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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表白 费淼向燕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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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照得小院依旧昏黄,吴燕婉和费淼一左一右地坐在案上,她神色紧绷,明明就在咫尺之处,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费淼垂在身侧的手始终拿着那支旧玉簪,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发疼。
可这份疼,远不及心底的愧疚与惶恐。
裴家大公子赠予婉儿簪子的那一刻,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回忆便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如厉鬼般缠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那根簪子递到婉儿手里后,他们二人的处境越发危险,婉儿更是被迫与和裴家交情匪浅的断尘阁阁主纠缠。
他终于明白,师傅当年的话,字字都是泣血的谶语。
数年前,师傅健在时,在旧居拉着他说了一番郑重的嘱托。
彼时窗外风平浪静,师门依旧是安稳的避世之地。
可师傅的脸色却沉得吓人,平日温和的眉眼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焦灼,周身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师傅蹲下身,与年幼的他平视,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严厉。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淼儿,师傅跟你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你要牢牢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更不许对任何人说。”
“哪怕是你师姐,也绝不能吐露半个字。”
年幼的费淼虽不谙世事,却也被师傅或许严肃的神情吓得攥紧了衣角,怯生生地点头,眼里满是不安。
“师门出了大事,躲不掉了。”师傅神情怪异,目光扫过门外,似是在提防什么,语速快了几分。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送你走,去一处隐秘的地方,那里有我信得过的人照看。”
“你到了之后,乖乖待在那里,不许私自离开,更不许联系外界。”
费淼当时满心都是要与家人分离的惶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拽着师傅的衣袖哽咽:“师傅,我不走,我要跟你和师姐在一起!”
“听话!”师傅厉声呵斥,语气却又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满是心疼,揉了揉他的头。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若是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我们。”
那时费淼不懂,为何对他一向严厉的师傅突然变得温情脉脉。
原来,那已是师徒二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师傅把未尽的情分,尽数倾注在了那一夜的殷殷嘱托中。
“你乖乖待在那里,安分守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等过段时日,你师姐自然会循着我留下的线索去找你,到时候你们姐弟二人,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再也不要踏入江湖纷争。”
说到此处,师傅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字句刻进他的骨血,烙进他的心里。
“你切记切记——往后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师姐远离世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告诉她我今日说的话。”
“你师姐聪慧过人,性子又太烈,若是知晓了这件事,必定会执意追查,那样做,只会害了她。”
“所以,你要藏好这个秘密,守好你师姐,哪怕她日后怨你、恨你,你也不能松口,你可明白?”
费淼似懂非得懂,却被师傅眼中的决绝所震慑,只能含着泪,拼命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幼稚的小脸上浮现出少有的郑重。
他虽年幼,却仍凭直觉敏锐地察觉出师傅言语间的重视。
只是这些言辞恳切的话,在吴燕婉苦苦哀求他踏入断尘阁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费淼,我不愿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师傅的仇,我们的身世,会成为我们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你想让师傅枉死吗?你真的甘心吗?”
“师傅死的太过于蹊跷,绝不是有人寻仇这么简单。”
年幼的吴燕婉,眼神中却有着成年人都少有的锐利,那道锐气化作一把长剑,仿佛要将仇人立地斩杀。
或许是因为婉儿是他最在意的人,她的话,总能轻易左右他的理智。
或许正如婉儿所说,师傅生前对他的呵护与栽培,让他不甘心师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又或许是少年人的意气,让他不甘心如蝼蚁般活着。
他想穿贵人穿的花哨衣服,想戴上漂亮的首饰,想去亲眼瞧瞧贵人口中冠绝大齐的京城赛纸鸢。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应了。
总归婉儿说了,只隐藏身份,接一些糊口的悬赏,风险太高的活,他们不接。
江湖之大,只要不碰世家,便不会有事,他想。
第二日,他便被师傅的人悄悄送走,一路辗转到了江南,日日守在一个偏僻的庄子里,不敢乱跑,不敢多问,满心都是等着婉儿来找他。
后来他终于等到吴燕婉,也等到了师傅的死讯,两人相依为命,开始闯荡江湖。
他始终记着师傅的话,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与世家相关的事,只想带着婉儿寻一处安稳之地,兑现对师傅的承诺。
可他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却踏入了世家之首——裴家,所把控的断尘阁,陷入了有关裴家的局。
婉儿还是不得不收下了裴雁迟的玉簪,一步步陷进了师傅最忌惮的泥潭里。
方才握着这支裴家赠予的旧玉簪,费淼的脑海里,全是师傅当年在密室里的叮嘱,全是那句“远离世家,护好师姐”。
可他看着婉儿惊惶而不自知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看着院外无处不在、虎视眈眈的断尘阁暗卫。
他终于明白,师傅口中的“万不得已”,早已到来。
他从前不能说出缘由,不能道出那个藏了数年的秘密,只能眼睁睁看着婉儿为了护他,甘愿走进那座死气沉沉的牢笼。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如今依旧弱小,连护婉儿周全都做不到。
更恨这份不能言说的秘密,让他连一句真心的劝阻,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费淼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袖中的玉簪被攥得更紧,冰凉的玉身几乎嵌进掌心。
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哭出声,怕被暗处的暗卫察觉出异样,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委屈、愧疚与无力,全都咽进肚子里。
吴燕婉只当他是年少懵懂,心疼她身陷险境,却不知道,他心里藏着师门的祸事,藏着师傅用命留下的叮嘱,藏着不敢让她知晓的滔天秘密。
他多想拉着婉儿的手,大声告诉她快逃,逃离断尘阁,远离裴雁迟。
可师傅的话言犹在耳,两人又被危险的处境紧紧束缚。
这几月,他几乎把理智撕裂了又缝补,反反复复,思考着是否把真相告诉吴燕婉。
终于,费淼鼻间长吁一息浊气,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了吴燕婉。
吴燕婉沉默地听着,面色愈发深重。
她已隐隐勾勒出一幅惊人的轮廓,心下骇然。
夜风穿过小院,吹得窗棂轻响,烛火摇晃,将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拉得愈发欣长。
费淼握着玉簪的手缓缓松开,却又猛地攥紧,像是在积攒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抬眼看向吴燕婉因憔悴而更显柔美的侧脸,喉结滚动了数次。
那份藏在心底数十年,哽咽温吞无数次的心意,终于在这压抑夜色的逼迫下,冲破了名为理智的牢笼。
他踌躇地上前,喉间滚过几番涩意,缓缓屈膝,蹲在了吴燕婉身前,抬头执拗地望着她。
细长的眼尾天然带着几分的上挑,一双眸子生得潋滟勾人,此刻却垂着眸,细密的睫毛像蝶翼般不住地轻颤,落下细碎的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忐忑与深情。
他颤抖着声音开口:“婉儿,有些话,我藏了很多年,一直不敢说。”
“可如今我们困在这断尘阁,身边时刻有人虎视眈眈,师傅当年说的险境,我们已经踏进去了,我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吴燕婉身子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有话便说。”
“我心悦你——从幼时相伴到如今相依为命,这份心意从来没变过。”费淼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迅速低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婉儿一直把我当弟弟,可我不甘心。”
“我看着阁主那恶徒对你步步紧逼,看着你身陷险境,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自己太弱,护不住你。但——我可以用命去护你,我会拼了命练功,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带你离开这里,强到为你能抗下所有风雨。”
费淼说着,眼眶瞬间红透,上前一步轻轻拽住吴燕婉的衣袖,手指微微发抖,摆出那幅往日里最能让她心软的可怜模样。
他声音哽咽,满是无助:“婉儿,你别拒绝我,好吗?”
他突然把头埋得很低,悲戚道:“我是个没有过往的卑贱之人,从小就跟着你和师傅,我的世界里,除了你们,再没有别人。”
“师傅走了,我只有你了,我承受不住失去你,更怕和你分开。”
他音调上扬,抬头时,眼底柔情满溢,如一汪春水:“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攒的所有银子都给你,我以后拼命赚钱,给你买最好看的衣裳首饰,伺候你一辈子,守着过你一辈子,好不好?”
他的模样像极了害怕被主人遗弃的金毛,无形的尾巴垂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摇着,满眼都是惶恐与渴求,生怕眼前人说出半句拒绝的话。
那份卑微与依赖,看得人心头发酸。
吴燕婉撞进他满是泪光的眼眸,心底骤然一紧,猝不及防。
她看着眼前这张素来精致,此刻却满是泪痕的脸,心底泛起复杂的涟漪。
这些年两人相依为命,在生死边缘谋生,早已视彼此为唯一的依靠。
面对费淼这段诚恳的剖白,要说毫无动容,肯定是假的。
偶尔瞥见他出众的容貌,她也会有片刻的失神,可她始终清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对他,从来都是姐弟之情,无关男女情爱。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平静,眼底一片清醒:“费淼,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数次舍身相护于我,我很感激。”
她语气一顿,似不忍:“可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对待,男女之情,从未有过。”
“如今四面楚歌,我一心只想变强,想带着你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不愿被情爱绊住脚步,更不想耽误你。”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费淼脆弱的心里。
他脸色瞬间发白,身子踉跄了一下,眼底的光哗地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失落。
“是我的错,”吴燕婉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我身为师姐,却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觉得自己卑贱——你并不卑贱。”
“我与你一样,我们都是无根之人,可那又怎样?既然没有强大的根基,那就用力去为自己挣一番安稳的归宿。”
“别人给的,不一定就是你的,哪怕是天家子嗣,到最后,也不一定能得到尊荣。只有自己挣来的,才一定属于你。”
吴燕婉眼神坚定,不露半分脆弱,周身晕染着淡黄的光辉。
费淼静静地望着她,此刻,她像位多愁善感的仙子,三言两语就能抚慰他这凡夫俗子的心。
这样美好的她,叫他怎能放手。
良久,费淼才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抬手抹去摇摇欲坠的泪水,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刻意伪装出来的释然。
“是我糊涂了,婉儿,我被逼得紧了,一时昏了头,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他收敛了所有的心思,将即将决堤的情绪尽数藏起,重新变回那个乖巧懂事的师弟。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变强,一起走出这困境——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吴燕婉看着他执着的模样,心头微叹,谁又能真的陪谁一辈子?
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我们都会好好的,你莫要忧思过度,早些休息。”
随后,吴燕婉迈步走出了客房,独留费淼站在原地,烛光忽明忽暗,一如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吴燕婉缓缓走远,在空旷的院子里,身形愈显单薄。
费淼悄悄抬眼,眸光闪动,望着婉儿的背影,在心底一遍遍起誓。
“对不起,师傅,我没能带婉儿远离世家。”
“可我绝不会放弃,不论前路有多艰险,我都会拼尽全力护婉儿周全,绝不会让裴家伤她分毫。”
烛火燃尽,黑暗袭来,忽地,他望向窗外,朝着吴燕婉所居卧房的方向,阴恻恻地开口:“婉儿,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