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作客 傍晚, ...
-
傍晚,晚风卷着墨香与烟火气,跃过高门深院,渗入陆府的书房内。
窗棂漏入的霞光铺在案上,熏陶出阵阵暖意。
陆峥身着一身青衫,正端坐在案前,凝视着案上刚刚装裱好的梅林图。
灰衣奴仆躬身在前,事无巨细地向陆峥禀报着白日在万象斋得画的始末,并一字一句地复述了那道对子。
陆峥听罢,眼中泛起点点柔光。
看着画中疏影横斜的梅枝,他长睫轻垂,掩去眼中复杂的心绪。
“取画钩来。”
陆峥起身,亲自将这幅梅林图稳稳挂在墙面正中,恰好平放在《寒梅孤影图》旁边。
一左一右两幅画作,一幅以人压景,一幅有景无人,两两相衬,竟生出一种互为圆缺之意,仿佛有剪不断的牵绊缠绕其间。
陆峥久久地凝望着两幅画作,仿佛遥望着那片梅林。
……
与此同时,裴府墨砚居,书房内。
一玄一粉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郑灼从吴燕婉挑选下人、以对子赠画,到斋内陈设、一日营收,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裴雁迟。
待到诸事说完,她心头突突直跳,迟疑了半晌,才缓缓道:“表哥,婉儿她……不想在万象斋久留。”
裴雁迟闻言,终于把目光从案上的财神图上挪开。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她可有说因何缘由?”
郑灼回道:“婉儿说,她想离开京城,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书画斋,过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在裴雁迟逼人的眼神下,郑灼垂下头,忐忑道:“婉儿说……她不愿仰人鼻息过活。”
“她还说,鸠占鹊巢,焉能……焉能长久。”
话音落下,郑灼把头垂得更低,手心浸满了冷汗。
她在心里一遍遍向吴燕婉道歉:婉儿,我对不住你,实在是表哥这副样子太过骇人,我也是为了自保,你千万莫要怪我……
裴雁迟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平添几分讽刺。
“她倒是个心气儿高的。”
郑灼生怕他迁怒于吴燕婉,连忙上前半步,急切地替她辩解:“表哥莫要误会婉儿,她许是因为做不了万象斋的主,心里不安罢了,并非有意忤逆表哥。”
“若表哥真想留下她,何不直接将万象斋的店契赠予她?”
“我今日同她打趣,说她日后靠卖画便能富甲一方,她都笑傻了。”
“若能让她安心留在京城卖画,有赚不完的银子,她定会断了离开的心思。”
裴雁迟闻言,沉默良久。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似敲在郑灼心头,让她愈发紧张。
随后,他抬眼看向郑灼,温和道:“表妹办事周全,又与婉儿交好,往后万象斋诸事还要劳烦表妹费心照拂,替我多看顾着婉儿。”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让郑灼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听闻郑家六房长子久病不愈,时日无多。若表妹能将此事办妥,我便请母亲做主,将六房名下的产业交由表妹打理。”
郑灼眼前一亮——身为六房庶女,哪怕六房产业微薄,有庶兄压着,却也轮不到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了这份产业,往后她在家中便可站稳脚跟,彻底摆脱看人脸色的日子!
什么知己情谊,瞬间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得烟消云散,化作了天边财神爷的笑脸。
她当即福身行礼,语气满是谄媚:“表哥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表哥失望!”
得到裴雁迟的首肯后,她便喜不自胜地向裴雁迟告退,踏出书房门槛时,嘴角还扬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只是她全然未曾察觉,在她转身的刹那,裴雁迟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唯有他眼底的执念在灯火下愈发浓烈。
……
次日,天色晴朗,吴燕婉与云锦楼约定取衣的日子已到。
吴燕婉心中记挂着寒梅,待前往云锦楼取了衣裙后,她便直奔陆府而去。
陆府门庭恢宏,门前矗立着一对威猛的青石狮子,门板上嵌着一排排锃亮的铜钉,正中一对兽面衔环怒目圆睁,獠牙森然,散发着震慑人心的煞气。
守门小厮听她道明来意,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将她一路引至书房。
甫一推门,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吴燕婉抬眼望去,只见陆峥身着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欣长,温润而不失端方。
男人一头墨发仅以一枚小巧的白玉发冠束起,大半青丝随意地披散着,添了几分散漫不羁。
他正闲散地斜倚在案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目光流转间,吴燕婉的视线被墙上的两幅画牢牢吸引住。
此时,茶水再次沸腾,陆峥抬手提起案上的青瓷茶壶,只见他五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尽显世家公子的高雅气度。
待两只茶盏皆已斟上清茶,陆峥缓缓放下茶壶,这才抬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笑着招呼道:“好茶会良友,此乃上好的西湖龙井,还请吴姑娘品鉴。”
吴燕婉回过神来,对着他躬身一揖,随后便脱了鞋跪坐在榻上,与陆峥对坐品茶。
片刻后,吴燕婉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夸赞道:“此茶成色上乘,香气清澈,回归甘甜,叫在下回想起了江南的春日。”
陆峥闻言,眉眼愈发柔和。
他笑道:“说到江南,陆某忽然想起江南清溪有一片梅林,与吴姑娘画中的梅林甚是相似。”
“陆公子也去过那里?”吴燕婉震惊道,“那片梅林藏于深山,人迹罕至,知晓者更是寥寥无几。”
她莞尔一笑:“陆公子真是闲情雅致之人。”
陆峥语气温柔:“陆某曾在江南住过一段时日,偶然发现了那片梅林,便爱上了那里。”
“因为,我曾在那里,见过此生最美的风景。”
言罢,他目光悠远,似陷入了往昔美好的回忆中。
吴燕婉会心一笑:“清溪梅林自然景致绝佳,不然,怎能有幸入得人间客先生的画作?”
此话一出,陆峥眼底掠过一阵淡淡的阴霾,如流云蔽日,转瞬便消失不见。
他望着眼前聪慧的女子,轻笑道:“婉儿是何时看穿我的身份的?”
吴燕婉面色坦然:“人间客赠予我双雁图后,便有人暗中提点,嘱咐我远离陆公子,自那时起,我心底便埋下了疑虑。”
“直到七月十五避暑宴上,我偶然发现,陆家名下的听竹庄却挂着由人间客书写的牌匾。”
“后来,我又亲自见到了陆公子——陆公子不问是非,便为我仗义执言,与当初不问出身,便将我引为知己的人间客如出一辙,都仿佛极了解我。”
“如今,由人间客所赠压堂画上的题画诗所出的对子,更是被陆公子的人一字不差地对出。”
“至此,我才确定,陆公子便是人间客。”
陆峥沉默片刻,释然道:“既然如此,婉儿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吴燕婉严肃地开口:“陆公子,杀害我师傅的凶手究竟是谁?”
陆峥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尊师挡了裴家的路。”
“我师父一生与世无争,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怎会挡了裴家的路?”吴燕婉不解道。
“婉儿可还记得双雁图上的题画诗?”陆峥反问。
吴燕婉沉吟道:“西域迟归帝阙危,河东风卷雁裴回——”
“婉儿,够了。”
吴燕婉猛然抬头,说出了那个在京城被掩盖已久的名字:“洗马裴?”
陆峥眼中掠过惊艳之色,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正是。”
传闻裴家先祖自河西归返河东故里,定居山西解县洗马川,因地名号洗马裴。
裴家主系分为独立的两房,大房一脉承袭家主之位,执掌宗族大权,二房乃是家主亲弟一脉,两房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为扩张家族势力,裴家定下两房分居之计。大房迁入京城,为族中子弟提供向上攀爬的躯干,号京眷裴,二房则固守本土,稳固裴家根基,延续洗马裴之名。
正因裴家内部互为表里,相互扶持,才让裴氏在风云变幻的大齐朝堂几经沉浮而屹立不倒,摇身一变,成为如今钟鸣鼎食的昌盛世家。
陆峥语气恳切:“我虽无法查明确切的凶手,但此事的确是洗马裴的手笔。”
“洗马裴与裴家主母来往甚密,在朝堂上更是极力扶持裴雁迟。”
他规劝道:“当初我赠予你双雁图,本意是想提醒你远离裴雁迟。”
“他们既然对尊师痛下杀手,便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峥步步向前,停在距吴燕婉一尺半的地方。
他眉眼间尽是担忧:“婉儿,你若执意靠近裴家,只怕会引火烧身。”
吴燕婉目光灼灼:“离火源越近,越能看清真相。”
“师父之仇我若不报,便愧对他的养育之恩。”
陆峥望着她执拗的模样,无奈道:“也罢,若你日后遇上难以应付之事,只管前来寻我,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陆公子,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陆峥望着她的眼眸,目光真挚而炙热。
“我说过,你是我的知己。”
吴燕婉心弦微微颤动,笑道:“承蒙陆公子厚爱,我不过一介俗人,怎敢和陆公子称知己?”
陆峥放缓语气:“婉儿,不论我是人间客还是陆峥,在你面前,我就是我,我绝不会害你,你不必如此防备我。”
吴燕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虽然他褪下了半扇银面,却褪不去那身超然的气质。
书房内燃着熏香,茶香淡去,陆峥身上的檀香味越发浓郁。
那股檀香仿佛来自遥远而熟悉的地方,让她不禁心神荡漾,微微失神。
“婉儿?”
清缓的男声轻轻响起,唤回了吴燕婉飘远的神思。
她轻轻眨了眨眼,定了定心神,正色道:“陆公子心地善良,屡次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我定当铭记于心。”
陆峥静静凝望着她,良久无言,最终只是低低地叹息一声,叮嘱道:“等你出了书房,自会有人带你去见寒梅。”
“婉儿,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切莫太过轻信旁人。”
“多谢陆公子提点。”吴燕婉作揖道谢。
随后,她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陆峥走到香炉前,抬手添入新的香灰。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是清雅提神的檀香,可过喉入腹,留下的却只有难以排解的苦涩与疲惫。
……
吴燕婉走出书房,早已等候在外的婢女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她屈膝行礼,随后在前方引路,带领她穿过曲折清幽的回廊,一路去往陆府西侧偏院。
吴燕婉推门而入,寒梅身着舞裙,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妆容浓艳,为她清丽的五官平添几分妩媚。
她转动眼眸,只见面前的铜镜清晰地倒映出吴燕婉眼中的迷惑与讶异。
寒梅见状,正在描眉的手一顿,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亲昵地握住吴燕婉的手。
她感激道:“婉儿,劳烦你还记挂着我,方才我正在梳妆,实在有失远迎。”
吴燕婉看着她一身盛装,不解地问道:“寒梅姑娘今日为何打扮得这般隆重?莫非是要外出赴宴?”
寒梅笑道:“婉儿真是料事如神,如今我重回百花楼,今日正要出席百花楼为我筹办的挂牌宴。”
闻言,吴燕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的语气中含着几分愠怒:“这便是陆公子所说的会善待你?”
见她动怒,寒梅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
她解释道:“主子愿意不计前嫌留下我,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当个闲人?”
“你且放心,我的身份乃是清倌,有百花楼庇护,断不会使我受委屈。”
听闻此言,吴燕婉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她回握住寒梅的手,目光落在桌上的几套衣裙上。
“这四套衣裳,我给你送来了。”
“虽然从外表上看,它们是素净了些,但若将其拆开,便会发现夹层内绣着不少细密的金线,应急应当是够了。”
她望着寒梅精致的脸庞,轻叹一声:“若有朝一日,你在陆府待不下去,便带走它们,好歹也算有条退路。”
“在西山小院的那些日子,我教了你不少新鲜的菜色,我观你手艺纯熟,哪怕到各大酒楼当个厨娘也绰绰有余,总归是能安稳度日的。”
寒梅没想到吴燕婉竟为她谋划至此,心中大受感动。
她含着泪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婉儿,谢谢你,此生能遇见你,是我寒梅的福气。”
二人并肩坐在桌前,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贴心话。
吴燕婉细细问清了她在陆府的日常起居,得知她并未受到苛待,这才彻底放心。
待到时辰不早,外头的婢女前来催促寒梅梳妆,二人才依依作别。
吴燕婉辞别了寒梅,独自离开了陆府,踏着徐徐晚风,返回了西山小院。
梧桐枝叶茂密,投下一道道随风晃动的影子。
院内一片静谧,她静下心来,坐在案前潜心作画,将心底的思绪尽数融入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