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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断臂 次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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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烈日高悬,暑气燥热。
王怀安带着十二名府兵,乘着马车浩浩荡荡向范府而去。
范府府门大开,庭院深深,范无筝身着浅青色官袍,孑然立在门庭正中。
日光洒在他清瘦的身姿上,映照出他平和的眉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了然于胸的淡然。
见王怀安下了马车,他微微躬身作揖。
“王大人,请进。”
范无筝这般恭顺的模样,让王怀安心中的狂傲更盛。
就算是当世大儒的亲传弟子又如何?到了他的地盘,还不是要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王怀安负着双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了府中。
待府门一关,他便换了副嘴脸,蛮横地问道:“范大人,你可知如今这万年县由谁做主?”
范无筝笑道:“自然是县令大人做主。”
王怀安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周县令?他算个什么狗屁东西!”
“范大人有所不知,我王家在京城可是举足轻重!”
“我王家家主乃御史中丞,在圣上和太子身边做事,深得太子器重。三房王朔乃云麾将军手下副将,手握兵权,镇守一方!”
“周家区区商贾之家,也配与我王家相提并论?”
范无筝摇摇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尊卑有序,周大人品级在你我之上,此为其一,万年县受京兆府管辖,京兆府诸事需上报户部,户部由尚书省统筹,还有中书丞相大人——”
“够了!”
王怀安脸色涨得通红,厉声打断道。
他本就没耐心与他周旋,这酸儒又满口礼法规矩,一味推诿,简直死脑筋一条,不懂得转弯。
他脸色一沉,不再拐弯抹角,逼问道:“范大人,近日你四处搜罗本官的罪证,今日不妨明说,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范无筝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坦荡,却无半分退让:“下官听不懂王大人在说什么,下官所为皆是分内之事,若是哪里不慎冒犯了王大人,还望王大人海涵。”
王怀安闻言,狠厉地笑道:“既然范大人执意要断我的活路,那本官也不必再留情面!”
“来人,好好教教范大人做人的规矩!”
话音落地,双方府兵瞬间兵刃相接,激烈的厮杀声响起。
王怀安带来的皆是他精心豢养的死士,不久后,范府府兵便节节败退。
混乱之中,一名隐匿在人群中的死士伺机而动,悄无声息地靠近范无筝。
他手中的利刃泛着寒光,直直朝范无筝刺去,眼看便要一击致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倩影立在书房窗口处,她指尖一松,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那名死士持剑的手臂。
吴燕婉身着青色衣裙,目光锐利地盯视着前方。
她冷静的声音响起:“保护范大人!”
刹那间,书房内涌出大批身着府兵服饰的死士,瞬间便以包围之势将王怀安等人死死困在院落中央,进退不得。
吴燕婉稳稳挡在范无筝身前,侧眸看向王怀安。
“王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多少百姓因你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不给百姓留活路,自然有人替天行道,断了你的活路!”
王怀安又惊又怒,肥胖的身躯气得发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本官面前口出狂言!”
忽然,一道磁性低沉的男声从府门处传来。
“婉儿是裴某的人,她的意思就是裴某的意思,怎么,王大人认为,裴某没那个资格吗?”
来人一身紫色官服,大步走到吴燕婉身边。他目光冷冽,直逼王怀安,语气带着睥睨一切的倨傲,正是裴雁迟。
王怀安猛的一颤,如遭雷击,艰难地转过身,朝裴雁迟看去。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裴大人!您、您怎会在此?”
“这话,应该裴某问王大人才对。”
“范大人邀我前来对弈,裴某出现在此处,合情合理。”
“反观王大人,不仅不请自来,还对范大人刀兵相向,简直不把我朝律法放在眼中!”
事到如今,王怀安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早已落入了圈套!
裴雁迟与范无筝串通一气,今日这一切,就是专门为他设下的死局!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心一横,命令道:“给我杀出去!”
死士们闻言,再度疯狂厮杀起来。
吴燕婉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纵身投入战圈。
裴雁迟紧随其后,手腕一翻,腰间佩剑应声出鞘,寸步不离地守在吴燕婉身侧。
两人配合默契,剑光交错相映,招式凌厉,短短数息便联手击倒了数名死士。
不过片刻,王怀安手下的死士便伤亡惨重,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余下几人身受重伤,狼狈不堪地拄着兵刃,再无丝毫反抗之力。
“住手。”
裴雁迟一声令下,杀戮瞬间停歇。
裴家侍卫层层围拢,将王怀安困在正中,让他插翅难飞。
眼见再无反抗的余地,王怀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一边抬手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痛哭流涕地求饶:“裴大人饶命!是下官有眼无珠,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裴大人高抬贵手,放下官一条生路!”
“今日之事,下官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裴雁迟神色淡漠,仿若看蝼蚁一般,丝毫不予理会,只侧头看向吴燕婉,吩咐道:“婉儿,废了他的左手。”
吴燕婉颔首,手中长剑精准地一刺,瞬间便挑断了王怀安左手手筋。
不等王怀安从剧痛中回过神来,裴雁迟叹息一声,闪身到了吴燕婉身后。
他温热的手掌覆住她执剑的手,一道寒光闪过,清晰的血肉断裂声响起,王怀安整条左臂应声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吴燕婉目瞪口呆,握剑的手微微一僵,眼底满是震惊。
对方乃是朝廷命官,裴雁迟行事竟毫无顾忌,这般霸道,远超她的想象。
王怀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肥硕的身躯在血泊中抽搐。
裴雁迟握着吴燕婉的手未曾松开,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慢条斯理地吩咐道:“来人,速速医治王大人。”
“王大人乃万年县父母官,绝不能死在范府。”
随行的医者连忙上前,打开药箱,下意识伸手去取麻沸散,但一想到裴大人的话,那手便换了个方向。
他快速取出金疮药撒在王怀安狰狞的伤口上,又给他喂下一颗止血的丹药,再用白布层层包扎,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勉强了吊住王怀安的性命。
药性发作,王怀安痛不欲生,他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范府。
忽然,院门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范正林焦急万分的呼喊穿透厚重的府门传入院内。
“绝弦!你没事吧?快开门!”
范无筝面色微微一凝,朝守门的府兵吩咐道:“开门。”
府门推开,范正林径直冲到范无筝面前。
他一遍遍上下扫视着范无筝,直到确认范无筝并无大碍,才长舒一口气,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
一名身着浅紫色锦袍的男子跟在范正林身后。他气度威仪,身姿如青松玉树,面如朗月琢玉,眉锋修长,一双凤眸深邃含笑,正是当朝太子齐瑾。
院中众人见状,连忙跪拜在地。
“参见太子殿下!”
齐瑾与裴雁迟拱手作揖,随即朗声开口:“诸位起身吧。”
他看了眼面色惨白的王怀安,皱着眉问道:“裴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雁迟回道:“回禀殿下,裴某今日应邀前来范府,恰巧撞见王大人带领府兵进入范府,意图谋害范大人。”
“为制止王大人的暴行,裴某不得已才出手,断了他一臂,以儆效尤。”
齐瑾闻言,目光幽幽地转向王怀安。
“王大人,你可有话要说?”
王怀安见太子亲临,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一想到裴雁迟骇人的手段,只能痛哭流涕地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裴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是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罪,求殿下开恩,下官再也不敢了!”
齐瑾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弃,面上却故作不忍,轻轻叹息一声。
“得饶人处且饶人,王大人已经付出了代价,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范大人,你意下如何?”
范无筝躬身行礼:“回殿下,下官这条命是裴大人救下的,此事还请裴大人替下官做主。”
齐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目光转向裴雁迟,问道:“既如此,裴大人意下如何?”
裴雁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怀安。
“王大人想走,可以。”
“但你私闯民宅,意图谋害范大人,理应当众道歉,并认下所有罪责。”
“待你照做之后,裴某自会放你离开,这个要求,可还算过分?”
不等王怀安应声,一旁的范正林却怒不可遏,指着王怀安的鼻子,怒斥道:“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大人宽宏大量,不与这等小人计较,可老夫绝不能忍!”
“若非裴大人及时相助,并传信告知老夫,只怕今日我的关门大弟子枉死都无人知晓,到时候,谁来给他讨公道?”
他越说越激动,大口喘着粗气,一番言语却稳如磐石,字字诛心。
“你这小小的万年县慰,不过芝麻大小的官,却仗着家中权势,在万年县鱼肉百姓,横行霸道!强占民田、强抢民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你残害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天道轮回、律法森严?可曾对纲常伦理有半分敬畏之心?如今东窗事发,竟想就此一了百了,老夫告诉你,绝不可能!”
“你不过是个贪图名利的狗官,竟敢残害清廉务实的朝廷官员,今日你断一臂,不过是罪有应得!若不严惩你这等害群之马,我大齐律法颜面何存?往后必定引起众人争相效仿,导致官场大乱,令天下百姓寒心!”
王怀安捂着断臂,本就痛不欲生,又被范正林骂得狗血淋头,眼见最后一丝生机就要被他掐断,气血上涌,再也顾不了其它。
“你这老头未免太不讲理!范无筝毫发无伤,我却断了一条手臂,孰轻孰重,一眼就能明白!”
他话音刚落,齐瑾凤眸中的温和尽数散去,冷冷睨了他一眼。
王怀安仿佛被毒蛇盯上,当即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齐瑾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范正林,轻声宽慰道:“老师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待本宫查清真相,必定给范大人、给万年县百姓一个公正的交代。今日之事,便先按裴大人所说,暂且收场,如何?”
范无筝也连忙上前,扶住范正林另一只手,劝解道:“师傅,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弟子相信,太子殿下定会还弟子一个公道。”
齐瑾但笑不语,转头撞上范无筝澄澈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的一刹那,范无筝却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他抬手,轻轻拍打着范正林的后背,替他顺着气。
范正林得到了齐瑾的承诺,胸口的怒气才渐渐平复,不再追究此事。
王怀安偷偷看了眼不为所动的太子,又看向不断往外渗血的断臂,眼见求救无望,他强忍着剧痛,摇摇晃晃起身,对着范无筝声泪俱下地说了一通诚恳的道歉之语,并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待他说完,便狼狈地朝着门外跑去,可刚到门口,就被守在门前的府兵拦住。
王怀安气急败坏地问道:“裴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雁迟用漫不经心的眼神扫过王怀安。
“王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方才裴某让你向婉儿道歉,你还未照做,裴某怎能放你离开?”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皆大跌眼镜。
众人心中了然,裴雁迟这分明是故意戏弄王怀安。
看着王怀安痛得浑身发抖、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众人心中竟诡异地生出一丝不忍。
范正林看着这一幕,捋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自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若论不要脸,比起裴大人,老夫真是自愧不如。
吴燕婉站在裴雁迟身侧,心头猛地一紧,暗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裴雁迟这招实在太过阴狠,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可怕,往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轻易得罪此人。
王怀安痛得额头青筋迸起,近乎晕厥,实在无力再抗争。
他屈辱地看向吴燕婉:“今日本官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恕罪。”
待他说完,裴雁迟才缓缓抬手,示意府兵放行。
王怀安再也不敢多留,捂着断臂,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范府。
待王怀安走后,齐瑾又与众人简单寒暄几句,随后以事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去。
太子离开后,裴雁迟也紧随其后,拉着吴燕婉的手离开了范府。
此时,吴燕婉才惊觉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没放,连忙挣脱开来,落在旁人眼中,难免生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裴雁迟见吴燕婉慌忙远离的模样也不恼,他伸出长臂,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身前。
两人的距离极尽,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吴燕婉猝不及防,用另一只手慌乱地拍打着他的手。
“放手!”
“裴雁迟,青天白日的,你要干嘛?”
裴雁迟轻笑一声,眼中温情流转,将吴燕婉的面容包裹在内。
“婉儿,今日你可解气?”
吴燕婉眼神闪动,迷茫道:“解什么气?气谁?”
裴雁迟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王怀安曾伤过你。”
他抬手,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
“你放心,今日之事只是开始,他竟敢伤你,只断他一只手还远远不够。
吴燕婉的思绪飞速翻转,突然,她想起当初为凑够银两,自己曾接下王怀安的悬赏。
她抚了抚左肩肩头,如今那里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
片刻后,她又察觉出些许异常,当时陪在她身边的是阁主,裴雁又怎会知道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裴雁迟将她脸上的疑惑看得清清楚楚。
他绕过她的左肩,将她紧紧拢在怀中。
随后,他不悦地开口:“阁主曾向我禀报,你为了万象斋冒险接下乙级任务,”
“婉儿,你是我的女人,想要什么只需告诉我,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耳畔是他宠溺的话语,吴燕婉倏地心动,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下一刻,她眉眼舒展,眼角眉梢漾开妩媚动人的笑意。
她轻轻勾上裴雁迟的脖颈,凑近道:“裴大人好生威风,既如此,便请裴大人牢牢记住今日对我的承诺,往后我若有所求 ,裴大人千万别拒绝我,可好?”
裴雁迟自然地拥住她的腰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低头深深凝视着她。
“好,凡是婉儿所求,我定当双手奉上。”
吴燕婉得了他的承诺,笑得愈发动人。
她抬手轻轻推开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今日折腾了一天,我有些乏了,先走一步。”
不等裴雁迟开口,她抬手抵唇,清脆的口哨声自唇边响起。
片刻后,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赤红色骏马奔腾而来,稳稳停在她身前。
吴燕婉含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随后便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勒紧缰绳,转头淡淡瞥了一眼裴雁迟。
“裴大人慢走。”
随即,她策马扬鞭,马儿瞬间扬蹄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裴雁迟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失神地看着掌心,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的婉儿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心。
哪怕得到了他的承诺,也不肯多留片刻,更不肯交付给他她的真心。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街巷外人来人往,喧嚣入耳,却唯独将他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