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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崭露 存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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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渐歇,临竹轩内的气氛虽不复初时的轻松闲适,却也褪去了剑拔弩张的紧绷。
陆峥正垂头,温声与吴燕婉讨论着墨韵斋的旧事。
两人谈及人间客的书画,又谈到吴燕婉的写实画,陆峥言语间满是对她丹青造诣的赏识,用词谦虚,却又精确得当。
在他身上,竟看不到一点世家贵胄的倨傲。
二人如高山流水遇知音,正忘我地低声交谈着,此时,一道墨色身影快步趋近。
裴雁迟径直越过席间众人,旁若无人地落座于吴燕婉身侧的空位。
他仿佛全然不察身侧的拥挤,神色淡然,悠然品起茶来。
吴燕婉与陆峥皆是一顿,不约而同止了交谈,轩内霎时陷入一片静默。
周遭世家公子小姐瞧着这般光景,眼底皆泛起艳羡与惊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众人皆道吴燕婉好福气,竟能让名满京城的裴大公子另眼相待。
陆峥安抚地朝吴燕婉一笑,随即朗声开口:“筵席将开,还请诸位移步入席。”
他语气从容,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承蒙诸位抬爱,将避暑宴设于听竹庄,不料却突发事端,是陆某待客不周,在此向各位赔罪。”
“今日庄内一应花销,皆由陆某一力承担,还望诸位暂且放下芥蒂,纵情享乐。”
话音刚落,轩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谢与附和声,方才的尴尬窘迫一扫而空。
陆峥朝众人颔首致意,随即寻了一处离吴燕婉不远的位置落座,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尽显君子风范。
方才裴雁迟那番话虽然替吴雁婉解了围,却也让她身陷焦局,此刻两人紧挨着,吴燕婉难免有些尴尬局促。
她只得默默垂首,默默拈起桌上点心品尝,又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刻意避开裴雁迟若有似无的目光。
裴雁迟并不急于开口,只侧眸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鬓边玉簪上。
那簪子温润通透,正是春日赛纸鸢那日,他撞坏费淼纸鸢后赠予她的赔礼。
他薄唇微扬,忽然开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美饰配佳人,这支玉簪品相极好,吴姑娘戴着倒十分合适。”
“裴某记得,这样的玉簪,吴姑娘有一对,不知两支簪子,姑娘更偏爱哪一支?”
吴燕婉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茫然地看向他:“女儿家簪饰颇多,在下实在记不清裴大公子说的是哪两支,还请裴大公子明示。”
裴雁迟眸底闪过一丝玩味:“那位阁主为谁效力,吴姑娘心中自然清楚。”
“他确确实实送过你另一只成对的玉簪,姑娘何必佯装不知?”
吴燕婉压下心头思绪,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如裴大公子所说,这两支簪子皆是稀世珍品,各有妙处。一支贵重大气,一支精巧别致,在下一时倒真是难以抉择。”
这个话题越聊越危险,她本想含糊带过,裴雁迟却不肯罢休。
他眼神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给身边人带来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依裴某所见,吴姑娘不是选不出,而是都不愿意选,对吗?”
对面他的刻意强势,吴燕婉依旧神色从容,含笑开口道:“在下本是江湖草莽,靠一身武艺谋生,这般名贵的玉簪,与其冒险戴在头上,时时刻刻担忧其损坏,不得安生,倒不如敬而远之,反倒落得自在。”
裴雁迟闻言,语气中带着玩味的讽刺:“裴某竟不知,吴姑娘向来对名贵之物敬而远之。”
“人间客那幅价值三千两的画作,吴姑娘可是视如珍宝,依我看,姑娘从不是怕把握不住,只是心中不喜罢了。”
吴燕婉沉思片刻,斟酌着开口,语气轻柔却字字诚恳:“这二者怎能相比?书画乃文雅之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凡是赏画,便是与画家灵魂共鸣,即便画作被人夺走,那份感动也能长存。”
“而簪子却是俗物,虽因承了裴大公子的情而贵重,但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一件没有内涵的死物,碎了便是碎了,求不得长久。”
“正因在下如纳罕书画般珍惜裴大公子的情意,才未将它日日簪于鬓边。若是不小心弄碎了,它便会连带着这份情意一起彻底消失,怎能不叫人心疼。”
裴雁迟忽而低笑一声:“吴姑娘当真心性高洁,难怪人间客那样的世外高人都对你赞不绝口。”
他目光紧锁,仿佛雄鹰正势在必得地打量着眼前的猎物:“可裴某与他不同,我行事只凭本心,但凡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牢牢攥在手中,就算有朝一日碎裂,也只能碎在我手里,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这番偏执的言论让吴燕婉心里有些不适,她秀眉微蹙,正欲开口辩驳,耳畔忽然传来悠扬的乐声,正巧打断了她的话。
吴燕婉顺势抬眸,望向中央的表演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被眼前精彩的表演吸引了心绪。
只见一群身着华服的舞姬缓步登台,裙裾飞扬,随乐声舒展身姿,舞步轻盈灵动,翩跹若蝶。
乐声雄浑,舞步优雅,尽显世家品味的高端气度,与她昔日在万花楼所见的柔媚婉约的歌舞截然不同。
万花楼之舞多流于艳俗,而眼前的乐舞典雅大气,底蕴深厚,一颦一笑、一步一旋,皆藏着岁月沉淀的古韵风华。
吴燕婉看得目不转睛,满心折服于这传统文化的精妙。
她心中感叹,这世家盛宴,果然极尽奢华。
一曲舞毕,舞姬们躬身行礼,缓缓退下,临竹轩内,公子小姐们也不扫兴,纷纷喝彩。
吴燕婉也跟着拍手赞叹,眉眼弯弯,脸上满是真切的欣喜,方才的局促与疏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雁迟坐在她身侧,望着她眼中闪烁的星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原本凌厉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于他而言,她清淡的眉眼远比眼前的靡丽浮华更能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乐舞落幕,沈清菡的贴身婢女春婳捧着一只古朴签筒,快步走入轩内,依礼跪地禀报:“小姐,签已备好,可以开始赛舞了。”
沈清菡脸上带笑,轻挥衣袖:“重头戏来了,快呈下去,让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春婳领命起身,将签筒递至左侧下席首位贵女手中,那女子随手抽了一支,看罢签尾,又转递身旁之人,签筒在席间依次传递下去。
吴燕婉瞧着这新奇的一幕,心里不禁冷笑。
沈清菡邀她赴宴时,对这抽签比舞的环节只字未提,分明是故意为之,就等着看她在众人面前出丑,沦为笑柄。
她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等着签筒递至眼前。
不多时,签筒终于传到吴燕婉面前,她随手抽了一支,低头一看,签尾为黑色,并未中签,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将签筒递予身旁的裴雁迟。
裴雁迟随意抽了一支,签尾竟是红色,他身旁小厮立刻禀报:“裴大公子中签!”
签筒继续传递,自下席缓缓至上席,最终到了沈清菡手中,她指尖轻捻,抽出了一支红签。
坐在沈清菡身侧的王媚一瞧,当即笑着起哄:“清菡,你也中了!你与裴大公子当真有缘,接连一起中签。”
沈清菡闻言,脸颊顿时飘起一抹红晕。
周遭众人见状,纷纷打趣附和,喧闹声此起彼伏:“今日真是眼福不浅,能观赏裴大公子与沈小姐同台献艺!”
“裴公子的琴技一绝,沈小姐的舞姿乃是京中翘楚,二人同台演出,定然精彩绝伦!”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裴雁迟与沈清菡缓缓起身,裴雁迟率先行至舞台中央,沈清菡则紧随其后,随后彼此躬身行礼。
沈清菡眉目含情,娇羞地望向裴雁迟,语气温柔:“裴大公子可有中意的曲子?”
裴雁迟则面带微笑,恪守世家公子礼数,将选择权交给她:“裴某但凭沈小姐吩咐。”
沈清菡略一思索:“那便跳《常安》吧。”
此曲乃从前一女子送丈夫出征时所作,意为忍离别之悲,全家国大义,因其情怀深远,得以广泛传播,常被女子用来祝愿边关将士平安。
这首曲子意境高远,沈清菡选曲绝妙,彰显着世家贵女的格局。
有贵女出声夸赞道:“沈小姐蕙质兰心,心怀天下,不愧是我大齐女子典范!”
亦有公子附和:“近来西域边境不太安分,恐怕战事将起,裴大公子五年前曾带领三万大齐将士战胜七万西域精锐,铸就一段神话。”
“此番西域贼心不死,圣上定然还会派裴大公子领兵出征,愿公子此番能大败西域,彻底碾碎其不臣之心,扬我大齐国威!”
吴燕婉听见“西域”二字,原本平静的神色有了几分波动,放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捏紧,很快又松开,神色稀松平常。
表演台上,裴雁迟已端坐琴案之前,修长的手指轻拂琴弦,琴音从指尖缓缓流淌。
他手法娴熟,指尖抬落间力道铿锵,每一个拨弦按弦的动作都异常精准。
《常安》本是婉转悲切,藏着儿女情长的曲调,可经他弹奏,却褪去柔婉,平添了一股豪迈霸气。
琴音雄浑壮阔,响彻临竹轩,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如将军披甲执剑,满怀豪气地奔赴沙场,尽显一国将领的铮铮铁骨与无畏的气概。
而沈清菡的舞姿却极尽轻柔,飘动的裙摆随舞步缓缓流转,衣袖翻飞间难掩身姿绰约,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雅致,又不失女儿家的灵动柔美。
裴雁迟的琴音刚猛豪迈,沈清菡的舞蹈轻柔婉约,一刚一柔,相辅相成,将《常安》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琴音戛然而止,沈清菡收势站定,微微喘息着。
轩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
“裴公子的琴技出神入化,沈小姐舞姿曼妙,二人真是天作之合!”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的舞姿与格局,旁人无人能及!”
众人的夸赞声不绝于耳,沈清菡洁白的脸颊上红霞更旺,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得意。
她抬眸,偷偷望向裴雁迟,那目光可谓是含情脉脉,如一汪春水,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心生怜惜。
可裴雁迟却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行过礼后便径直走下表演台,重新回吴燕婉身侧,全程未分给沈清菡一个眼神。
沈清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瞬又恢复流动,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在众人的夸赞中缓步归至上席。
不多时,春婳再次捧着签筒走来,新一轮抽签正式开始。
这一回,签筒递至吴燕婉面前,她随手一抽,竟是一支红签。
春婳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立刻扬声喊道:“吴姑娘中签!”
吴燕婉面露讶异,随即又暗自失笑。
自己在现代连五块的彩票都没中过,如今在古代竟然中奖率奇高,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庙里拜一拜财神爷,说不定能抽中个上上签。
她正暗自思忖着以后的财运,签筒已递至上席陆峥手中,陆峥随手抽出一支,亦是红签。
身边小厮立刻大声喊道:“陆公子中签!”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吴燕婉身上,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她一介江湖女子,不通世家礼仪,更不用说跟只有京中贵女才有资格请的教习嬷嬷习世家宴舞。
此番中签,她恐怕难逃当众出丑。
沈清菡看着坐在位置上沉思的吴燕婉,面露惋惜,心里却好一阵扬眉吐气,只觉献舞后的疲劳都轻松许多。
会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捣鼓什么劳什子写实画又如何?没有教习嬷嬷的教导,她连半分窥得世家宴舞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卑贱的江湖女子和世家贵女的区别,她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陆峥见吴燕婉并未立刻起身,也端坐在位置上,不急不缓道:“能为吴姑娘伴奏,实乃陆某荣幸。”
“陆某素来仰慕吴姑娘的画技,此番若能抚琴相伴,观摩姑娘作画,亦是一桩雅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语气温和,却巧妙地将献舞换成了作画,言语间明晃晃的偏袒再显眼不过。
众人默不作声,在座的公子小姐常年混迹于世家圈子,早已在人情往来这方面磨炼得十分通透。
今日由陆公子做东,本就不应拂了东家的面子,况且陆公子身份尊贵,他若想替吴燕婉遮掩,众人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不过就一支舞,横竖吴燕婉是跳不出来,这丑她是出定了,各人心知肚明就好,又何必把事情做绝,惹陆公子不快。
见陆峥如此贴心地为她解围,吴燕婉心中满是感激,她抬眸看向陆峥,眼中盛满了谢意。
陆峥亦回以温柔浅笑,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如冰雪消融,自然而和谐,丝毫不受轩中尴尬的气氛所扰。
两人温情的一幕落入裴雁迟眼中,却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戳得他心头一阵恼怒。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语气暗讽:“陆公子素来以君子之名著称,琴技自然远超在下,吴姑娘若能得陆公子亲自伴奏,当真是好福气。”
王媚却不管什么情面,心底只想着为沈清菡出气,当即尖酸地讽刺道:“这不合规矩!向来由中签的女子献舞,男子伴奏。”
“况且吴姑娘今日身着‘寒江雪’这一舞裙赴宴,想必早就有所准备,若不舞一曲,岂不可惜?”
“若是吴姑娘实在不擅舞蹈,大可重新抽签,换一位贵女代劳,也免得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
吴燕婉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倒从容一笑,抬眸看向王媚,语气不卑不亢:“王小姐说得有理,既然在下前来赴宴,自当恪守守宴会规矩。”
“能得陆公子赏识,是在下的荣幸,改日我定亲手绘一幅画赠予公子,以回报陆公子对我的厚爱。”
“今日既然中签,在下便为诸位献舞一曲,此番献丑,还望诸位莫要嫌弃。”言罢,她便起徐徐往表演台走去。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却让沈清菡心里越发轻视,只当她是故作镇定,所跳之舞定然难登大雅之堂,当即坐直身子,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出丑。
陆峥刻意放慢脚步,与吴燕婉并肩登上表演台。
二人皆身着白衣,陆峥温润儒雅,如青竹临风,吴燕婉身着“寒江雪”,清冷孤傲中带着几分妩媚。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宛若画中走出的璧人,令人赏心悦目。
真是一对般配的璧人,裴雁迟在心中冷笑。
明明是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映入裴雁迟眼中却觉得无比刺目。
他脸色越发阴鸾,死死地盯着吴燕婉纤细的背影,心头怒意翻涌。
她戴着自己送的玉簪,却与别的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实在是不知羞耻。
怒火攻心之下,他掌中猛地用力,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划破掌心,发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瞬间浮现一片通红,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身旁小厮连忙递上锦帕,他接过帕子,粗暴地擦拭着手背,周身戾气四溢。
表演台上,陆峥眉目含笑,温声问道:“吴姑娘想跳什么曲子?”
吴燕婉笑道:“我想跳《寒梅》。”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寒梅》乃万花楼前花魁寒梅所作,此舞虽绝美,但也难度极高,招式繁复,对舞者的身姿与力道的把控要求近乎苛刻。
自寒梅隐退后,世间再无人能复刻,早已成为绝响。
众人万万没想到,吴燕婉竟会选这支舞曲,皆是满脸震惊。
想起她胸有丘壑的模样,心里暗道,莫非,她真能复刻被一众舞者奉为难度魁首的《寒梅》?
一年前,吴燕婉潜入万花楼执行任务,恰巧目睹寒梅跳出此舞,当即被她动人的舞姿深深吸引。
回去后,她凭着记忆反复揣摩练习,无数次打磨动作与神韵,早已将这支舞练得烂熟于心。
陆峥微微颔首,指尖轻拂琴弦,《寒梅》的曲调便已涌现。
琴音婉转而悲戚,如寒梅傲雪,孤高清冷,又藏着淡淡的哀怨,与舞曲的意境完美契合。
随着琴音响起,吴燕婉缓缓起舞。
她身着通体雪白的“寒江雪”,裙摆宽大飘逸,层层叠叠,一步一踏间宛若雪地里绽放的白莲,又似一捧新雪,纯净圣洁,高贵不可亵渎。
领口与肩头的冰裂纹银线绣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与舞姿交相辉映,更显清绝。
她身姿轻盈,脚尖轻点地面,翩然旋转,裙摆飞扬,宛如寒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
时而舒展手臂,衣袖上的细带随风飘动,宛若梅枝摇曳。时而俯身,似寒梅被风雪所覆,却依旧不屈傲骨。时而用力地旋转,如梅花迎雪怒放,遗世而独立。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至极,柔中带刚,将寒梅的孤傲与坚韧演绎得淋漓尽致。
眼波流转间,满是孤高清冷,与舞曲意境融为一体,仿佛她本就是那雪中寒梅,凌霜独自开。
陆峥的琴音紧紧追随着她的舞步,快慢相宜,技巧纯熟,琴音与舞姿完美契合,相辅相成,天衣无缝。
台下众人从最初的质疑轻视,渐渐转为震惊,最后彻底沉浸在这绝美的舞姿与琴音之中。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望向在表演台上,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裴雁迟心头的怒意,也在这一刻,彻底被惊艳所取代。
他阴沉的脸色渐渐缓和,眼神紧紧追随着吴燕婉的每一个动作,目光深邃而热烈,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清绝的染雪模样,深深烙进心底,融化在骨血间,永生不忘。
一曲终了,吴燕婉收势站定,微微躬身行礼,身姿优雅,气息平稳。
轩内依旧寂静无声,片刻之后,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喝彩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有曾见过寒梅跳舞的世家公子,忍不住激动出声。
“太美了!自寒梅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般绝世舞姿!”
“吴姑娘当真是天人之姿,这支舞,比当年寒梅所跳的还要惊艳!”
更有大胆的贵女,将手中锦帕和荷包扔向表演台以表喜爱。
三两只荷包堪堪落至吴燕婉身上,而她的脚边早已堆满了满满一地的锦帕与荷包。
方才宴会之初与吴燕婉搭讪的几位浪荡公子,更是激动地解下腰间玉带,用力地扔向台上,用各种轻浮的词藻夸赞吴燕婉。
为首的那位公子话音刚落,便觉周身被寒意包裹,一股浓重的煞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侧头,对上裴雁迟阴冷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那公子瞬间吓得噤声,连忙上前捡起玉带,垂首缩在席间,再也不敢往台上看一眼。
陆峥望着吴燕婉,眼中满是由衷的欣赏,温声夸赞:“吴姑娘天人之姿,舞姿绝世,今日有幸得见吴姑娘一舞,方知何为人间绝色。”
吴燕婉脸颊微微泛红,脸上含笑,大方地欠身道谢:“陆公子过奖了,若非公子琴艺高超,刻意以琴音引导我的节奏,我也跳不出这般效果,陆公子的琴艺,才是真正的一骑绝尘。”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表演台。
路过席间时,吴燕婉隐约听见两位贵女低声议论:“你看,吴姑娘与陆公子站在一起,当真般配至极,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丽脱俗,宛如一对璧人。”
“可不是嘛,比裴大公子与沈小姐看着还要般配些。”
陆峥将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却体贴地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朝前走去,吴燕婉也有些不好意思,快步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路过裴雁迟身边时,她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他阴沉可怖的面容。
只见他眼神骇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与偏执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面前的碎瓷片早已被清理,换了一盏新茶,可周身的戾气却丝毫未减。
吴燕婉心头一紧,连忙垂首避开他的目光,默默坐回原位。
上席的沈清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裴雁迟对吴燕婉毫不遮掩的醋意,她一言不发,只一味地攥紧手中的锦帕,手中一再用力,那锦帕已隐隐透出裂开的迹象。
她眼底满是凶狠的嫉妒,恨不得冲上前将吴燕婉撕碎。
王媚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凑上前低声安慰道:“清菡,你别生气,她跳得再好,那首曲子也不过是青楼花魁所作的俗曲,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你的《常安》意境高远,她终究是比不过你的。”
沈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缓缓扬起一抹浅笑:“但愿如此。”
就在此时,春婳再次上前,扬声喊道:“诸位请肃静,如今进入最优舞者评选环节,还请各位共同议论,选出今日的最佳舞者。”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七嘴八舌争论起来,顷刻间便分为两派。
一位贵女率先开口,语气高傲:“沈小姐的《常安》意蕴深远,格局宏大,《寒梅》终归是青楼舞曲,难登大雅之堂。”
郑小姐立刻反驳,声音清亮:“论舞,当先看技巧与神韵,正所谓雅俗共赏,舞蹈乃艺术,不分高低贵贱,不该因其出处心存偏见。”
“《寒梅》难度极高,吴姑娘却能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且形神兼备,极具观赏性。”
“沈小姐的《常安》虽意境高远,可动作技巧却略显平庸,依我看,吴姑娘之舞更胜一筹。”
双方再次起了争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郑小姐见状,再次开口:“既然如此,不如请裴公子与陆公子评判,二位身份尊贵,眼光独到,定能给出公允的评价,以免诸位争执不休,伤了和气。”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目光齐齐投向裴雁迟与陆峥。
陆峥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吴姑娘之舞,与她的画作一般,形神俱佳,技巧与意境并存,每一个动作都倾尽心力,可见其匠人精神,值得推崇。”
“沈小姐之舞,端庄雅致,可在动作力度与细节掌控上却略显薄弱,稍逊一筹。”
“陆某实话实说,多有得罪,还望沈小姐海涵。”
沈清菡心中羞愤交加,却只能强装大度,微微颔首:“陆公子评价公允,我受教了。”
随后,郑小姐看向裴雁迟,朗声开口:“还请裴公子评判。”
裴雁迟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小姐心怀家国,这份胸襟,裴某作为大齐将领,深感敬佩。”
沈清菡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冀,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果然,他终究会顾及沈家颜面,不会让她当众落败。
可裴雁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只是,沈小姐即便心怀天下,也终究是弱质女流,无法上阵杀敌,倒不如潜心钻研闺阁女子分内之事,少做些表面功夫,更为实在。”
“吴姑娘惊才绝艳,舞姿绝世,连陆公子都对其赞赏有加,可见其品行与才华皆属上乘,实乃女子典范。今日最优舞者,非吴姑娘莫属。”
这番话落下,沈清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眼眶泛红,泫然欲泣,满心的欢喜顷刻间化为泡影。
裴雁迟却看都未看她一眼,起身拂袖,语气冷硬:“裴某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便径直迈步走出临竹轩,没有丝毫留恋。
春婳见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强装镇定,扬声宣布道:“今日最佳舞者乃吴姑娘,今年竞舞,吴姑娘获胜!”
众人纷纷起身,向吴燕婉道贺,夸赞声络绎不绝。
沈清菡颜面尽失,可为了保住沈家嫡女的体面,不得不强撑着扬起一抹虚弱的假笑。
她走到吴燕婉面前,语气僵硬:“燕婉妹妹舞姿绝世,我输得心服口服,还望妹妹日后不吝赐教,我定然虚心学习。”
吴燕婉心中冷笑,沈清菡今日处处算计,百般刁难,如今竟还有脸和她虚与委蛇,面上却不动声色,客气地回道:“沈小姐客气了,我出身卑微,舞步皆为野路子,不敢在沈小姐面前造次。”
“我素来钦佩沈小姐的气度,一直以沈小姐为榜样,日后还要仰仗沈小姐多多照拂,带我多见见世面。”
这番话句句暗藏玄机,沈清菡怎会听不出来,心中怒火更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紧紧咬着牙,挤出一句:“理应如此。”
随即又道:“天色不早,家父家规严格,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说罢,便不再停留,带着春婳快步离去,素来高傲的背影,此刻却略显狼狈。
沈清菡和裴雁迟走后,众人也纷纷寒暄着离去。
临竹轩内的喧嚣渐渐散尽,晚风穿林而来,带着丝丝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