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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赴宴   。…… ...

  •   避暑宴设于主院西侧的临竹轩,轩宇傍着竹林,以楠木搭建。窗棂皆雕成玲珑竹节样式,四面通风,即便盛夏时节也温度宜人。

      踏入轩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心开阔的青石表演台,台上早已摆好琴案、鼓架等乐器,预备着宴间的乐舞表演。

      表演台上方则是两层阶梯式席位,上层为主席,铺着锦缎软垫,摆放着雕花梨木桌椅,陈设精致,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嫡出的公子小姐落座之处。

      下层则为陪席,错落排布在表演台四周,尊卑分明,昭示着世家宴饮的规矩与排场。

      沈清菡与吴燕婉刚踏入临竹轩,一道热情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此人乃王家小姐王媚。

      其父不过是詹事府从八品典簿,其家世在京城世家之中略显低微,全凭着与沈清菡的闺中情谊,颇受沈清菡抬举,才得以跻身贵女圈子。

      她一眼瞧见沈清菡,眉眼瞬间弯起,全然无视她身旁的吴燕婉,径直挽住沈清菡的胳膊,语气娇俏:“清菡,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了!今日这听竹庄备的冰镇莲子羹极好,我本想留着与你一同品尝呢。”

      不等沈清菡回应,王媚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快步往主席走去,寻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并肩落座,动作自然又亲昵。

      二人将吴燕婉晾在原地,连一点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而孤身立于入口处的吴燕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着那套雪白的“寒江雪”轻纱罗裙,气韵清冷,英气的眉眼被脂粉衬得妩媚动人,与周遭身着端庄锦裙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十分惹眼。

      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皆是一怔,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一时间,轩内原本的谈笑声都轻了几分,不少人暗自揣测这位陌生女子的身份。

      坐在上席的沈清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侧头看向身旁的王媚,两人目光交汇,唇角皆扬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沈清菡心中冷笑,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吴燕婉越是出众,便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吴燕婉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她眉头微蹙,不喜这般被人围观的处境,索性避开人群,径直走到轩角最边缘的一处空位坐下,脊背挺直,神色淡然。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周遭的贵女们便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频频扫向吴燕婉,低声交头接耳。

      她们瞧着吴燕婉身上那套衣裙款式飘逸,肩头与胸前展露,看着短了世家女子的端庄,多了几分轻浮,心中便生了偏见。

      王媚坐在高处,将贵女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知晓时机已到,当即扬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诸位,这位姑娘名唤吴燕婉,是清菡新结识的朋友,乃江湖女子,今日清菡特意带她来避暑宴见见世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对着吴燕婉拱手,作礼貌态:“原来是沈小姐的朋友,失敬失敬。”

      可众人眼底的不屑与疏离却藏不住,相识多年,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媚言语间的鄙夷,加上沈清菡坐在高位,只抿唇浅笑,一言不发,摆明了是不待见这位所谓的朋友。

      一时间,周遭的贵女们都默契地避开吴燕婉,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生怕沾染上便丢了自己的身份。

      有些心善却不愿惹怒沈清菡的贵女,默默向她投去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垂眸饮茶,或与朋友品鉴点心,也都离吴燕婉远远的。

      倒是几个平日里行事轻浮、喜好美色的世家公子,见吴燕婉容貌绝美,又无家世背景,觉得有机可乘,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搭讪,言语间多有轻佻。

      吴燕婉态度平平,既不恼怒也不亲近,只浅笑着寒暄,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距离,除了答话外,不多说一句废话。

      一旁的贵女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更是把吴燕婉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位身着鹅黄锦裙的李姓贵女,素来爱攀附沈清菡,当即拉着身旁的好友,假意闲谈,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江湖人,也敢来只有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参与的避暑宴,怕不是一只麻雀,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还是沈小姐心善,这般人也肯带在身边,只怕是好心当了驴肝肺,被人当成了踏脚石都不知道。”

      “你瞧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裳,招摇得很,心思怕是早就写在脸上了!”

      身旁的好友满脸疑惑,压低声音问道:“那衣裳怎么了?看着倒是华贵,难不成有什么蹊跷?”

      李姓贵女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吴燕婉:“你有所不知,那套寒江雪,可是万花楼花魁寒梅穿过的衣裙,款式露骨,轻浮妖冶,正经姑娘哪会穿那个?”

      “她一个江湖女子,在这般正经的世家宴上穿成这样,怕是见世面是假,攀权附贵是真。”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吴燕婉耳中,她原本淡然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她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李姓贵女,声音清亮,字字铿锵:“这位小姐,若按你所言,穿什么衣服便能决定一个人的身份品性,那我今日这身衣裳用料华贵,远比你身上的衣服要贵重。”

      “你又这般尖酸刻薄,照此说来,是不是就是丑人多作怪的贱人?”

      吴燕婉的话直白又犀利,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迂回婉转,轩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几个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姓贵女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你放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日赛纸鸢,你便故意勾搭裴大公子,妄图攀附裴家,如今还敢在此胡言乱语,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勾搭?”吴燕婉冷笑一声,目光坦荡,“那日裴大公子不慎撞坏我师弟的纸鸢,心怀愧疚,主动提出以玉簪赔偿,我不过是收下了他的赔礼,何来勾搭之说?”

      若你口中的收下赔礼是勾搭,那按你的意思,裴大公子送我赔礼,便是心甘情愿被我勾搭?你这般言语,可是在玷污裴大公子的清誉,败坏裴家的名声!”

      李姓贵女闻言,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

      裴家权势滔天,裴雁迟更是无数京中贵女心中的良配,她万万不敢得罪,连忙摆手辩解道:“你强词夺理!我并非这个意思,你休要曲解我的话!”

      “何谓强词夺理?有充足的依据,方能站稳脚跟,辩驳他人。”吴燕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想便污蔑于我,本就站不住脚,如今说不过我,便倒打一耙,这才是真正的强词夺理。”

      李姓贵女被怼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急得眼眶微微发红。

      沈清菡坐在高位,看着眼前的局面,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只觉茶香都清甜了些许。

      她要的便是让吴燕婉在众人面前落下粗鄙的印象,可避暑宴关乎世家颜面,若是闹得太过难看,反倒会落人口实。

      她当即清咳一声,给李姓贵女递了一个到此为止的眼神,随即缓缓起身,脸上挂着温婉和善的笑容。

      “好了,诸位,今日种种不过是一场巧合。”

      “李小姐,你真是误会燕婉了,燕婉人品端正,性子直爽,并无恶意,她是我亲自带来的朋友,还望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对她心存偏见,日后多多担待才是。”

      众人见状,纷纷顺着台阶,连声夸赞沈清菡善解人意,心地善良。

      李姓贵女也明白,自己此番算是卖了沈清菡一个人情,攀附的目的已然达到,便不再多言,恨恨地瞪了吴燕婉一眼,便坐回原位。

      就在轩内气氛渐渐缓和之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自轩外缓步走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人正是裴雁迟,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凌厉,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方才本公子在外便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是谁在玷污我的清誉?”

      众人瞬间噤声,无人敢言语。

      为吴燕婉打抱不平的一位年轻公子,性子耿直,见状当即站起身,将方才李姓贵女造谣吴燕婉勾搭裴雁迟、污蔑裴家名声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语气诚恳:“裴大公子,此事不仅关乎吴姑娘的清誉,更有损您的名节,在下观吴姑娘言行端正,坦荡磊落,绝非那般攀附权贵之人,还请裴大公子为吴姑娘主持公道,还她一个清白。”

      方才给吴燕婉眼神提示的贵女们也纷纷出声:“是啊,吴姑娘聪慧过人,为人爽直,不像是能做出那般事情的人。”

      “我看就是李小姐嫉妒吴姑娘,所以才出言不逊污蔑人家。”

      “对啊,正如郑姑娘所言,李小姐素来心眼小,爱与他人攀比,见吴姑娘姿容出众便对她心生嫉妒,倒也合理。”

      裴雁迟闻言,目光落在站在轩角的吴燕婉身上,她一身白裙,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倒像是压根不需要他为她主持公道,自有一种清者自清的傲然。

      他薄唇微扬,忽然轻笑一声,语出惊人:“既然如此,那本公子便说清楚,我与吴姑娘之间,确实是勾搭与被勾搭的关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看向吴燕婉的眼神瞬间变了,鄙夷、嘲讽,比比皆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皆是指责她不知廉耻,妄图攀附裴大公子。

      吴燕婉满是惊讶地看向裴雁迟,她想起那日较场上,裴雁迟谦和有礼,全然不是这幅蛮横不讲理的模样,此刻为何要颠倒黑白,污蔑她的清誉?

      她当即蹙眉,正欲开口反驳,却听裴雁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只不过,是我裴雁迟主动勾搭吴姑娘,而非吴姑娘勾搭我。”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方才的鄙夷与嘲讽尽数僵在脸上。

      众人看向吴燕婉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震惊,再到浓浓的探究,有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钦佩。

      吴燕婉也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怔怔地看着裴雁迟,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作何反应。

      众人还未从裴雁迟的话中回过神来,又一道温润的身影自轩外走来。

      男子身着白色长衫,剑目星眉,气质温和儒雅,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缓步走到吴燕婉身旁,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片刻后,他缓缓抬眸看向众人,语气沉稳,掷地有声:“诸位,我愿为吴姑娘作保,她品性正直,才华出众,绝非心术不正、攀权附贵之人。”

      吴燕婉心中的涟漪波动得更甚,抬眼疑惑地看向陆峥,拱手问道:“多谢公子信任,只是在下与公子素未谋面,不知公子为何要为我作保?”

      陆峥看向她,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声音轻缓,似流水潺潺:“吴姑娘不必客气,在下陆峥,这听竹庄、还有京城的墨韵斋,皆是我名下产业。”

      “墨韵斋有一位贵人,号人间客,想必姑娘定有印象。此人数次与我提起姑娘,赞你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笔下人物栩栩如生,是百年难遇的绘画奇才。”

      我一直十分欣赏姑娘的才华,今日得见姑娘,果然秀外慧中,气度不凡,人间客先生诚不欺我。”

      吴燕婉恍然大悟,当即拱手行礼:“原来是陆公子,在下多谢陆公子赏识,也劳烦陆公子替我转达对人间客先生的谢意。”

      “那日蒙先生指点,在下受益匪浅,来日我定当前往墨韵斋拜访先生。”

      “姑娘客气了,”陆峥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人间客这些时日一直念叨着姑娘,盼着能与你再聚,一同论画,你若去,他定然十分欢喜。”

      三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番又一番话,彻底洗清了吴燕婉身上的污名。

      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彻底转变,无不是惊叹和赞赏。

      能得裴大公子倾心,又被陆公子这般推崇,还让人间客先生赞不绝口,这吴燕婉,哪里是身份卑微的江湖人,分明是深藏不露的奇女子。

      坐在上席的沈清菡指尖紧紧捏着茶盏,脸上的温和瞬间破裂,却又很快拼凑起来,扬起一抹虚弱的假笑。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非但没能打压吴燕婉,反倒让她如众星捧月,成了全场的焦点,这让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而一旁的王媚也满脸错愕地看着吴燕婉,再也没了方才的洋洋得意。

      身处下席的李小姐更是如坐针毡,心头的慌乱奔腾而过,她连忙站起身为自己辩解:“不是的,我不过是——”

      “李小姐,”沈清菡的语气不复温婉,面色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说过,这一切只是一场巧合,你不该仗着身份比吴姑娘尊贵便肆意污蔑于吴姑娘。”

      沈清菡凉薄的话入耳,李小姐瞬间如坠冰窟,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间,与她此刻的脸色一样,显得无比苍白。

      吴燕婉,她开罪不起,可她更不能得罪沈清菡。

      “既然有裴大公子和陆公子——还有其他公子小姐作保,吴姑娘便一定是清白的,大家有目共睹。”

      众人忙应道,“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吴姑娘平白无故遭人污蔑,实在是冤枉。”“这李小姐看人下菜碟,真是狗眼看人低,我真后悔从前与她来往。”等语不绝于耳,皆在为吴燕婉打抱不平。

      吴燕婉无奈地笑了笑,这个世道,还真是权利可以吞人。

      沈清菡赞同地点点头:“李小姐,你今日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世家子弟圈子里容不下你这种人,还请你自行离开吧。”

      裴雁迟眼中戾气横生,忽地开口:“慢着。”他无视沈清菡受伤的表情,朗声朝众人发问:“这位李小姐,可是礼部从九品司务李严之女?”

      沈清菡垂眸,掩去眼中的伤怀,故作镇定道:“回裴大公子,此女正是。”

      裴雁迟闻言,冷哼一声:“好一个李小姐,竟敢当众污蔑他人,真当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来人,将李小姐今日一言一行详细地誊录下来,写明李小姐目中无人,当众侮辱朝廷命官,有损朝廷威严,以我的名义把诉状送至府衙,让他们务必三日之内给我答复。”

      随即,他重重地叹息一声:“李严,家规不严,身居礼部却不能齐家,又如何担得起礼部从九品司务?我父掌管礼部,今日之事,恐令我父蒙羞。”

      裴雁迟言语落下,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小姐身上,她浑身脱力,骤然跌坐在地。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沈清菡,却见对方羞愤地低着头,根本无暇顾及于她。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仅她的前途,就连李家的一切都将化作虚无。等她家去,父亲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前些日子,与父亲相熟的一位吏部老爷来家中寻他饮酒作乐。

      她父亲与那位老爷同为鳏夫,又好美色,两人皆养了多房外室。

      两人臭味相投,青天白日下,竟把对方的外室带到书房共同玩弄。

      一日,她路过书房,里面荒唐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羞愤交加,当即快步离开。

      可天意弄人,她在回自己房中的路上竟误打误撞碰上了那位老爷,那人看中了她的美色,对她动手动脚,仗着手中有父亲诸多把柄,哪怕她不肯,也执意要欲娶她做续弦,并许诺了她父亲诸多好处。

      她父亲本就对自己无甚情意,在那老爷软硬兼施下,自然不敢不从,当即就要定下婚期。

      她以死相逼,好不容易为自己挣得一次机会。

      她本想为自己拼一把,若能成功讨好沈清菡,说不定能通过她求沈家为自己择一门好姻缘,可如今,还有谁敢娶她?那个鳏夫,她是非嫁不可了。

      紧紧握住的救命稻草骤然断开,功亏一篑,再无生还的希望。

      轩中一片沉寂,无人理会她的悲凉。

      不一会,李小姐的侍女惶恐地闯进轩内,语气紧张地说:“老爷命小姐立刻归家,不得耽误。”

      李小姐瞳孔涣散,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在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窃窃私语,空气中传来竹香,轩内暗流涌动,新一轮的盛宴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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