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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己 三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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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前,暮春时节。
官道上,微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一道嫩绿身影策马往京城而去。
吴燕婉乌黑的秀发拢至脑后,挽成小巧圆润的发髻,鬓角各留一缕发丝轻垂颊边,衬得面容清秀。
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小簪,侧边点缀两枚小巧珍珠耳铛,小巧而精致。
她身着一身嫩绿色长裙,裙身选用轻盈透气的软缎,裙摆处缀着纤细的透色花边,低调中透着别出心裁的雅致。腰束同色锦带,紧紧收束出纤细腰身,更衬得身姿灵动。
马匹奔驰,疾风拂过,马鞍处的裙摆如柳丝翻舞,将江湖儿女的飒爽与女儿家的柔婉巧妙融合。
匣中那幅精心绘制的人间客肖像,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包袱里。
一刻钟后,吴燕婉再次踏入墨韵斋。
楼内依旧飘荡着檀香混着墨香的气息,往来文人雅士低声交谈,一派静谧。
掌柜眼尖,一眼便认出这位得人间客先生亲自赠画的姑娘,连忙上前招呼:“姑娘今日又来了,可是还要赏画?”
“请问掌柜,人间客先生可在斋中?我有一物,想要赠予先生。”吴燕婉面露微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包袱。
掌柜面露难色,正欲开口,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内堂缓步走出,身姿清越,半张银色面具依然覆在脸上。
他目光温和,落在吴燕婉身上,缓步上前,声音清澈如春风:“姑娘寻我有何事?”
吴燕婉定了定神,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画匣,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语气诚恳:“承蒙先生厚爱,小女子无以为报,这是我亲手所绘的一幅小画,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人间客伸手接过画匣,取出画匣中平整的画轴,缓缓展开。
画卷铺开的刹那,他眼底的平静骤然被打破,惊艳如烟云般骤然散开。
画中之人一身白衣,银面覆面,面部线条流畅而精细,衣褶随身形走势自然垂落,光影明暗错落,将画中人的面貌描绘得栩栩如生。
仿佛他不是绘于纸上,而是真真切切立在画中,连那周身淡漠出尘的气质,都分毫不差,跃然纸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良久才抬眼看向吴燕婉,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赞叹:“姑娘此画堪称惊绝。”
“我浸□□画数载,从未见过这种画法,人物竟逼真至此,好像人就长在画上。”
吴燕婉闻言,面露欣喜,微微欠身,谦虚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技法罢了,能得先生喜爱,我也算不虚此行。”
男人目光灼灼,追问道:“不知姑娘师从何人?能悟出这般前无古人的画法,定然是世外高人。”
爸爸严肃的脸一闪而过,吴燕婉眸底掠过一丝黯淡。
她轻声答道:“不过是个一生热爱画画的寻常画家,他不在这世上,我也只是侥幸得了他几分真传。”
他闻言,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是我唐突了,勾起姑娘的伤心事,还望姑娘莫怪。”
“无妨,都已过去许久了。”吴燕婉轻轻摇头,将心头的思绪压下。
男人再次看向手中的画像,眼底满是珍视,看向吴燕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姑娘赠画于我,我自当回礼。”
“只是此番回礼需耗时筹备,不便即刻交付,届时,我会将回礼妥善存放在墨韵斋,劳烦姑娘三月之后,再来此处取走。”
吴燕婉本就只是想回赠心意,并未想过要回礼,当即推辞:“先生不必如此,一幅小画而已,当不起先生贵重的回礼。”
“知己难寻,姑娘懂我的画,我亦惜姑娘的才。”男人语气笃定,不容她拒绝,“姑娘只管三月后来取,届时,定会有你心仪之物。”
吴燕婉脸颊微红,见他态度恳切,便不再推辞,微微颔首:“既如此,那我便三月后再来叨扰。”
男人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面具下的眼眸流动着清浅的笑意,良久才转身,握着那幅画缓步走入内堂。
三月的时光转瞬即逝,这一日,吴燕婉如约再度踏入墨韵斋。
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与憔悴的面容,无不昭示着昨日的悲惨境遇对她的摧残。
楼内墨香依旧,掌柜见她前来,眉眼间多了几分恭敬,径直引着她往内堂而去,低声道:“人间客先生早已在此等候,特意吩咐过,姑娘一到,便请入内。”
吴燕婉缓步踏入内堂,便见那道白衣身影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画轴。
那道望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半张银色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光华。
“姑娘所赠之画,我已妥善珍藏,此番回礼亦是倾尽心力,望姑娘笑纳。”
男人缓缓转身,声音依旧清润,少了几分疏离,却多了几分沉郁。
说罢,他双手将画轴递出,轴头系着一根深青色丝绦,简约中透着厚朴。
吴燕婉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画纸,心头莫名传来一丝异样。
她依礼谢过,而后缓缓将画轴展开,一幅惊世之画便映入眼帘。
整幅画以淡墨铺底,晕染出苍茫天地。
左侧是大漠戈壁,黄沙漫天。戈壁之上,一只黑色大雁振翅翱翔,羽翼丰满遒劲,身姿雄健凌厉,喙间带着锋芒,爪上裹着风沙。
它背靠滚滚江流,自河东之地而来,又横穿万里黄沙,羽翼之上似还沾着一层稀疏的尘土。
那雁气势磅礴,直要冲破天际,一幅凯旋的桀骜之态。
画卷右侧,长安宫阙的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一只白雁盘旋于宫阙之上。
它的身形稍显纤弱,却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那只黑雁,羽翼张开,摆出缠斗之姿,一幅盘踞京畿,欲与那黑雁一争高下的模样。
黑白双雁遥遥相对,中间以浓墨勾勒出汹涌云浪,云浪翻涌,似有刀光剑影隐于其中,将天地隔成两半,却又让双雁针锋相对。
一场殊死搏斗,赫然跃于纸上。
在画卷的尘烟深处,还藏着一处破败的林间草屋,屋前落着几片凋零的落叶,周遭似有暗影笼罩。
明明是寻常景致,却透着一股淡漠的悲凉,看得吴燕婉心口莫名一紧。
画卷左侧留白处题着一首小诗,字迹清峻,笔锋藏锐:
西域迟归帝阙危,河东风卷雁裴回。
黑白相搏浪涛飞,茅庐血影落谁窥。
吴燕婉怔愣地望着这幅画,指尖微微颤抖,目光久久停留于画中景物,一动不动。
她抬眼看向陆峥,语气惊疑:“先生此画究竟何意?燕婉愚钝,望先生明示。”
男人温润的眼眸透着怜惜,语气沉缓,却并未直言:“画中皆为意象,世间诸多隐秘,从不可明说,只能靠有心人自行参悟。”
“我观姑娘眉间有郁结之气,此画不过随心之作。”
“姑娘若能看懂,便是缘法,若看不懂,便只当是一幅寻常的山水禽鸟图,权当作某的回礼。”
他的话字字清晰,如同寺庙中清脆的梵音,轻轻地敲在吴燕婉心上,却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她再度低头,面色晦暗,沉默地看着画中凶恶的黑白双雁以及那座破落的茅屋,眼中风浪交覆,仿佛坠入那浩瀚惊云中。
男人悄然走到她身边,檀香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抚平了吴燕婉躁动的心绪,她恍然惊醒。
见她神色变幻,他知晓她已悟出其中玄机,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抚过画中黑雁羽翼,轻声道:“此画姑娘收好,日后若有困惑,可细细端详,答案,自在其中。”
吴燕婉讳莫如深,双手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紧紧抱在怀中,对着陆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先生今日之言,我定然铭记于心。”
眼前这位神秘的人间客,绝非寻常文人墨客。
他知晓她微末的过往,并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为她指明方向,非神通广大之人而不能为。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望着窗外,遥遥面向黄河,言语间带着担忧:“姑娘去吧,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冲动行事。”
吴燕婉再次谢过,怀中的画轴重若千斤,她步履沉重地走出墨韵斋。
阳光洒在身上,却只觉周身寒意笼罩,冰冷刺骨。
男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低叹一声,良久,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