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玉佩 ...
-
“婉儿,你怎么了,为何突然发呆?”
少年身侧佩戴长剑,清点好所杀之人的财物,把手里的包袱甩到背上,言语间透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你受伤了?怪哉,想不到堂堂青缨女侠也有失手的一天。”
少年调笑着,踢开脚边碍事的几具狰狞尸体,快步走到吴燕婉身边,轻轻抬高她的双手,围着她转了一圈,而后以手托颚,作古怪样。
只见吴燕婉一动不动,瞳孔涣散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手中翠色玉佩,似已遁入仙境,不省人事。
少年用手快速在她眼前挥舞着,一息之间,吴婉儿仿佛魂魄归位,眼睫颤动,木讷地望向眼前略显焦急的伙伴。
费淼一袭劲瘦红衣,面若敷玉,眉如墨裁,眼尾微挑时自带三分媚色,却又覆着化不开的冷戾,刚刚经历杀戮的洗礼,艳与戾缠成极致的惑。
吴燕婉不禁看得呆了。
“哈哈哈,吴燕婉,你莫不是在对我犯花痴?”
费淼“刷”地一声把手中折扇展开,后负手而立,脊背挺直,端的是“遗世而独立”的贵公子姿态,双眼微眯,似垂怜道。
“小爷自知姿容无双,乃万千少女梦中情郎,你觊觎我也属人之常情,小爷不与你计较。”
费淼双肩不断耸动,嬉皮笑脸的模样直让吴燕婉在暗骂自己乱犯花痴饥不择食的同时更想戳他一剑,杀了这个妖艳贱货,也算为良家妇女除一祸害。
吴燕婉唇角抽搐,冷哼一声,竖起食指指着手中玉佩道,“我方才不过在脑中梳理一些重要线索。”
随即像想起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喜欢你?你莫要忘了,你幼时去偷人家鸡圈里的鸡蛋,结果被一条恶犬撵得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哪家姑娘不出来笑你几句,说起来,倒真真是被你的'英姿'折服,梦里都难忘你的囧样。”
“当时日头已晚,师傅担心你,掐指一算,沉默了半会,只说你遇劫,叫我去解救你,我竟以为你遭了难,提了剑三步作一步地赶去,结果只见到一个不好好习武,以至于被恶犬撵到巷尾的可怜虫。”
为了应景,她还双手交叉抱臂,吸了好几下不存在的鼻涕,五官皱作一团呜咽起来,把费淼被恶犬吓得涕泗横流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俏。
吴燕婉突然提起孩提时的陈年旧事,费淼白生生的脸上青红交加,又羞又愤。迫不及待地张嘴,欲与她互相揭短。
师姐弟一场,陈芝麻旧谷子的糗事谁还知道的少了?
只是吴燕婉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收起玩笑,面色严肃地把掌心的玉佩递到他面前,“你看。”
费淼狐疑地凝视着她手中的玉佩。
青玉佩泛着幽幽异光,不似凡物,玉中似有青影沉浮,美得神秘,又透着几分慑人的寒意。
在右下角,翠色最浓之处,刻着一个小巧的“裴”字,若不仔细看,极容易忽略。
费淼惊讶道,“这便是阁主所说的信物?”
约莫十日前,断尘阁阁主传信于众杀手,官场沉浮,江湖局势亦随之动荡,有官宦势力渗入民间,大有参与江湖之争,秘密培养新的江湖势力之意。据说其信人间流传着一种信物——玉佩。
江湖与朝堂,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阴阳交错,互为均衡,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少。
尤其是隐秘的杀手组织断尘阁,该组织讲究钱货两讫,除了皇室中人,只要银子给够,一旦有杀手揭榜,任何人皆为待宰羔羊。
断尘阁作为老牌江湖势力,得了消息,自然要好好应对这个变数。是友好或敌对,总要有个定夺。
浩瀚河海间,变数横生,今日的强者,一招不慎,便沉入冰冷的水底,再也不见明日朝阳。
吴燕婉眼中冰霜渐覆,低叹一声,“我们这回怕是杀错了人,要有祸患缠身的准备了。”
费淼斜倚身旁木桌,一阵无语,脑中早已酝酿一场天妒英才,英雄游侠遭强权迫害而死的风暴。
好一会他才开口,“早知会惹上裴家,这单是死也不该接。”
大齐朝堂,裴氏是冠绝百官的第一世家,家主裴殊身居右相,执宰辅牛耳。其门生故吏遍天下,是朝野最举足轻重的力量。
裴殊以右相之尊,总领中书省政务,掌六部行政执行之权,吏部半数考评、户部部分钱粮调度、礼部科举取士,皆有裴家门生把控,地方十三行省中四州刺史为其旧部,京畿禁军亦有一卫校尉出自裴家私擢,姻亲联结半数中等勋贵,根基之深,无人可撼动其主导之位。
当今帝王亦非碌碌无为之辈,皇权刻意制衡、三方势力分庭抗礼,让这棵参天巨树,始终套着一道无形的枷锁,断绝其一手遮天之威。
帝王刻意拆分其权柄,中书省诏令需门下省封驳,尚书令亦非裴氏一系,杜绝了裴家独掌中枢的可能。
裴家家主其亲弟,虽居吏部侍郎,却受制于尚书,无法独断官员任免,暗中密探也仅能监察京畿与近畿州府,不敢肆意窥探皇室与藩王核心机密。
而能与裴氏分庭抗礼、形成制衡的三大势力,恰好掐住了裴家的命门。
是以,裴家有撼朝之势,却无篡权之能,始终在皇权框架内行事。
首当其冲的,便是东宫太子党。
太子萧瑾早已及冠,在帝王暗中扶持下,自成一党,收拢了一批不满裴氏专权的寒门新贵与中年官吏,掌东宫六率禁军一万两千人,握京畿巡防之权,更兼领国子监,收拢天下寒门士子之心,与裴家争夺朝堂新生代力量。
太子党无裴氏百年根基,却占储君正统之名,是帝王用来牵制裴相、防备其架空皇权的最锋利的利刃,朝中但凡涉及储政、科举新人任免,裴殊皆需避让三分。
而以镇国大将军陆崇为首的陆氏武勋世家,世代镇守北疆,掌二十万边军精锐,是大靖唯一能与裴氏文臣集团抗衡的武人势力。
陆崇与裴殊政见相左,一文一武相互掣肘,裴家欲动兵事、调遣军械,必过兵部与大将军府两关。而陆氏欲扩军筹饷,亦需裴相把控的户部点头。
然,裴相之子裴雁迟,行事沉稳有度,既怀世家公子的温润雅度,又具统兵将领的果决杀伐,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甚得天子赏识,时常受诏入宫,与帝闲话耳。
他处于皇权、裴氏、陆氏三方夹缝之中,既能守裴氏门户利益,又能顺帝王制衡之心,更可与陆崇边军体系虚与委蛇,进退有据,攻守自如。
论文可参赞中枢机要,论武可镇抚京畿安危,是裴氏扎根朝堂、手握兵柄的新一代砥柱,亦是朝野上下皆不敢轻慢的后起翘楚。
是以,帝王以文武相济、分掌兵符之策,将陆家兵权拆分,予裴氏嫡子裴雁迟部分军权。
更命其为当世京畿十二卫总管、御林左卫大将军,掌防务规划、兵籍核查、军纪整肃,又可实领兵权,直接统御御林左卫三万精锐、京畿十二卫兵力十万上下。
既安抚右相,又不使陆氏兵权独大。
帝王刻意让文武相抗,既防裴氏以文压武,也杜绝武人拥兵自重,陆氏是悬在裴家头顶的兵甲之威,裴氏是约束陆氏的笔墨之重。
若说朝堂之上的风云人物,更有御史台左都御史谢临是也。
谢临出身清流世家,不结党、不附权,麾下御史言官皆是死谏之臣,专司弹劾百官、监察枢要,直属于帝王,不受宰辅节制。
谢临一派紧盯裴氏门生贪腐、姻亲乱政之事,屡次上奏弹劾,虽无法撼动裴家根基,却能屡屡打断其布局,让裴殊行事不得不收敛锋芒,不敢公然徇私枉法。
这股清流言官势力,是帝王放在明面上的监察利刃,让裴家始终处于被监视之下,明路上难越雷池半步。
至此,裴氏虽仍是朝中第一世家,右相之威震慑朝野,却在太子党、大将军府、御史台的三方牵制下,只能于权谋博弈中步步为营,独霸朝纲的气焰被死死压制。
或许,这正是导致裴家火急火燎,不惜以身犯险,将手伸到江湖门派上的原因。
如他们一般无父无母无亲故的蝼蚁,究竟如何面对裴家这等庞然大物?
想不通,便不想了,只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喝凉水。
或许渺小如他们,裴家这等世家瞧不上与他们作对也未可知,今日便忧生虑死,真乃杞人忧天。
费淼和吴燕婉思衬片刻,苦笑着打了几句哈哈,并肩出了门去。
略走远些,又寻附近几户贫苦人家,将杀人所得财物分了出去,是为劫富济贫,受赠人家千恩万谢,更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