,借其族人王猛之手欺凌百姓一事!人证、物证俱在,现已候于殿外,静候圣上吩咐。”

      齐豫轻轻抬手,褚承霖立刻会意。

      “宣证人入殿!”

      紧接着,数人鱼贯而入。

      万年县乡绅张、李两位老爷躬身垂首,县丞周大人神色凛然,眼底满是为民请命的刚正,还有一位衣着简朴的女眷,并几名畏畏缩缩、诚惶诚恐的少年,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而跟在人群末尾的那人,身子挺得笔直,神情淡然。

      来人正是平日里对王怀安忠心耿耿的表弟,王怀远。

      待王怀安看清王怀远的面容瞬间,顿时目眦欲裂,他死死盯着这个自己百般信任、倾力栽培的表弟,恨得牙根发痒。

      众人跪倒在地,齐声道:“臣/草民参见圣上!”

      齐豫眉峰微蹙,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烦闷道:“尔等有何冤情?”

      周大人率先开口:“启禀圣上,臣代表万年县百姓,特来向圣上揭发王怀安!”

      “王怀安在任期间无恶不作,不仅贪污赈灾粮款,私设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还逼良为娼、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张、李两位乡绅紧随其后,相继开口,将王怀安指使王猛勒索自家商铺、伪造官府地契强占良田等事一一道出。

      那名女眷见状,也壮了胆,热泪盈眶道:“圣上,我乃万年县王家村马氏之女,我本是良家子,年前于祖坟祭拜时被王怀安看上,他竟当场将我——”

      女眷哽咽不止,眼中满是愤恨。

      “后来,他便以我失身于他为由,强行将我纳为妾室,这畜生罔顾人伦,还请圣上替我做主啊!”

      随后,褚承霖快步上前,接过周大人手中厚厚的一叠陈情状,将其奉上朱红大案。

      齐豫缓缓摊开卷面,纸上密密麻麻布满血红的指引,令人触目惊心。

      首当其冲的,便是万年县王家村苏氏之子苏清辞亲手写下的罪状。

      那字迹清峻,却笔锋凌乱、力透纸背、字字泣血,洋洋洒洒将当年苏氏无辜惨死、苏家良田被强行霸占之事,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纸上。

      更有数不清的百姓受王怀安与其同党迫害,其罪行之深重,可谓罄竹难书。

      铁证当前,王怀安依旧不死心。

      他额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辩解道:“你们简直是一派胡言!纯属栽赃!”

      “这些事京兆府早已定案,皆是王家三房所为,与我毫无关系,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范无筝朗声道:“启禀圣上,这几名少年乃王家三房长子王猛的手下,与王猛一同替王怀安办事,七月火烧赌场一案,便是王猛吩咐他们所为。”

      几名少年本就惊惧万分,闻言,连忙满口承认,将王猛和王怀安的关系毫无保留地托出。

      说完后,几人连连磕头不止,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仿佛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认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火烧赌场后,裴家便派人明示,说王乡绅一家必死无疑,若他们不肯替范大人在御前作证,便将他们从前跟着王猛□□杀之事在御前揭发,让他们给王家陪葬。

      若他们答应此事,裴家便会助他们将所有罪行推到王怀安身上,保下他们的性命。

      生死一念,他们别无选择。

      范无筝眼睛发红,转头看向几名瑟瑟发抖的少年。

      “当年王猛害死我母亲之时,你们几人就在现场,是吗?”

      少年们急忙应答道:“范大人所说句句属实!我等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谎话!”

      “求圣上明察!我等受王猛胁迫,替他打杂,从未害人!纵火也是被王猛逼迫,未曾伤及百姓性命!”

      “裴大人、裴大人可替我们作证!”

      裴雁迟面不改色,应道:“启禀圣上,王猛一案由京兆府查办,依府尹大人所言,确有此事。”

      少年们如蒙大赦,感激地对着裴雁迟磕头道谢:“多谢裴大人!多谢裴大人!”

      裴雁迟笑道:“诸位不必谢我,要谢,便去谢府尹大人。”

      “是!是!”几名感激涕零,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范无筝冷笑一声,旋即转身,朝齐豫重重叩首,高声道:“请圣上严惩王家,为万年县百姓做主!”

      “请圣上严惩王家,为万年县百姓做主!”

      除王家兄弟之外,殿内所有人齐齐叩首,呼声整齐,震彻延英殿。

      齐豫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众人,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他已不得不表态。

      “诸位先平身吧。”

      众人闻旨,纷纷站起身来。

      他看向面色灰败的王怀仕,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王中丞,你实在糊涂,竟纵容令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念你替朕办事多年,又未曾亲身参与恶行,朕饶你死罪,但王怀安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他语调陡然上扬:“传朕旨意,查抄王家所有家产,将王家二房所有男丁打入天牢,三日后押回万年县当众处斩,女眷皆没入教坊司,以儆天下!”

      话音落地,殿外禁军闻声涌入,甲叶摩擦声刺耳。

      王怀安彻底疯癫,手脚并用地疯狂挣扎,咒骂不止,却被禁军一掌劈晕,如死猪般将他拖出了延英殿。

      王怀仕心如死灰地叩首:“罪臣——谢圣上不杀之恩。”

      王怀远隐于人群中,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在听见旨意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道狂喜。

      裴雁迟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王怀远察觉到他的视线,当即整好神色,跪地道:“圣上,臣还有一事要禀,此事关乎裴大人性命,事关重大,恳请圣上容禀!”

      “朕允了。”

      “昨日王家私宴上,王怀仕、王怀安二人合谋,将奇毒寂枕下入裴大人的酒中,意图毒害裴大人!”

      齐豫眉头紧锁,问道:“可有证据?”

      “回圣上,宴会中途,臣从侍奉的婢女口中得知其恶行,暗中寻来解药送到裴大人手中,并通报大理寺封锁宴厅。”

      “如今那名婢女已被大理寺关押候审,当日毒酒仍封存于大理寺,证据确凿,恳请圣上明鉴!”

      裴雁迟适时低咳两声。

      “回圣上,臣已将派人告知大理寺,不久后,大理寺便会派人将那壶酒送进宫内。”

      “臣当日虽侥幸得到解药,可如今体内仍有余毒。”

      “臣听闻宫中有一位神医,可辨天下奇毒,恳请圣上恩准,请神医为臣诊看一二,以此证明臣的清白。”

      “朕准了。”

      齐豫对身侧较为年轻的内侍吩咐道:“传叶神医入殿。”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去。

      不久后,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入殿。

      此人正是齐豫口中的叶神医,叶古。

      来人外罩一袭宽大的紫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抬手褪去斗篷,递给了身后的侍从。

      一身异域风华展露无遗,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他肌肤莹白,眉眼深邃,棱角分明,俊美得极具攻击性。

      他身着苗疆男子服饰,衣袍以墨色为底,织满了色彩斑斓的图纹。

      乌发用银饰编作数条发辫,散落在肩头,腕间叠戴数枚串联在一起的银镯,手臂上纹着数道神秘的巫纹。

      众人眼中尽是惊讶。

      谁也想不到,皇帝藏在深宫、对其礼遇有加的绝世神医,竟是一个苗疆人。

      在满堂惊疑的目光下,叶古无视周遭的打量,身姿端正,对着御座躬身一揖,嗓音清和,带着一丝山野的质感。

      “臣参见圣上。”

      “免礼。”

      齐豫笑道:“裴爱卿身中奇毒,余毒未清,劳烦神医为他诊治一番。”

      “臣遵旨。”叶古单膝跪地,从容起身。

      叶古行至裴雁迟身前,问道:“在下需借裴大人一滴血,不知大人可否介意?”

      “叶神医请便。”

      裴雁迟伸出手,眼含探究,静静审视着这位神秘的苗疆神医。

      叶古从袖中取出一套银针,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轻轻在裴雁迟指尖一点,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指尖。

      下一瞬,一只漆黑的蛊虫从他袖中爬出,迅速将血珠吸食干净,随后又爬回袖中。

      裴雁迟见状,神色凝重。

      传闻高明的养蛊人会以身饲蛊,豢养心蛊,养蛊人可与心蛊心意相通。

      看叶古的模样,这正是他的心蛊无疑。

      叶古凝神感受片刻,便再度跪地回禀。

      “启禀圣上,裴大人体内确有寂枕,所幸解药服用及时,此毒已解,仅有微量余毒,只需调养几日便可根除。”

      恰好此时,褚承霖双手捧着一个封存严密的玉壶入殿。

      在齐豫的示意下,他将玉壶递给叶古查验。

      叶古再度唤出心蛊探试,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回圣上,酒中的毒同为寂枕。”

      齐豫闻言,震怒道:“混账!你竟敢对朕的心腹重臣下手!”

      他厉声传旨:“来人!传朕旨意!王氏一族欺君罔上,祸乱朝纲,除女眷没入教坊司外,其余人打入天牢,于三日后问斩!”

      众人忙跪地高呼道:“圣上英明!”

      王怀仕面如死灰,此刻他终于醒悟——这一切都是裴雁迟的阴谋。

      可惜已经太迟。

      禁军再度上前,将王怀仕拖出殿内。

      裴雁迟并未得意,只静静立在原地,思绪复杂。

      苗疆位居岭南,隶属大齐版图,依山傍水,瘴林遍布,部族林立,巫蛊之术盛行。

      当地部族极度排外,严禁汉人进入苗疆,一旦踏入,便会被苗疆人驭蛊,驯养成低贱的罪奴,吃尽苦头。

      苗疆因此割据一方,形同国中之国。

      大齐立国以来,始终将巫蛊之术列为禁术。

      可当今圣上,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名精通蛊术的苗疆人放在宫中,实在令人费解。

      “臣先行告退。”

      齐豫点头应允,叶古对着御座躬身一揖,缓缓退下。

      随后,齐豫遣散众人,唯独留下了裴雁迟。

      延英殿转瞬清空,只留下君臣二人静默相对,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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