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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破门   农历七 ...

  •   农历七月三十日,夜。

      万象斋内,下人房灯影摇晃,木板床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空气中混着皂角香。

      几名男子洗漱完毕,正准备就寝。

      王瑞嘻嘻哈哈地与身旁名为云舟的小厮打闹,直到周宇端着木盆走进屋内,两人齐刷刷地停下来,打量着周宇。

      云舟笑着套近乎:“周兄从前应该是个富家公子吧?会的东西可真不少,连东家都破格留下你,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就只会打打杂。”

      王瑞憨厚地咧嘴,附和道:“是啊!周兄,你不仅会识字,还会算数,俺从前在王乡绅家里干活,也没见过几个比你还能耐的少爷哩。”

      周宇面无波澜,慢条斯理收拾好洗漱用品,随后上了床。

      他应和道:“我出身于泉州普通商户人家,家境一般,多亏了父母悉心栽培,才多学了些本领。”

      “前不久双亲出海经商,不幸遇难,家中的薄产被同族亲戚强占了去,我与小妹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卖身当了下人。”

      话音落下,云舟与王瑞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双双面露愤慨,出言怒骂那些狼心狗肺的周家亲戚。

      王瑞捏紧拳头,愤愤不平道:“这群丧良心的恶亲戚!要是叫俺碰见他们,一定套上麻袋狠狠揍他们一顿,替周兄出气!”

      云舟虽身形偏瘦,也跟着举起拳头:“算我一个!”

      周宇笑了笑,似是不愿提及过往的伤心事,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对了王兄,你既是王家家生子,又怎会被轻易外放出来?”

      王瑞神色茫然:“三日前,王老爷突然下令,赶走了所有签了死契的家奴,只留下少数签了活契的奴才伺候。”

      “俺娘听后,赶忙催促俺快走,说王家就要大祸临头了,俺们收拾好东西,当日下午就离开了王府,之后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俺一概不知。”

      云舟闻言,感叹道:“这位王老爷倒是个心善的主子,这般火急火燎的做派,定是摊上了抄家灭门的大事,不忍心连累你们,这才出此下策。”

      周宇认同道:“是啊,还好王兄及时脱身,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听完这一席话,王瑞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再也没了半分闲聊的心思,连忙蜷缩着躺下,心惊胆寒地回想着那日发生的事。

      见状,其余两人也不再多话,熄了灯后纷纷和衣睡下。

      房中陷入寂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

      八月六日,夜。

      寒砚书院内,院长居所中。

      烛火如豆,映照着案头堆叠的书卷。

      范正林身着薄衫坐在案前,正悉心批阅着弟子的课业。

      忽然,老仆林慢生推门而入,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院长,范小先生来信。”

      范正林握笔的手一顿,眉头紧皱。

      绝弦数日前才来信报了平安,怎地又有一封书信?莫不是他在外受了委屈?

      平日里种地写字皆稳当的双手,拆开书信时竟微微颤抖。

      甫一读信,却看见了更令他震惊的消息。

      信上字迹清隽,仅寥寥数语,却寒透了他的心。

      ……

      问师傅安。

      弟子远在京城,日夜思念师傅,不知师傅起居可安?腰痛旧疾可缓?书院弟子课业顺遂否?

      弟子承蒙裴家举荐得以入仕,任京兆府录事,未敢忘师傅教诲,近日协同京兆尹勘破万年县王乡绅贪污霸民一案,为百姓昭雪。

      望师傅保重身体,弟子一切安好,勿忧勿念。

      弟子范无筝。

      ……

      范正林的脸“刷”地了垮下去,脸色比桌上的墨汁还黑。

      “备车入京!一刻不得耽误!”

      范正林猛地将书信拍在案上,毛笔滚落在地,留下一条细长的墨痕。

      门外的小厮得令,连忙收拾好行装,套好马车,一行人冒着夜色,日夜兼程,往京城疾驰而去。

      ……

      八月二十一日,午后。

      日头毒辣,照射着官道上飞扬的尘土。

      历经半月不眠不休的赶路,范正林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万年县。

      这位一生恪守书院规矩、严禁师长结交权贵的老儒,此刻竟全然不顾礼法,直奔范无筝府邸而去。

      他鬓发凌乱,面色发黄,连日奔波更是让他头晕目眩,只能拄着拐杖行路,丝毫没有了两年前带领关门大弟子游行讲学时的意气风发。

      来到范府门前,范正林举起拐杖,狠狠砸向厚重的大门,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怒火:“范无筝!老夫来了,快开门!”

      范府客房内,范无筝执棋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下官失陪了。”

      向对面的人道了声歉,他匆匆起身,快步走向大门。

      守门小厮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范无筝已亲手打开府门。

      看着眼前风尘仆仆、怒目圆睁的老者,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师傅。”

      范无筝将范正林迎入府中,府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范正林眼中燃着怒火,厉声呵斥道:“孽徒,还不快跪下!”

      范无筝没有丝毫迟疑,撩起官袍便跪在地上。

      范正林高高扬起拐杖,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拐杖落下的声响沉闷,范无筝却面色平静,一声不吭,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须发倒竖,怒斥道:“说什么与世无争,全都是扯谎!”

      “你竟敢勾结裴家,与王家作对,你可知王家乃太子党羽,是你一个九品小官万万得罪不起的!”

      “老夫教你守心治学,你却追名逐利,背信弃义,实在是令师门蒙羞!”

      一杖又一杖落下,范无筝紧抿双唇,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一颗颗汗珠,却始终不躲不避,强忍着背上发麻的剧痛。

      范正林打至手腕发酸,见他依旧沉默,毫无认错之意,瞬间泄了力气,将拐杖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得,这顿打分明是白费力气。

      他气得须毛倒竖,负手在原地来回踱步。

      范无筝强忍疼痛,抬眼看向范正林。

      “师傅息怒,您莫要用力过度,小心使腰疾复发。”

      “您若仍对弟子有气,弟子便跪在这里,随时任您打骂,绝无怨言。”

      范正林闻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敢顶嘴?范绝弦——哦,不,范大人,你如今真是了不得了,眼中哪里还有我这个师傅!”

      “只可惜,你就算得道成仙,也是我范正林亲收的关门大弟子!”

      “老夫问你,裴家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即便叛出师门也要给他们卖命!”

      “朝堂远比你想象的更凶险,你有命挣这功名利禄,未必有命去享!”

      “只要你立刻辞官,随我回书院,老夫便既往不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你一意孤行,从今往后,老夫再也没有你这个弟子!”

      “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老夫绝不管你,你且自生自灭去吧!”

      闻言,范无筝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顿感心如死灰。

      他缓缓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红。

      随后,他抬起头,苦涩道:“师傅所想,弟子怎敢不从。”

      “师傅放心,若弟子有幸闯出一番事业,定会不忘初心,反哺书院,为天下学子引路——若弟子不幸殒命,恳请师傅替弟子收尸,将弟子葬在万年县王家村苏氏坟口,若有来世,弟子定当结环衔草,报答师傅的教养之恩!”

      范正林听完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看向范无筝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

      “好!好一个不孝徒!”

      范正林颤声喝道:“待老夫回书院后,便立刻作破门文一篇,昭告天下,你范无筝与我寒砚书院再无瓜葛!”

      “范大人,告辞!”

      说罢,他便甩袖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出了范府。

      林伯叹息一声,捡起地上的拐杖,低声劝道:“范小先生,您知道,院长是个认死理的。”

      “为了您,院长昼夜不停地赶路,身子都赶垮了。”

      “您要是有什么苦衷,便向院长说清楚,再低头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老林,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走!”

      门外传来范正林的怒喝,林伯不再多言,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到了范正林跟前,林伯小心翼翼地问道:“院长,可要即刻启程回江南?”

      范正林余怒未消,却难掩疲惫道:“你真当老夫是铁打的身子?先找个客栈落脚,歇几日再走。”

      林伯会意,憋着笑回道:“是,院长,老奴这就去寻一个舒适的客栈,最好是离范小先生府上近些的,方便他前来向您认错。”

      范正林瞪他一眼,骂道:“你这老奴,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要你多嘴。”

      林伯连忙掌嘴讨饶,随后,一行人就近寻了个客栈,暂且安顿下来,不必多话。

      ……

      范正林走后,一道玄色身影从客房缓缓走出。

      “范大人,你这是何苦。”

      “若你肯说出自己的苦衷,何至于走到师徒决裂的地步。”

      闻言,范无筝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踉跄着起身,却因剧痛险些跌倒在地。

      范府小厮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范无筝。

      他身形晃了晃,抬手抚上背上伤处,痛得“嘶”了一声,旋即放下手,面色苍白道:“如林伯所言,师傅眼里容不得沙子,欺骗就是欺骗,辩解无用。”

      裴雁迟笑了笑,不予置评,抬手示意身后小厮递上两封书信。

      “范大人请看。”

      范无筝接过,拆开第一封信,此信正是七月二十七,裴雁迟邀吴燕婉赴王家宴会时在书房阅读的那封信。

      信上内容简短,却让范无筝心头一震。

      “王猛于赌场公然杀人并焚烧赌场,罪证确凿,从前诸案形同前事,证人、证词皆已齐全,欲除王氏,时机已到。”

      紧接着,他又拆开第二封信,信上墨迹未干,俨然方才抵达。

      “王怀安因自身安危记恨范大人,明日午时将带十二名侍卫赴范府发难。”

      范无筝惊讶地抬头看向裴雁迟。

      “赌场一事,竟是裴大人的手笔?”

      “范大人,裴某说过,有裴家替你铺路,保你心想事成。”

      “所以,明日不论发生何事,还请范大人不要惊慌,裴某自有安排。”

      裴雁迟笑道,话语中尽显运筹帷幄的底气。

      范无筝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男人,心中多了几分敬佩,郑重拱手道:“多谢裴大人抬举,范某谨遵裴大人的吩咐。”

      待诸事交代妥当,裴雁迟不再久留,与范无筝告辞后便要离开范府。

      离开前,他看着范无筝沮丧的神色,讳莫如深道:“范大人不必担忧,范先生会明白你的苦心。”

      随后,他不再理会范无筝茫然的神色,迈步走出范府。

      ……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

      王家书房门窗紧闭,黏腻的气息将室内烘得又闷又热,脂粉气混着墨香,萦绕在书房内。

      王怀安斜倚在铺着猩红绒缎的软榻上,一身官袍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胸前松弛的肌肤。

      他怀里搂着个眉眼娇怯的美人,一双肥肉层叠成褶子的手毫无顾忌地探往轻纱之下。

      污言秽语伴随着美人怯生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此起彼伏。

      正恣意间,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王怀远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王怀安见状,只觉满怀娇香顿时化作被被打搅的不耐。

      男人狠狠在美人身上掐了一把,美人吃痛,发出细颤的惊呼声。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美人。

      “滚出去。”

      美人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拢好凌乱的衣衫,快步退出门外,并熟练地将关紧了房门。

      王怀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书案上凌乱的酒盏,将满室荒唐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抹黯然,转瞬便被慌乱所取代。

      王怀安慢悠悠地穿好锦袍,提起案上的酒杯,灌下一大口酒,这才不耐道:“表弟因何事如此惊慌?”

      “表哥,出大事了!”

      王怀远急切道:“您可认得新上任的京兆府录事范无筝?近日,此人一直在暗中搜罗您贪污受贿的罪证,分明是想扳倒您,取而代之!”

      “前些日子,正是这范无筝死咬着王猛纵火杀人之事不放,闹到了京兆尹那里,翻出了三房不少罪证,害得三房被抄家灭门。”

      “此人心思阴狠,来势汹汹,您若是再坐视不管,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您啊!”

      “竖子怎敢!”

      王怀安猛地拍案,肥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一个初来乍到的穷书生,也敢在我的地盘上算计我,简直是找死!”

      见王怀安动怒,王怀远心中暗喜,添油加醋道:“表哥万不可看轻此人,他乃是寒砚书院院长的关门大弟子,寒砚书院素来受太子器重,他正是仗着这层关系,料定您不敢轻易动他,想要踩着您上位。”

      一听范无筝牵扯到太子,王怀安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忌惮。

      “他竟有这般大的靠山?那……那表弟,此事该如何是好?”

      “动他,怕是要得罪太子,不动他,我迟早要被他拖下水!”

      看着王怀安慌了心神,王怀远趁机撺掇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在万年县,终究是您说了算!”

      “依我之计,咱们今日给他递个帖子,明日一早,便借机带人杀进范府,狠狠挫一挫他的锐气,再逼他交出所有罪证,让他知道万年县的规矩,往后,他自然不敢再轻易造次!”

      王怀安眯着眼思忖片刻,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当即转忧为喜。

      他用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王怀远左肩,力道大得让王怀远身形微晃。

      他满脸欣慰,笑得五官都挤作一团:“好表弟!多亏你事事替为兄筹谋,我才能有今日!”

      “你放心,为兄绝不会亏待你,待明日事成之后,我府中的财宝佳人你随意挑选,为兄绝无二话!”

      说着,王怀安忽然凑到王怀远身边,银邪地笑道:“为兄记得表弟至今未娶,房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呢!”

      “我府中姬妾个个都是绝色,身段和容貌万里挑一,等明日你挑上两个,尝过了滋味,才知道什么叫人间极乐,定会觉得前几十年都白活了——哈哈哈!”

      王怀安放声狂笑,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不住地抖动,言语粗俗不堪,熏得人作呕。

      王怀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厌恶,强忍着恶心轻轻拂开王怀安的手。

      “表哥说笑了,表弟一心辅佐表哥,无心贪恋美色。”

      “待表哥日后步步高升,表弟再考虑这些私事也不迟。”

      王怀远这番忠心不二的剖白听得王怀安心花怒放,越发觉得这个表弟可靠。

      他连连夸赞几句,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燥热,急匆匆朝着美人的卧房奔去。

      待王怀安的身影彻底消失,王怀远缓缓抬眸,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眼中只剩轻蔑。

      他抬手,嫌恶地抖了抖肩头被王怀安触碰过的地方。

      在心里暗骂道:蠢货,你迟早要为犯过的错付出代价!

      随后,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借着王怀安的笔墨飞快写下密信,转身走到书房西角。

      片刻后,一只信鸽朝着范府的方向振翅而去。

      合上木窗,王怀远抬手抚平肩头的褶皱,重新换上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缓缓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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