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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尘   断 ...


  •   断尘阁隐在深山荒径尽头,远看只如一块巨大寒石,半点不似江湖凶地。

      周遭草木荒疏,老树虬枝横斜,枝桠光秃秃伸向天际,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扼着半片阴沉沉的天。

      整座楼阁以青黑岩石砌成,墙垣斑驳,飞檐低矮,不翘不扬,无半点雕梁画栋。

      阁前无匾无牌,只在石门一侧刻着浅淡的“断尘”二字,刀痕冷硬,被风雨磨得模糊,不细看便与石纹融为一体。

      吴燕婉与费淼踏着似乱石般无序的石梯走进阁内。

      左侧立着一面丈高的悬赏榜,上面密密麻麻张贴着一张张素白悬赏令,字迹用朱砂写就,格外刺目,被悬赏人的特征、居处等,一字一句都浸着寒意。

      悬赏榜旁立着块小小石碑,刻着“断尘不问因果,取命只认金银。”

      榜下疏疏立着一群杀手,皆隐在斗笠或面具之下。

      人群中立着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长发以一根素色发带高束,面上覆着一张半面银质面具,冷光流转,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淡色薄唇。

      此人倒是个熟面孔,他俊朗的外表颇能给能留下印象,她数次前来揭榜时都曾见过他,就连五日前她揭榜时,他也在。

      那时,他眼神幽幽地扫过她揭榜的手,不知是不是她抢了他的生意,又或者知道什么内情。

      犹豫半晌,吴燕婉准备上前搭话。

      “呦,原来是青红双煞两位大侠,想必是来交任务的罢?”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宋燕婉的思绪。

      深处有一张长案,黑木沉厚,案上只摆着一盏铜灯、一叠素纸,掌柜面带微笑,正握着一支冷笔,登记事务。

      吴燕婉含笑点头,不多废话,兀自取下胸前的玉佩:“这是信物。”

      断尘阁的杀手在完成任务后,通常将可以象征任务完成的信物留下,交给掌柜,再由掌柜转交给放榜者,放榜者确认后,阁内便会派出线人,确认任务无误,杀手方可领走赏金。

      掌柜放下笔,接过玉佩,神色一凛,“此事重大,阁主交代,得此信物者,乃断尘阁贵客,还请二位大侠移步阁主居处,与阁主饮茶详谈。”

      掌柜这话说的客气疏离,却又不失礼貌,见此,吴燕婉放心,与费淼交换眼神,两人同时点点头。

      吴燕婉颔首,笑道:“幸得阁主赏识,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掌柜躬身,伸手为他们指明方向。

      掌柜带领二人穿过断尘阁,朝山林更深处走去。一路上道路崎岖,树影交错,哪里像可以住人的样子。

      两人不禁暗暗感叹,这阁主的审美真是清奇,不愧是江湖第一杀手阁。

      到更深处,依山错落着数间清简小屋,为阁主与门人起居之所。

      屋以原木为骨,青瓦覆顶,只在窗棂雕上简单的云纹,与山间气韵相融。

      与断尘阁的肃杀不同,这里,更像是世外高人隐居的村落。

      “前方便是阁主居处,恕鄙人不便深入,还请两位继续前行即可,前方自有人接应。”二人自是应下。

      两个小厮见几人走近,忙簇拥着二人,将二人请入屋内。

      整间屋子空旷清冷,无丝毫奢靡,处处透着孤高自持、断情绝俗的气度,恰如这位阁主本人,深不可测,寂然难近。

      他一双眼瞳极深,似寒潭无波,睫长而密,眉峰清锐,却不张扬,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面具使他更显清隽孤冷,不带半分烟火气。

      二人得见阁主本人,连忙拱手:“拜见阁主。”

      上方端坐的男人语气淡淡,自顾自审视着手中玉佩,开门见山道:“阁下不必多礼,可否请阁下为本座讲解一番这玉佩的来历?”

      二人自是知无不言,吴燕婉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男人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欣赏。

      “不愧是青红双煞,今日得见,当知青红双煞智勇双全,绝非江湖虚言。”

      二人连忙答道“阁主抬爱了,实是旁人谬赞,担当不起”等语。

      阁主眼中含笑,挥了挥手,“少侠心思玲珑,本座感念少侠善举,少侠可有所求?本座当尽力满足。”

      沉思半会,吴燕婉斟酌着提出想求得断尘阁庇护的请求。

      “阁主,此人其心可诛,意图陷害断尘阁,我二人势单力薄,深感惶恐。恐难以独善其身,还请阁主费神,想法子证明我二人的清白。”

      男人低低应了声好,起身提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书写着,“得此信物,断尘阁理应与裴家交涉,更不该使少侠蒙受无妄之灾,本座这便修书一封,递与裴家以说明个中缘由。”

      二人正准备道谢,却见阁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叹息一声,连绵不绝道:“但断尘阁有断尘阁的规矩,断尘阁一向只庇护内门弟子,阁下既有求于断尘阁,便要加入断尘阁。”

      像是能洞悉二人心中的疑惑,男人自顾自地解释,“二位少侠加入断尘阁,只是明面上的身份罢了,二位依然是自由身,只凭自身意愿揭榜,更有内门弟子的任务可供挑选,何乐而不为?”

      阁主这是要招揽他们?堂堂断尘阁阁主,想要什么样的高手找不到,这又是何必?

      吴燕婉不解,眼含询问地望向费淼,费淼亦不知如何是好。

      见两人彷徨,男人善解人意道:“本座给二位十日时间,十日内二位可好生考虑,再决定是否加入断尘阁。”

      与此同时,男人手里握着一封密信,信步走到窗边,屈指轻叩窗檐三下,随后窗外便出现一双手,恭敬地接过密信。

      男人转身,幽深的眼眸极具诱惑力,“二位何时做出选择,这封密信便何时传出。”

      吴燕婉心中暗道一声奸诈,阁主一日不发话,他们便一日活在被裴家清算的恐惧中,他倒是等得起,他们二人可等不起。

      吴燕婉和费淼对视一眼。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只能认命了。

      吴燕婉笑着作辑,“承蒙阁主抬爱,得此机会加入断尘阁,实乃我二人殊荣,焉能不从?”

      费淼也道:“我二人为断尘阁做事已久,此番与断尘阁联系更加紧密,真是水到渠成,皆大欢喜。”

      阁主见状,笑道:“如此甚好,密信已经送出,二位既已是我断尘阁内门弟子,有我断尘阁作保,大可放心。另外,若有事相求,尽可告知掌柜,断尘阁随时欢迎二位。”

      吴燕婉、费淼:???已经送出?演都不演了,合着他们俩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人强忍无语,齐声道了一声“是”。随后又恭敬地朝阁主行礼,再无多话,起身离开了。

      二人走后,一老者被黑衣暗卫押了进来,如烂泥般扔在地上。

      老者白发披散,被血水浸得结块,凌乱地黏在苍白削瘦的颊边,几缕垂落,遮不住颈间勒出的深紫瘀痕。

      他狼狈地伏跪在地,散乱的白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情绪,只余下微微颤抖的肩背,昭示着方才严刑拷打下早已濒临崩溃的身躯。

      男人慢条斯理地坐下,眼底一片淡漠,如看死狗。

      “李掌柜,可有什么要向我交代的?”

      审问的余音刚落,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死寂。

      他仿佛有无尽的耐心,抬手欲饮茶,指尖微顿,触到杯壁那一瞬,只觉一片沁骨的凉。

      青瓷杯盏早已失了温,茶汁凝着暗沉的色,浮着几片蜷缩的残叶,冷得像未干的血痕。

      良久,他语气温和,如宽厚的主人与仆从闲谈:“听闻李掌柜喜得二孙,吾心甚慰,已备下一份大礼,不日便会送达。”

      老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奴实在不知,奴不过按规矩登榜,不知何处错漏,触犯了阁主,要奴受此重刑。”

      男人低笑一声,“断尘阁的每一份悬赏令,皆有本座的人审看,五日前那份悬赏令,未经任何人入阁委托,是何人将那份悬赏令交给你的?”

      老人面露惊恐,他从事断尘阁掌柜已二十年有余,登榜大小事宜皆由他审核裁定,从未出错。

      二十年过去,他自以为站稳脚跟,没想到,竟从未受此子信任,不过一颗受他摆布的棋子罢了。

      老人强撑的身躯骤然脱力,脊背佝偻,仿佛要低进尘埃。

      “可否请阁主放过我的家人?奴为断尘阁做事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苦苦哀求,只求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座应你。”

      老人认命般全盘托出,“三年前,一白衣公子于奴有恩,五日前,这位公子的小厮来寻奴,说自家公子受人欺侮,然此子身份特殊,不便张榜。”

      “咳咳。”老人剧烈地咳嗽,已是强弩之末。

      “奴问过,此人非皇室中人,并未违反阁中规矩,于是应允,未曾想竟碍了阁主的事,奴死不足惜。”

      “只是,可否让奴死个明白?”

      他费力地抬起眼,目光里早已没了半分挣扎与倔强,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男人施恩般起身,缓缓向他走去,“你既效忠断尘阁二十年,可有见过断尘阁登过裴家的榜?”

      “你的二十年,有十余年皆是忠于我父,真正忠于我,不过四五年而已,竟还背叛于我,对我而言,你无甚苦劳。”

      二十年前,断尘阁横空出世,由裴家家主裴殊亲手扶持,五年前,裴氏嫡长子裴雁迟接任阁主一职,统领断尘阁。

      “那人确实于你有主仆之恩,否则你家人所居庄子上地窖里怎会有与他的死契并众多赏赐细软,又怎会屡次在断尘阁榜前护他不受人所扰,你倒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

      “五年前裴家内乱,阁主换人,断尘阁换血,你便想另寻出路,只可惜,你选错了主人。”

      男人语气轻缓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彻底戳穿那层薄薄的谎言。

      “你……你是……裴——”

      寒芒一现,他张着嘴,却再发不出完整声响,只剩喉间浑浊的呜咽,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恐惧与绝望。

      在老人倒下的一瞬间,黑衣暗卫如鬼魅般闪身出现,利落地将人往外拖去。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少主,家主阅信后大怒,让您立刻赶回裴家。”

      男人矜贵地用手帕擦拭着双手,袖摆微抖,将溅到衣角的淡淡血气拂去,眼底无喜无怒,只剩一片深寒漠然:“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裴家旁系所居庄子上,一仆从家中二稚子失踪,其母悲痛欲绝,悔恨吊死,其父亦自戕。

      裴家恐有损名誉,道此事有裴家做主,勒令众人不准外传,众人不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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