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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机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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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吴燕婉与费淼回到共同居住的小院,已是丑时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互道晚安,又没忍住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各怀心事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因为时间太晚,二人打算明日再去断尘阁提交任务,顺便也把信物玉佩这块烫手山芋一起交给阁主。
因此物至关重要,吴燕婉便从缝补衣裳的箩筐中寻了根细绳,穿过玉佩的洞扣戴在脖子上,生怕有人半夜潜入,将此物盗走。
吴燕婉草草烧水沐浴后,便穿好衣裳躺到床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反复地摩挲着那块玉佩,似是要用力把这玉佩的模样描进心里。
昨日她执行任务进入厢房时,便看见一群黑衣黑裤黑面罩,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双眼的人。
这不活脱脱一群自己的同行吗?还是比自己更专业那种。
瞧人家那身行头,和她与师弟那身除了戴了个口罩蒙面外便再无掩饰,招摇狂妄的江湖人打扮相比,也严谨太多了。
起初她还以为接了个有趣的单,许是断尘阁的哪个不知名对家抢了断尘阁杀手的生意,自己又打不过,一气之下便在断尘阁买凶杀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破财消灾,倒也能理解。
只是真正动起手来,她才品出几分不对劲。
这群人虽然打扮唬人,但功夫却是三脚猫功夫,仿佛那身行头只是为了遮掩身份而已,属实与杀手这个职业沾不到半点边。
直到发现这块玉佩暗藏玄机,一切才了然于心。
这群人之所以掩盖面貌,是因为他们是裴家的探子,他们虽然是在执行任务,但却不是杀人的任务,不过充当在暗中探听消息的鹰隼而已。
这也想来蹊跷,既然裴家要遮掩,为何不派几个武功高强的死士?而是派出几个无足轻重之人,偏偏还身怀能象征裴家的信物玉佩。
唯一的解释,便只有一个——裴家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更像裴家随意抛出的诱饵,用于试探江湖各门派对裴家欲行之事有没有反应、有何反应。
若无人在意,裴家就会根据他们带回去的消息,展开下一步行动。若这些人出了意外,裴家也好化明为暗,应对动手之人。
只是没想到,真有人胆大包天,敢对裴家的探子出手。
发出悬赏令的人不仅居心叵测,还必定实力不凡,否则连断尘阁都寻不到的探子,那人又如何能知道他们身处何地。
这口黑锅,断尘阁算是背定了,不仅如此,若裴家小心眼地要拿他们兄妹二人开刀,也未必没可能。
断尘阁分内门杀手和外门杀手,内门杀手是断尘阁自己培养的势力,专为断尘阁办事,接一些事关断尘阁利益的重要悬赏,他们的生死皆系于断尘阁。
而外门杀手,就如她与师弟二人一般,大多为江湖人士,为赚取佣金来到断尘阁,拿钱办事。
对他们而言,断尘阁不过一个抽成的中介,因此,他们除了遵守断尘阁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外,对断尘阁没有任何责任,断尘阁也不会为他们提供任何庇护。
思及此,哪怕心再大,吴燕婉也无法再假装淡定。
为断尘阁寻得玉佩,不过顺手的情分。她必须要用这块玉佩换阁主一份人情,至少不能让她和师弟因为这场阴暗的算计稀里糊涂地丧命。
她会把被人利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阁主,再由断尘阁出面与裴家交涉。至于最终如何,那都会是断尘阁与裴家的恩怨,而与他们两个一无所知的江湖杀手无关。
这倒是个万全的法子。吴燕婉吐出一口浊气,生死大事有了着落,只觉呼吸都顺畅起来。
不过松懈片刻,另一件事又牢牢占据她的脑海。
在她从汉子身上取下这块玉佩,放于手中细细打量时,头脑突然升起一阵眩晕感。
这感觉猛烈且无法抵挡,她只觉眼前迷雾阵阵,意识从身体里被抽离,紧接着便几乎完全被动地陷入了一段记忆里。
那是属于原身的记忆,在吴燕婉五岁时,她被母亲强硬地带到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人潮拥挤,道路两旁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宋燕婉的心变得十分不安,剧烈的委屈感与不详的预感交织,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心里。
紧接着,母亲走到某个人烟稀少的角落,推开了一扇陈旧的木门。
“嘎吱——”,刺耳的声音响起,小吴燕婉被母亲牵着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宽敞的小院,小院四围修竹环合,院角立着一株老松,枝桠斜探入院,松影落在素白的粉墙上,疏疏落落。
院内陈设不多,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方桌,配三把藤椅,椅面磨得温润,却纤尘不染,桌角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口覆着素布,整洁得一丝不苟。
与门外巷内的杂乱无章大相径庭。
而端坐于桌前饮茶之人,正是她的师傅。
竹影扫阶尘不动,他鬓发黑如墨,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却平整无褶。
身姿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如松,既无刻意端架的倨傲,也无俗客等候的焦躁,仿佛与这山间清风、院中古松融为一处。
师傅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三杯茶,微微冒着热气,显然刚刚才泡好。
接着,母亲牵着她坐下,与师傅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吴燕婉听不清,只知道最后,师傅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是个伶俐的孩子,既如此,便留在这里随我修行吧。”
母亲又笑着与师傅说了些话,直到天空蒙上淡红色的晚霞,巷子里的嘈杂声稀疏,逐渐归于寂静。
“我该走了,大哥,婉儿往后便劳烦你照顾了,大恩不言谢。”
一阵疾风骤起,撞开虚掩的院门,过院穿堂,
母亲起身,任疾风拂起碎发,从容地朝师傅拱手做辑。
终于,母亲温柔的视线看向了小吴燕婉。
她半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眼底翻涌着不舍,却强压着哽咽,声音轻得像风中竹片:“婉儿,娘要去寻你的父亲,往后你跟着师伯好好修行,听话。”
母亲忽地别过脸,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再转回头时,眼底只剩覆了霜的坚定。
她抬手,轻柔地抚摸女儿柔软的脸颊。这一刻,她不是惯于仗剑天涯的游侠,而是寻常巷陌里护犊的妇人。
她解下腰间一枚温凉的玉佩,顿了顿,又把身侧佩剑的青色剑穗摘下,一同塞进女儿掌心。
“戴着它们,娘就一直在你身边。”
小吴燕婉好奇地打量着那枚玉佩,玉佩右下角刻着小小的“宋”字。
曙光微凉,公鸡啼鸣。
残梦渐醒,吴燕婉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醒来时,费淼已在院中劳作。
吴燕婉推开房门,英气的秀眉微蹙,脸上残留着难以褪去的疲惫。
吴燕婉这般情态,直让手中正端着热水的费淼歪头瞪眼,透过水汽,他的眼神显得越发微妙。
“婉儿,你昨夜杀人灭口去了?”
“……”
吴燕婉面露菜色,只觉心上又被狠狠扎了一刀。
即使她算不上光明磊落嫉恶如仇高风亮节,好歹也是个心怀大道一身正气劫富济贫的英勇侠女。不出任务的时候,她从不杀无辜之人,又怎么去杀那些无辜百姓灭口?
在师弟眼里,她就是这般暴力不讲道理的人吗?
看着眼前嚷嚷着“你居然是这种人,我看透你了”“做人不能太残忍”“泯灭人性”的一副沾沾自喜模样的费淼,吴燕婉的拳头硬了。
霎时,院内传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不远处,正蹲在家门口理菜的妇人不明所以,犟着脖子诧异地望着坡顶那户人家。
“婉儿姑娘家里,什么时候养猪了?”
院内,费淼委屈地揉着头,昔日那双生动的丹凤眼焉了气儿般,无力地向下耷拉着。
“婉儿,打人不能打脑袋,会成傻子的。”
“我看你不用打就已经够傻了,再傻一点也无甚区别。”
吴燕婉就着热水洗完脸,整理一番后,自顾自地戴好佩剑,往门外走去。
独留费淼在原地,他恨恨地咬咬牙,跟上宋燕婉,“小爷我好心安慰你,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那你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嘴欠是一种精神病,得治。”
吴燕婉斜睨他一眼,举起攥紧的拳头,“我有一套独家按摩法,包管药到病除。”
费淼悻悻地闭上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平日里艳色逼人的唇微微抿紧,色泽更显秾丽,却失了几分张扬,多了点隐忍的委屈。
像枝被风揉皱的桃花,明明生得勾人,却偏偏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
费淼低着头,活像不得不屈从女魔头淫威的受气包一枚,而欺负美人的女魔头,正是吴燕婉本人。
吴燕婉没来由得横生愧疚,又有几分“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她这师弟长开后姿容真是顶顶出色的,尤其是情绪外露时,就如画中仙子活过来一般,惊为天人。
即使在“颜值就是正义”的美人层出的现代生活了十几年的吴燕婉,面对他这张脸,也时常招架不住。
她再次在心里怒骂自己不争气,这颜狗属性真是改不了了。
“上次出任务我留下的那个镶金白玉板指,等回来后就送你。”
为了哄师弟欢心,吴燕婉握紧剑柄,忍痛割爱。
欺负美人什么的,真是罪大恶极。
“吴燕婉,算你有良心,为了不让你良心受煎熬,我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费淼双手抱胸,哪里还有半分委屈,脸上洋溢着阴谋得逞的得意的笑。
吴燕婉:“……???”
这个死骗子!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他这张脸,真是越看越欠揍。
费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步地向前走去,片刻都不停留。
随后,只听他嗓音低沉,正经道,“婉儿,我们还要去断尘阁提交任务……还有那块烦人的玉佩,时辰快到了,得抓紧了。”
吴燕婉小跑跟上,她不自觉地垂眸看向衣襟,为了掩人耳目,玉佩就藏在她的衣襟里。
这块玉佩,让她想起了部分原身拜师前的记忆,当真是大有玄机,说不定与原身母亲留给她的玉佩有关系。只可惜,小命要紧,留不得了,不然,她说什么也要好好研究,弄清楚原身的身世。
既然穿到这具身体里,就是命定的缘分,原身的使命,她亦会尽力替她完成,不能白白占了人家的身子不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这正是一个契机,一个可能让她回到现代的契机。
妈妈,爸爸,你们还好吗?燕子很想你们,很想很想……只有在现代,她才是可以在妈妈爸爸无限包容下肆意翱翔的燕子,她不想做什么身世诡谲、身不由己的婉儿。
罢了,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正事要紧。
吴燕婉定了定心神,轻按胸前的玉佩,大步朝前走去。
远处的云层层叠叠压下来,像解不开的心事,沉沉裹着天际。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