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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前路   待众人 ...

  •   待众人离去,院中只剩下范无筝与范正林。

      裴雁迟离开前朝范无筝递了个隐晦的眼神,范无筝心领神会。

      他扶着范正林的手,故作委屈道:“弟子知晓师傅重规矩,不愿与朝中权贵往来。”

      “可王怀安实在太过猖狂,将弟子强行扣在万年县,给王家子弟讲学,若弟子不从,他便派人威胁弟子。”

      “弟子无依无靠,为求自保,情急之下才求得裴家的庇护。”

      “是弟子辜负了师傅所望,还请师傅责罚弟子。”

      范正林体谅范无筝的不易,眉眼愈发慈祥。

      他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范无筝的肩头。

      “傻孩子,你是老夫的关门弟子,老夫怎能不护着你?”

      “往后再有人敢折辱你,别管他是谁,你且派人告知老夫,老夫就算拼了这一身老骨头,也定会替你出头。”

      范无筝躬身应下,笑道:“师傅曾问过弟子的来处,今日恰逢其时,弟子想带您去我的家乡王家村看一看。”

      范正林点头应允,两人乘着马车,一路往城郊的王家村而去。

      古道之上朔风萧瑟,卷起漫天枯草碎尘。

      范无筝带着范正林一步步走过自己少时曾走过的路。

      途径故居、学堂等地,每到一处,他都轻声诉说着过往,语气平淡,眉眼怅然。

      最终,两人停在一亩荒废的田地前。

      这块田杂草丛生,长势疯茂,齐腰高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早已荒芜不堪,无法再进行耕耘。

      范无筝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杂草,久久不发一言,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悲痛。

      他仿佛透过层层杂草,看到了母亲辛勤劳作的身影。

      刹那间,那道单薄的身影倒在田里,血色淹没了他的眼睛。

      良久,范无筝缓缓开口:“乾元十九年,弟子在村中学堂念书,乡邻赶来告知弟子母亲被害的消息。”

      “弟子从学堂狂奔而来,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可弟子赶到时,母亲早已倒在田里,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弟子明知仇人是谁,可彼时弟子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常说,唯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可弟子满腹经纶,却连亲生母亲都救不了。”

      他低下头,声音悲凉。

      “脚下这条路,弟子走了十七年。”

      “那一日,弟子才惊觉,家离学堂的路途竟如此遥远。”

      “远到即便弟子拼尽全力地奔跑,都没能及时赶到母亲身边,害母亲错过了诊治时机,最终撒手人寰。”

      “母亲离世后,弟子孤身离开家乡,奔赴江南,那两年,弟子犹如丧家之犬,颠沛流离,不知通往何处。”

      “幸得母亲在天之灵保佑,指引弟子去了寒砚书院,后又蒙师傅赏识,才走到了今天。”

      “一路走来,弟子比任何人都更懂这条路的艰辛,也无比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一切——尤其是在寒砚书院的那段时光。”

      范无筝缓缓抬头,望向王家村村口。

      “只是,路终究有个出口,没有谁会一直漫无目的地赶路。”

      话音落,他转过身,对着范正林双膝跪地。

      “弟子不仁,欺骗了师傅!”

      “自从踏入寒砚书院的那一天起,弟子便从未想过与世无争,安稳避世。弟子的目的,从来都是出人头地,为母亲报仇雪恨!”

      “弟子有愧于师傅!”话音落下,范无筝重重地磕头。

      范正林看着满面悲恸的范无筝,叹息道:“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你的理想抱负,都是假的?那句‘愿做天下寒门子弟引路人’的承诺,也是假的?”

      “不!”

      范无筝猛地抬头,眼睛明亮而坚定。

      “师傅,弟子的承诺永不会变,弟子的初心也从未更改!”

      “弟子深知,求学之路太过狭窄,路上荆棘太多,扎得人太疼。”

      “弟子愿为天下读书人披荆斩棘,替他们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他低头,沉吟片刻:“只是,在这世上,并非空有理想就能有所成就。”

      “正如寒砚书院,表面不问世事,可终究还是离不开世家的支撑,不是吗?”

      范正林震惊一瞬:“裴大公子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随即,他抚摸着长须,叹息道:“他居然对你如此坦诚,看来是真心实意要栽培你,既如此,老夫也就彻底放心了。”

      “罢了,老夫并非你们眼中的迂腐之人,你有你的路要走,从今以后,老夫不再拦你。”

      “从今日起,老夫便收你为义子,往后,若你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寒砚书院永远是你的家。”

      范无筝心下感动,立刻磕头道:“孩儿多谢义父!”

      范正林慈爱地将他扶起,轻轻拍掉他身上的尘土。

      “起来吧,如今你我已是父子,私底下无需遵从这些虚礼。”

      “你且记住,恨不责众,一个人的仇恨,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便该烟消云散。”

      “而心怀大爱者,必能由己及人,惠及天下百姓,恩泽千秋万代。”

      “是以恨有长短,而大爱无疆。”

      “如今你大仇将报,往后切莫再怨天尤人,平添新的仇恨。”

      “守住初心,方得始终。”

      范无筝躬身作揖,郑重道:“孩儿谨遵义父教诲。”

      夕阳西下,日光照亮了乡间小路,范无筝与范正林踏着光芒,缓缓朝村外走去。

      此间事了,范正林心中再无顾虑,也没有了兴师问罪的理由。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林伯等随从打点好行囊,启程返回寒砚书院。

      城门处,范无筝早早前来相送。

      他取出自己积攒的大部分俸禄,购置了一尊红木底座的蜜蜡蟠桃摆件,亲手递到范正林手中,随后,师徒二人依依惜别。

      马车内的范正林抚摸着温润的蜜蜡蟠桃摆件,看似平静,心里却早已心花怒放。

      哼,臭小子,当真以为他范正林的关门弟子是随便收的?

      绝弦这孩子本性纯良,纵然身负血海深仇,也绝不会被仇恨蒙蔽本心,做出祸国殃民之事。

      这一点,在自己决定收他为关门弟子之前就早已清楚了。

      马车渐渐驶离京城,范无筝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一片释然。

      属于他的前路,从此刻起,才正式铺开。

      ……

      九月初,雁门关关隘。

      草木稀疏,草原的风裹挟着沙尘。

      王猛蹲在地上,将白面馒头塞进嘴里。

      很快,他便弯腰往地上狠狠啐了几口。

      “呸呸呸!什么猪狗不如的吃食,馒头里竟然还有沙子,小爷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心念一动,朝着正在放饭的火夫走去。

      他笑道:“大哥,近日军中的伙食也太差了些。”

      “咱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士兵,你好歹整点肉来,让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日日吃这些糙粮,兄弟们怎么受得了。”

      王猛自打参军以来,仗着自己是王将军的侄子在军队里横行霸道,火夫平日里也受了王猛不少气。

      一听此言,他不顾面前的一长串队伍,将手中勺子一摔,冷笑道:“王大爷,你这一路走来不是嫌鞋子硌脚,就是嫌床铺太硬,现在又闹着要吃肉,我们这是军队,不是酒馆,哪来的大鱼大肉给你?”

      王猛瞬间被点燃,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小爷这么说话!”

      “瞧你这副穷酸样,吃你点肉跟要了你的命似的,小爷家里的墙缝漏出点银子,都能砸死你!”

      火夫本就是急性子,平日里碍于王将军的面子对王猛处处忍让,此刻被王猛这般侮辱,顿时怒火中烧,全然忘了王将军禁止在军中谈论王家事宜的命令,一席话直溜溜地从嘴里蹦出来。

      “你这人真是连好赖话都分不清!我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叫你一声王大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爷了?”

      “我实话告诉你,王家早就没了!”

      “从前兄弟们敬你几分,现在你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呢?”

      “你能保住一条小命,都该谢天谢地咯,还敢在这里吆五喝六?快滚开,别耽误我干活!”

      王猛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僵立在原地。

      他扔下手中的馒头,上前死死拽住火夫的衣襟,激动地问道:“你胡说什么?王家怎么可能没了!”

      “你把话说清楚,不然小爷要你好看!”

      火夫被他揪得胸闷气短,积攒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二话不说,举起拳头狠狠砸在王猛脸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粥和馒头洒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身后一众士卒早就对王猛心怀怨怼,今日又被他耽误用饭,新仇旧恨加之,纷纷蜂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

      很快,王猛便被众人掀翻在地。

      密密麻麻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身上,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狼狈地蜷缩着,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忽然,一道粗犷而威严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闻言,在场的士兵瞬间停手,慌忙地退开,给一位身披铠甲的将军让路。

      来人正是负责接应新军前往北疆的将领,王猛的四叔父王朔。

      王朔眼见王猛倒在地上,满脸血迹、神情呆滞,当即脸色大变。

      他连忙吩咐亲兵取来担架,将王猛抬入主将营帐,又火速传军医入帐诊治。

      所幸王猛身披甲胄,抵挡了大部分伤害,所受的伤皆是皮外伤,上药后便已无大碍。

      可王猛却僵硬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不肯开口说话,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王朔看着他失常的模样,不免眉头紧皱。

      他担忧道:“猛小子,你要是受了伤别硬扛,一定要告诉四叔,四叔让人来给你好好医治。”

      王猛缓缓抬起头,神情木讷,痴痴地望着王朔。

      “四叔,王家已经没了,对吗?”

      王朔又惊又怒:“放肆!军中严禁私议政事,谁竟敢乱嚼舌根,简直是目无军纪!”

      言语间,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王猛的眼睛,仿佛有些心虚。

      王猛见状,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顷刻间,他没了半分力气,把自己蜷缩在床角,如稚子般环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似是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王朔看着王猛被击垮的模样甚是无奈,却又无从安慰。

      他叹息道:“猛小子,节哀。”

      “你父亲早就料到王家有此一劫,他把你送来参军,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良久,王猛才抬起头,乍一看,他的神情已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依然茫然。

      “四叔,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朔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且安心静养,万事还有四叔在,莫要想不开,有事便告诉帐外值守的士兵。”

      说完,王朔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出营帐。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猛紧绷的神经彻底崩塌。

      他紧紧抱住膝盖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帐外的士兵浑身一哆嗦。

      此刻,他褪下了所有的所有的强硬,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愧疚。

      难怪爹娘要将他逐出家门,难怪他们要这么急切地赶他走!

      他们替他抗下了一切罪责,用自己的命换他平安!

      回忆起往事,王猛痛不欲生。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痛苦地嘶吼着:爹,娘,是我害了你们!

      你们说的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

      他哭到嗓音嘶哑,恨不能一刀杀了过去混账的自己。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从他杀了苏大娘,在王怀安的纵容下平安无事,行事越发放肆的那一刻起,便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雁门关黄沙遍地,寸草不生,正如王猛荒芜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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