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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褪变 沈府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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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坐落于京城僻静处,朱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昂首矗立着,气度沉稳而不张扬。
大门外,两株老槐枝叶繁茂,浓荫如盖。细碎的槐花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轻轻飘舞,散落在青石板上。
巷中行人不多,偶有车马缓缓经过,蹄声轻缓,一派宁静祥和。
沈府内,沈家嫡女所居沁芳院中。
沈清菡端坐在临窗软榻之上,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乌发以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簪盘起,鬓边只簪两朵新鲜白茉,素净而清雅。
她一手轻扶茶托,一手执白瓷茶荷,缓缓将新茶拨入紫砂小壶之中,动作娴熟,指尖纤细如玉,抬落间,无不带着名门贵女的端庄。
赛纸鸢那天后,不过一日功夫,春婳便已查清吴燕婉的身份,回了沈府复命。
“小姐,那女子名叫吴燕婉,无父无母,是个江湖游侠,身边只跟着一个师弟,名唤费淼,二人相依为命,在京中没有任何根基。”
沈清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轻蔑弧度。
左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江湖野丫头,不配与她相争。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这般出身,也敢妄想裴家大公子,倒是有几分胆量。”
“你且替我盯着,若她再次入京,立刻来报。”
“是,小姐。”
春婳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沈清菡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清丽的眼眸中闪动着算计。
裴雁迟是她早已认定的良人,是京中无数贵女趋之若鹜的裴家嫡长子。他外貌英俊,且年纪轻轻就屡立军功,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
裴家如日中天,若她能顺利嫁入裴家,沈家与裴家结合,她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届时,贵女魁首的位置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再无人敢与她相提并论。
思及此,她轻抬手中茶盏,抿唇啖了一口温度刚好,浓淡得宜的顾渚紫笋。
茶香飘散,她皱拢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只是眼中仍然溢满了势在必得的笃定。
她绝不容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乱了她的盘算。
时光辗转,转眼已过去三月光景。
这日,吴燕婉自墨韵斋取了那幅沉甸甸的双雁图,心中意念难平,只想尽快离京与费淼商议。
她抱着画轴,穿过一条条街巷,快步往马廊方向走去。
直到行至一条僻静小巷拐角时,忽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为首那女子头戴帷帽,薄纱垂落,遮住了容颜,却遮不住曼妙有致的身段。
她身着一身浅色锦绣罗裙,身旁侍女环伺,气度矜贵,一看便是名门贵女。
吴燕婉脚步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贵女缓步上前,声音温柔,听不出喜怒:“这位姑娘,请留步。”
吴燕婉仓促的脸上浮现出不解:“姑娘有何事?”
“敢问姑娘姓名?”女子语气平和,目光却透过薄纱,牢牢落在她身上。
“春日赛纸鸢时,姑娘看起来裴家大公子颇为熟捻,不知二位是何关系?”
吴燕婉本就不欲与京中权贵牵扯,眼前女子的目中无人更让她有些懊恼,当下语气便冷了几分:“我的名字,与姑娘无关。我与裴公子是何关系,更是私事,不劳姑娘过问。”
她话音刚落,沈清菡身旁的贴身侍女立刻上前一步,趾高气扬地呵斥道:“放肆!我家小姐何等尊贵,你怎敢这般无礼?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侍女气势汹汹,一副要是她再敢出言不逊,就要让她好看的模样。
吴燕婉刚要开口,那女子却轻轻呵斥一声:“春婳,住口。”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姑娘是裴大公子的友人,你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向姑娘道歉。”
春婳一愣,仿佛没料到自家小姐竟然会维护对方,即使满脸不甘,也只能屈膝低头,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是奴婢无礼,还请姑娘恕罪。”
吴燕婉双手抱胸,冷眼瞧着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心中瞬间了然。
什么友人,什么道歉,不过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再联想到那日赛纸鸢时,裴雁迟纡尊降贵与她攀谈,还有那支送得突兀的玉簪,以及他在京中备受贵女追捧的名声。
她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位,分明是某个暗恋裴雁迟的贵女,特意寻上门来敲打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燕婉懒得与她周旋,径直开口:“小姐误会了,我与裴大公子并非友人,更无半点关系。”
“那日赛纸鸢时,裴大公子对我姐弟二人好言相待,是因为他不慎撞坏了我师弟的纸鸢,又为人正直,故以簪赔罪罢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沈清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姑娘。”
“既然误会解开,那我便告辞了。”
吴燕婉不愿多留,转身便要走。
“姑娘且慢。”
沈清菡忽然开口叫住她。
吴燕婉脚步一顿,回身看去,眼底已带上几分不耐。
沈清菡却笑意温和,语气诚恳:“姑娘性格直爽,颇有侠气,一看便是正直坦荡之人,我心中十分欣赏,想与姑娘交个朋友。”
“盛夏将至,七月十五,京中贵族会举办一场避暑宴,裴大公子届时也会出席。我想邀请姑娘一同前来,不知可否赏脸?”
吴燕婉本想一口回绝。
可“裴大公子也会出席”这一句,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裴家。
师傅的死,与裴家脱不了干系。
若能借此机会接近裴雁迟,或许能探得一丝线索。
一念至此,她迟疑了。
只是这一瞬的犹豫,落在沈清菡眼中,便成了原形毕露。
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贱人。
嘴上说与裴雁迟毫无关系,客气疏离,一听他会赴宴,便立刻动摇,分明是心存妄想,巧言令色,妄图攀权附贵。
沈清菡心中鄙夷到了极点,声音却依旧清清浅浅,柔声安抚道:“姑娘不必多虑,我乃沈府嫡女沈清菡,家父乃吏部尚书沈彦,你是我亲自邀请的客人,此番赴宴,无人敢对你不敬。”
“届时赴宴的服饰,我也会为姑娘备好,不劳姑娘费心。”
话已至此,再加上心中的盘算,吴燕婉不再推辞。
她抬眼,微笑着应下:“沈小姐盛情难却,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七月十五避暑宴,还请沈小姐多多担待。”
沈清菡唇角笑意更深:“好,那七月十五,我在沈府等候姑娘,届时,我与姑娘同往。”
“如此甚好,在下先告辞了。”
吴燕婉转身,不再回头,很快便消失在小巷尽头。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沈清菡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的厌恶。
春婳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您真要邀她入宴?那等低贱之人,也配与贵女们同席?”
沈清菡冷冷瞥了她一眼,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配不配,不是由她说了算。”
“避暑宴人多眼杂,正好让她明白,什么叫做不知天高地厚。”
“也让她记牢——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风掠过小巷,卷起几片落叶,带着丝丝缕缕凉意。
七月十五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灶房内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费淼系着素色围裙,正蹲在灶前,耐心地添着柴火。
灶台上的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素来潋滟的眉眼。
院内木桌上,摆着几碗清粥小菜。
他抬眼瞥了瞥窗外初升的朝阳,动作轻柔地将一壶温水倒进干净的面盆里,试了试水温,才转身走到吴燕婉的卧房外,轻声叫吴燕婉起身洗漱。
“婉儿,水备好了。”他语气温和,和往日里没有丝毫不同,仿佛昨夜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吴燕婉起身,看着少年低垂的发顶,心头微涩。
她强压下那份复杂的情绪,快速擦洗完毕,又就着小菜匆匆喝完了一碗粥。
费淼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晾好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发带都细心地梳理好了,又贴心地递给她。
吴燕婉接过衣裳,进入屋内更换,出来时,声音仍有些沙哑:“我走了。”
“婉儿,”费淼站在原地,面露担忧:“那沈清菡听着是个善妒的女人,她此番邀你赴宴,怕是要害你,你万事小心,切莫独自饮酒,更不要相信她的花言巧语。”
吴燕婉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费淼。
他眼底有缕缕稀疏的红色血丝,面色憔悴,神情却异常认真。
“我知道,”吴燕婉怕他担心,宽慰道:“世家设宴,最讲究的就是礼节,哪怕她想算计我,也会顾及沈家的脸面,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好好休息,我会尽早回来,给你带你最爱的糖炒栗子。”
她眼底含笑,云淡风轻,抬眼打量着日头,见时间已不早了,旋即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她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只留给费淼一个利落的背影,策马扬鞭,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不停蹄,一路扬起风尘。
一个时辰后,马蹄声急促,在沈府紧闭的朱红大门外停下。
一个身着素色短衫的年轻小厮猛地拉开沉重的门扉,脸上带着愠怒:“何人在此纵马?惊扰了沈府的清净,你担待得起吗?”
吴燕婉快速翻身下马,向那人拱手致歉:“在下吴燕婉,三月前与沈小姐相约,与她共赴避暑宴。”
“方才赶路心切,多有打搅,还望府上海涵。”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身布衣,虽身韵端正,言行间却透着一股江湖气息,眼神顿时轻蔑了几分。
他撇了撇嘴,随意道:“等着。”
说完,便甩上门,皱着眉去报信了,留下吴燕婉一人站在烈日之下。
此时已是巳时,日头毒辣。虽然吴燕婉自幼体寒,不惧炎热,可这被人晾在门外的滋味,却比酷暑更让人难耐。
她站在石阶下,看着门楣上那烫金的“沈府”二字,夏日的风带着蒸腾的地气,迎面拂过,吴燕婉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傲慢之气扑面而来。
一刻钟,足足一刻钟过去了,依然不见人影,沈清菡这是在给她下马威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吴燕婉的衣摆被风拂动,她静静地站着,心中一阵冷笑,添了几分对沈清菡的厌恶和防备。
终于,府门再次开启。
沈清菡身旁的婢女为她撑着伞,手中的团扇不停地挥动着,沈清菡鬓边的发丝悠然飘动,正施施然向沈府门口走来。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缠枝莲纹撒花罗裙,裙摆曳地,其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流云图案,在阳光下闪动着光辉。
外罩一件月白纱衫,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垂落的珍珠和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面敷薄粉,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唇上点了一抹娇艳的石榴红,整个人娇俏而不失端庄,宛如画中走出的名门闺秀。
看见吴燕婉,她立刻露出惊喜又含着愧疚的神色。
她快步上前,握住吴燕婉的手,柔声道:“燕婉妹妹,好久不见。实在对不住,府中下人不知礼数,竟让你在这烈日下久等,是我的不是,回头一定好好罚上他们一回,叫他们长长记性。”
吴燕婉抽回手,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汗渍,语气平淡:“沈小姐言重了,我本就是粗人,晒晒太阳不算什么,倒是打扰了沈小姐的清净,燕婉深感惶恐。”
沈清菡脸上笑容更盛,连连夸赞:“燕婉妹妹真是大方得体,半点没有江湖人的粗鄙之气,真是难得。”
吴燕燕心如明镜,这话看似是在夸她,实则暗贬她身为江湖人士,身份低微。
她立刻含笑道:“燕婉乃粗鄙之人,哪里比得上沈小姐,沈小姐贤良端庄,气度不凡,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沈清菡听了,随即温柔地一笑,心里却已知晓这吴燕婉是个不好糊弄的,便不再多话,请她进入沈府。
“快,快随我进来,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莫要热坏了。”
她亲昵地挽住吴燕婉的胳膊,引着她穿过几重庭院,一路来到她所居的沁芳院。
刚进院子,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婢女便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
沈清菡对其中一个领头的婢女道:“去,把我备好的那套‘寒江雪’取来,给吴姑娘换上。”
吴燕婉心中一怔,寒江雪?光听名字就知道极其贵重。
片刻后,侍女捧着一套白色衣裙而来,吴燕婉被带入房中,引至妆台前。
一群婢女配合默契地为她褪去布衣,换上了那套白色衣裙,这套衣服设计得极其繁复,众婢女理了好一会才替她把衣裳穿好。
吴燕婉强忍着被一群人服侍的异样,任由她们摆弄。
那是一件轻薄的轻纱罗裙,通体雪白,宛如白雪覆体。
领口微低,露出一小片雪白,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细碎的冰裂纹,两肩留出两个小巧的圆形洞口,边缘以银线勾勒出精致的花边,肩头莹润的皮肤裸露,平添几分娇媚。
腰臀紧贴,腰间紧紧系着一条啜着玉石的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出优美的曲线,膝盖处以一层内线再次收束,将吴燕婉完美的腰臀比展露无余,下摆却层层叠叠,宽大飘逸,行走时宛如莲花绽开。
衣袖处则巧妙地收紧,露出一截皓腕,腕间戴着一串白色琉璃手链,自肩膀至袖边连接这数条细长的布摆,随手上动作而飘动。
上妆时,侍女手法精妙。她的眉峰被细细修得纤细婉转,眼尾处晕开一层淡淡的桃花胭脂,使得她眉宇间原本的英气尽数化为流转的妩媚。
双唇点上淡粉色唇釉,脸颊两侧扫上珍珠粉,整个人瞬间变得明艳动人,高贵而不显俗气。
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吴燕婉面露惊艳。
她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微微失神,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这还是我吗?我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姑娘真美!”一旁的婢女们忍不住低声偷笑。
吴燕婉回过神,无奈地笑了笑。
沈府不愧是簪缨世家,这沈清菡,对她一个外人,随意出手就是这么大手笔。
同时,也勾起了她心中的疑虑:这身衣裳虽然华贵,款式却飘逸灵动,与沈清菡身上的端庄典雅截然不同,其中定有蹊跷。
“妹妹今日这般打扮,当真是倾国倾城。”
沈清菡早已等候在院中,见吴燕婉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夸张:“怪不得裴大公子对你颇有好感,论容貌,我真是自愧不如。”
吴燕婉羞愧道:“沈小姐说笑了,我身份卑微,怎敢与沈小姐相提并论?论身份,沈小姐金尊玉贵,才是配得上裴大公子的人。”
沈清菡笑着挽住吴燕婉的手:“妹妹真会说话,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两人出府并肩上了马车,马车行得平稳,一路向郊外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沈清菡率先下车,吴燕婉则紧随其后。
吴燕婉抬头,一座名为“听竹庄”的庄子映入眼帘。
庄子坐落在京郊西山脚下,背靠青山,溪流环伺。
整个庄子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环绕,阳光普照,清风徐来,竹影婆娑,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庄子的大门由厚重的黑檀木制成,门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苍劲有力的“听竹庄”三个大字,一看便知乃名家手笔。
吴燕婉瞧着,仿佛从前在哪见过,只觉得分外熟悉。
庄子内庭院宽阔,铺着青石板路,几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山间长着几株苍劲的小石松。
假山下有一片青石筑成的池塘,满池荷花正开得正旺盛,微风拂过,碧波微微荡漾,各色锦鲤在荷叶下自在穿梭,嬉戏游动。
主建筑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采用了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飞檐翘角,白墙黛瓦,与周围的竹林山水相得益彰。
整体布局恢宏大气,处处透着世家望族的尊贵和底蕴,又不失清雅别致。
沈清菡挽着吴燕婉的手,笑容温婉:“这里是陆家名下的避暑山庄,今日宾客不多,都是相熟的世家子弟,妹妹不必拘束。”
闻言,吴燕婉睫毛闪动,心底荡起一阵涟漪。
沈清菡热情地拉着吴燕婉往主院走去,脸上笑意未减,不知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阴谋得逞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