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开张 是夜, ...
-
是夜,陆府内。
月光透过窗棂,筛进一室清寒。
寒梅推开陆峥书房的房门,只见陆峥身着一袭青衫,手中托着一只灰羽信鸽,指尖抬起,那鸟儿便朝着城西方向振翅而去。
寒梅走到案前,正要开口,陆峥淡漠的声音便响起。
“跪下。”
短短二字,不带丝毫情感,如同腊月寒冰浇在寒梅心头。
寒梅不敢违逆,双膝一弯,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陆峥缓缓转过身,走到案前,俯视着跪地的女子。
“我放权于你,让你执掌万花楼事务,没想到,反倒助长了你的野心。”
“我再三告诫过你要安分守己,不可前去打扰婉儿。可你偏偏一意孤行。”
“说,你私自往万花楼传递信鸽,意欲何为?”
此刻男人的凉薄模样,寒梅极少领教。
世人皆知,陆峥为人向来宽和内敛,那张十年如一日的笑脸,骗过了朝堂上多少双阅遍世事的眼睛。
仿佛明日天就要塌下来,他也能笑着宽慰一句:“或许还有机会补补。”
寒梅跟在他身旁数年,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她只在半年前戳破他对吴燕婉的心思时见过一回。
寒梅忍住心痛,自己辩解道:“婉儿的万象斋不日便要开张,不知挂什么画作压堂,我便传信于青蛇,请青蛇做婉儿的象人,帮万象斋招揽客源。”
陆峥面色不虞,沉声告诫道:“少把你那些手段用在婉儿身上,若我发现你存了害她的心思,即便婉儿替你求情,我也绝不留你。”
冰冷的字句落地,寒梅心头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凉透。
她悄然挪开视线,失神地望向墙上悬挂的那幅《寒梅孤影图》。
画中伫立着一名青衣女子,面容朦胧,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女子身姿飘逸,剑影翩跹,于漫天飞雪下,在梅林之中挥动手中的剑刃,风骨凛然。
这幅画,是两年前,陆峥出征北疆的前夕,她去江南寻他时,由他亲手所作。
彼时,梅林内落雪纷飞,她身着他最爱的青衣,踏着落梅,跳着为他而学的剑舞。
而他则执笔站在一旁,含笑为她作画。
她心中仿佛浸了蜜,只当是郎情妾意,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他一瞬的倾心。
画作完成后,寒梅兴冲冲凑上前细细端详,看完后,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她打趣道:“主子画的哪里是奴婢,分明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奴婢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里担当得起?”
陆峥淡然一笑,并未言语,小心翼翼将画作收好,便带着她离开了梅林。
自那之后,墨韵斋便多了一幅压堂画。
直到半年前,陆峥从北疆归来,才将这幅画取回,悬挂在书房内,与其朝夕相对。
而她,也是在那时撞破他将自己当做替身的残忍真相,一气之下,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寒梅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男人。
她眼底一片黯淡,绝望地问道:“主子待我,可曾有过片刻真心?”
陆峥神色未有半分动摇,语气生冷。
“主仆之间,谈何真心?”
寒梅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颓然跌坐在地。
陆峥未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淡淡的嘱咐声随风飘入屋内:“在婉儿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
第二日,天光大亮。
西山小院外晨雾散尽,暖阳穿破林梢,林间鸟雀争相啼鸣,清脆婉转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天正是万象斋开张的日子,吴燕婉早早起身,策马直奔京城长平街。
待她抵达时,万象斋前已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熙攘的人群将铺子围得水泄不通,好事者的叫好声、议论声搅作一团。
崭新的匾额被一方红布罩住,红布上绣着一朵层层叠叠的大红花,甚是喜庆。
吴燕婉小心地挤过人群。
“劳烦诸位,借过,借过。”
张掌柜见状,当即朝身侧数名奴仆递了个眼色。
几名奴仆会意,登时簇拥而上,帮吴燕婉拨开人群,护着她进入院内。
混乱之际,两名奴仆被挤到一旁。身形稍高的少年紧紧拉着瘦弱的女孩。
见无法靠近东家,少年灵机一动,附在少女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少女懦懦地点头,快步走入万象斋。
吴燕婉刚踏进门内,那少女便屈膝跪地,双手捧着茶盏高高举起,声音细弱而恭敬:“东家,请用茶。”
吴燕婉连忙上前接过茶盏放在一旁,唤她起身。
少女闻言,才怯生生地站起来,走回少年身边。
张掌柜上前,将一本名册递给吴燕婉。
“东家,这是牙行按您的吩咐送来的下人,您挑几个觉得合适的留下,余下的便由小的派人遣送回去。”
吴燕婉接过名册,看向并排立着的一众奴仆,朗声道:“你们从左往右,依次报上姓名和出身,再说明自身长处,我会挑出最合适的四人留下。”
此话一出,奴仆们个个跃跃欲试。
一名身形壮硕的少年率先上前,抱拳道:“东家好,俺叫王瑞,今年十五,俺是王家家生子,前几日王家遣散家奴,俺娘常年生病,急需银两治病,所以俺不得不卖身到牙行求个活计。”
“俺从小力气大,府中重活都由俺负责。”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俺娘说俺哪里都好,就是饭量太大,希望东家别嫌弃俺。”
吴燕婉与张掌柜相视一笑,应道:“万象斋正缺一名力工,你身体壮实,为人也老实,便留下吧。”
王瑞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谢:“谢谢东家,俺肯定好好干!”
剩下几名奴仆依次自荐,吴燕婉又定下一个心细的丫头和一个机灵会来事的小厮,眼下仅剩最后一个名额。
很快便轮到了那对被挤开的奴仆,少年紧紧握着少女的手,脑中回想起人牙子的嘱托。
“听张掌柜说,他们东家是个极有能耐的女子,还体恤下人,给下人开的月银高着呢,你们若能留在那里,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少年咬牙,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回禀东家,小人叫周宇,年十四,这是小妹周柴,年十二。”
“我兄妹二人出身泉州一本分人家,父母出海时不幸遇难,我们为求活命,只能卖身给牙行,随人牙子辗转到了京城。”
“小妹精通刺绣,亦懂书画,可以帮东家打理斋中字画,求东家收留小妹,给她一条生路。”
周柴连忙急声附和道:“东家,我哥哥熟读四书五经,还精通算术,可帮掌柜打理账目,求您留下我哥哥!”
“钗——柴儿,休得胡言!”周宇呵斥道。
即便他眼底满是不舍,却依旧硬起心肠,松开了妹妹的手。
“我是男子,在何处不能谋生?你别担心我,听话!”
“我不!”
周柴眼中的泪珠滚落,死死拽住哥哥的衣袖,生怕他弃她而去。
“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若不能留下,我便随你一同离去。”
“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去哪我都不怕!”
周宇忍下心中酸涩,连忙朝吴燕婉开解:“小妹年幼,一时失言,还望东家海涵。”
吴燕婉看着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的模样,眼底流露出几分触动。
“周柴是个心细的姑娘,又懂书画,便留下吧。”
周宇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谢恩,却被吴燕婉抬手打断。
“常言道:兄妹同心,其利断金。既如此,你也一同留下。”
周宇与周柴皆是一怔,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当即跪地叩谢。
吴燕婉连忙扶起二人,嘱咐道:“我向来不喜这些繁杂的规矩,你们往后尽心做事就好,不必多礼。”
二人含泪应下,满心感激,再不多言。
张掌柜随即遣回剩下的奴仆,与吴燕婉一同张罗起开张事宜。
吴燕婉在众人的簇拥下,抬手扯下匾额上的红布。
“万象斋”三个鎏金大字锋芒毕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外百姓热闹地欢呼着,张掌柜将众人放入了前院。
院中早已摆好一张长案,王瑞搬来一口大木箱,吴燕婉与张掌柜一同将箱中十幅画取出,整整齐齐地铺在案上。
吴燕婉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吴燕婉,乃是万象斋的东家。”
“今日万象斋开张,承蒙诸位捧场,为表谢意,案上十幅画作皆为在下的亲笔画,分文不取,只赠予有缘人。”
人群中一名灰衣男子上前问道:“敢问东家,何谓有缘人?”
吴燕婉手持写满上联的宣纸,笑道:“我出十个上联,能对出下联者,便可任选一幅画作带走,每人仅限一次机会。”
众人见案上画作精致,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纷纷催促吴燕婉给出上联。
吴燕婉开口道:“诸位听好了,上联是:人间揽万象,清斋收笔墨。”
那灰衣男子略一思索,上前道:“妙手落丹青,素纸绘婉怀。”
吴燕婉眼前一亮,说:“先生的下联可谓精妙,还请先生选一幅画带走。”
灰衣男子谢过,挑了一幅梅林图,便转身离去了。
紧接着,吴燕婉再出上联:“宝斋藏万象,笔底云烟尽掩千仓金玉。”
一名粉衣女子阔步走进院中,朗声道:“雅墨绘风华,画中日月广照万里财星。”
吴燕婉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郑灼。
她笑道:“郑小姐才思敏捷,请出心仪的画作。”
郑灼低头瞧了片刻,挑了一幅财神赐福图,随后低声道:“婉儿,借一步说话。”
吴燕婉点头,将手中宣纸递给张掌柜,和郑灼一同进入斋内。
郑灼温声道:“你我也算相识已久,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我字知微,你唤我知微便好,不必如此生分。”
“知微也是,叫我婉儿就好。”
郑灼从善如流地开口:“婉儿,上次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办妥,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那事。”
说罢,郑灼环顾四周一应陈设,又细细看了斋中书画,斟酌着开口:“万象斋的规格不大,且陈设上等,书画皆为精品,婉儿是想做少数贵人的生意,对吗?”
“知微眼光独到,一语中的。”
吴燕婉直言:“我急需大笔银两,想尽快拉拢京城权贵,还望知微为我筹谋,事成后必有重谢。”
郑灼微怔,试探道:“你不打算长期经营此斋?”
吴燕婉道:“这万象斋本就非我所有,我不过是暂时代为打理。”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我只想早日挣足银两,离开京城,开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书画斋,过自在的日子。”
郑灼了然道:“既如此,婉儿不妨大胆一些,将价格对标墨韵斋。”
“婉儿或许不知,因着避暑宴上陆公子的推崇,你的画作在世家圈子里名声大噪,我也会尽我所能为你引荐贵人。”
“贵人的画像金贵着呢,若你叫贵人满意了,一幅画得到数千两赏银也并非难事。”
“数千两?”
吴燕婉一听能挣这么多银子,当即两眼放光。
“若真是如此,我只怕做梦都能笑醒罢!”
郑灼捂嘴偷笑,打趣道:“凭婉儿的能耐,有朝一日靠着卖画富甲一方也未可知。”
吴燕婉闻言,只嘿嘿地傻笑,馋得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郑灼看得痴了,心里暗道,原来婉儿与她一样,是个爱财心切之人,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可一想到表哥对她的心思,她不禁有些惋惜。
不多时,郑灼便起身告辞。
“云锦楼尚有事务待我处理,我先行一步,恭祝婉儿开张大吉。”
吴燕婉道:“多谢知微好意,外头拥挤,你一路小心,万象斋诸事繁忙,我便不送你了。”
郑灼离开后,张掌柜的对子也已对完,凑热闹的人散去不少,他当即命护院敞开斋门,供众人入斋赏画。
众人一进斋中,目光便被正厅三幅压堂画所吸引。
他们低声议论道:“快看,那是人间客先生的真迹!东家竟能得人间客先生赏识,真是大有来头!”
“这是万花楼花魁青蛇姑娘吧?这世上竟有人能将人像画得如此逼真!”
“这红衣少年是谁,好生貌美——等等,听闻江湖杀手红煞貌若好女,偏爱红色,他莫非就是那红煞?”
见压堂画皆是稀世珍品,众人愈发认定万象斋东家实力不凡,纷纷解囊捧场。
一时间,斋内人声鼎沸,吴燕婉与周柴为众人讲解书画,张掌柜带着众仆从收银打包、奉茶待客,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傍晚客人才陆续散去。
吴燕婉吩咐周柴招待零星几位客人,自己则站在柜台前,迫不及待地拿起账本翻看。
这一看她便被吓了一跳,今日入账竟高达两千两银子!
她心中又惊又喜,暗自感叹道京城内果然藏龙卧虎,几百两一幅的画,竟然卖出去这么多。
她当即吩咐张掌柜给所有仆从各发一百两赏银,又特意将周宇、周柴叫到身前,亲手将几大锭银子分别递到他们手中。
她望着眼前的兄妹,眼中闪过一抹晦涩,柔声叮嘱道:“你们年纪尚小,拿着这些银子添些衣物和吃食,若还缺什么尽管跟我提,莫要委屈了自己。”
随后,她严肃道:“切记莫要乱花银子,将剩下的银子好生存起来,若碰上灾年也好过活。”
两人接过赏银,连连向吴燕婉道谢。
尤其是周柴,小姑娘年岁小,爱恨尤为分明,她泪眼汪汪地望着吴燕婉,说要给她当牛做马。
吴燕婉慈爱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好生安慰了她一番,见天色已晚,交代好斋中事宜后便打马回了西山小院。
只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