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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吻 万字大肥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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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盛夏,吴燕婉却觉得寒意彻骨。
走出断尘阁时,她脚下生风,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那座冰冷的阁楼。
仿佛慢上一步,便会被那道藏在玄铁面具后的阴沉目光彻底困住。
一路疾行至僻静小巷,她才稍稍放缓脚步,抬手按了按臂上渗血的伤口,又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支刚得的玉簪。
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纹路细腻,触手生寒。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
裴雁迟那句“留在我身边”,温柔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皆意在为她打造一座不容拒绝的牢笼。
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她无路可退,算准了她只能依附于他。
她以为靠自己立身,就牢牢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到头来,却成了别人掌心里的一枚棋子。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院门虚掩,屋内亮着一盏孤灯。
吴燕婉心头一紧,推门而入,便见费淼正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支旧玉簪,神色晦暗不明。
那支簪子,正是当初裴家大公子赠予她,她又随手转赠给费淼的那一支。
听见动静,费淼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飞快将玉簪藏入袖中,起身迎上:“婉儿,你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渗血的左臂上,脸色骤变:“你受伤了?可是任务失败,断尘阁的人对你动手了?”
“无妨,只是任务中受了点小伤。”吴燕婉避开他的视线,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已在阁中处理过。”
费淼盯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他今日等了她一整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江湖传言愈演愈烈,暗处窥伺的人影越来越多,他不是傻子,早已察觉到,他们二人,早已被卷入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杀局。
“婉儿,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费淼心中疑惑,“可是阁主有要事商量?”
吴燕婉沉默片刻,终是没有隐瞒,也瞒不住。
“他都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风,“知道我想攒钱离开,知道我想安稳度日,也知道,我们根本走不了。”
费淼身子一僵:“走不了?”
“从我们接下那次悬赏开始,就再也走不了了。”
吴燕婉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
“无论是裴家还是江湖势力,都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以为的安稳,不过阁主在暗中替我们挡去了所有杀机。”
费淼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我们怎么办?”
吴燕婉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答应留在断尘阁,留在阁主身边。他护你我周全,助我开画斋,我们为他做事。”
费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婉儿,你……”
“这是唯一的活路。”吴燕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费淼,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只为自己活的青红双煞。我们真正是断尘阁的人。”
她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告诫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费淼怔怔看着她,良久,才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听婉儿的。”
吴燕婉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歇息,刚走两步,院墙外忽然掠过几道黑影。
她瞬间拔剑出鞘,神色戒备。
费淼也立刻握紧腰间短刃,挡在她身前。
可下一瞬,那几道黑影齐齐落地,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属下参见姑娘。”
吴燕婉惊讶道:“你们是谁?”
为首一人垂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四卫奉阁主之令守护姑娘,三丈之内,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费淼脸色大变:“你们要软禁婉儿?”
“不敢。”那人头也不抬,“阁主有令,姑娘佩戴阁主亲授玉簪,乃阁中贵人,自当以最高规格保护。”
吴燕婉心口一沉,下意识摸向怀中玉簪。
原来如此。
哪里是馈赠,分明是枷锁。
戴上这支簪子,她便是明面上的阁主贵人,任谁都能想到那一层关系,从此,她再无退路可言。
她闭上眼,掩下眸中的挣扎与不甘,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知道了,你们退下吧,不必近身。”
“属下遵命。”
黑影应声而起,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笼罩着整座小院。
屋内灯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费淼看着吴燕婉孤寂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支玉簪。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婉儿,你以为这是保全你我。
可你不知道,我们恐怕陷进了更可怕的阴谋。
同一时刻,断尘阁。
裴雁迟早已摘去玄铁面具,玄铁的寒气尚存,露出一张清俊却冰冷的脸。烛火跳跃,映得他眼眸深不见底。
暗卫无声入内,跪地禀报:“阁主,姑娘已安全返回小院,四卫已按吩咐布防。”
“她情绪如何?”裴雁迟淡淡开口,指尖轻叩桌面。
“姑娘看似平静,实则戒备甚重,对属下等人颇为抵触。”
裴雁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抵触也好。
越是挣扎,沦陷时便陷得越深。
他要的从不是她不得已的顺从,而是认现实后,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范无峥那边如何?”他话锋一转。
“已按阁主吩咐,泄露些许线索引他注意,他近日频繁打探王家旧事,似有异动。”
“继续放饵。”他轻声吩咐,“让他以为,他有机可乘。”
“是。”
暗卫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裴雁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遥遥落向吴燕婉所在的方向。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异常剧烈。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未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唯有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对她上了心,再难克制。
风吹过,烛火噼啪一声,短暂地摇晃,转瞬却又燃得更旺。
一晃几日过去。
清晨,静晦书院依旧门庭若市,慕名而来的富家学子早早等候在讲堂外,盼着能请范无筝为他们讲学。
范无筝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儒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周身间带着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
范无筝不再避世,借着讲学之名,私下将万年县的利害关系打探得一清二楚。
万年县的权贵并非铁板一块,城中张、李两大乡绅世家,素来与王家因商铺、田产之争积怨颇深,只是碍于王怀安的权势,一直隐忍不发。
还有县丞周大人,为官清廉,早已对王怀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却苦于没有实证,无法将其弹劾。
讲学结束后,范无筝并未像往日那般闭门读书,而是特意留在书院前厅,等候着那些前来结交的权贵乡绅。
没过多久,万年县乡绅张老爷便带着厚礼登门,一来是为儿子求学,二来也是想攀附范无筝这层关系。
毕竟范无筝乃当世大儒范正林的亲传弟子,日后若是入朝为官,便是天大的靠山。
范无筝亲自起身相迎,举止得体,礼数周全,丝毫没有大儒弟子的傲气。
他先是夸赞张老爷之子聪慧好学,又与张老爷闲谈家常。
言语间不经意间提起,近日讲学,听闻不少学子抱怨,家中商铺时常被县衙之人刁难,苛捐杂税比往年重了许多,生意难做。
张老爷闻言,当即面露愤懑,忍不住抱怨起来:“范先生有所不知,这皆是王怀安的手笔!他仗着自己是县尉,纵容手下爪牙横行乡里,我家好几间布庄、米铺,都被他手下的王猛带人勒索过,我们这些做乡绅的,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范无筝闻言,故作惊讶,随即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慨:“竟有此事?王县尉身为朝廷命官,理当为民做主,怎可如此鱼肉百姓?我此番下山讲学,本欲传授治学之道,见此乱象,实在心有不安。”
他顿了顿,看向张老爷,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共情:“张老爷深受其害,想必心中积怨已久。我虽只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若是张老爷有什么难处,或是知晓王县尉行事的不妥之处,不妨与我细说,或许我能借着讲学之名,旁敲侧击,或是传信于恩师,让恩师传信于太子,请太子留意一二,总能寻得解决之法。”
张老爷一听,眼中顿时燃起希望。
他本就想扳倒王怀安,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如今范无筝主动相助,背后又有范正林这棵大树,若是能借助他的力量,定能将王怀安拉下马。
当下便不再隐瞒,将王怀安这些年强占民田、克扣赈灾粮款、收受贿赂、包庇手下为非作歹的诸多恶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甚至拿出了家中商铺被勒索的些许字据,交给范无筝保管。
范无筝不动声色地收下,面上依旧是一副为民请命的正义模样,心中却冷笑。
这些把柄,不过是冰山一角,却已是扳倒王怀安的重要筹码。
此后数日,范无筝借着讲学、宴请、登门回拜等由头,陆续与万年县大大小小的权贵、官吏往来。
他待人温和,学识渊博,又深谙人性,每每与人交谈,都能精准抓住对方对王怀安的不满,一步步引导对方吐露实情。
他登门拜访县丞周大人,以读书人忧国忧民之心,与周大人探讨吏治之道,假意感慨万年县百姓疾苦。
周大人敬佩范无筝的风骨与学识,又知其背后有大儒撑腰,便暗中与他达成默契,愿助他搜集王怀安的罪证,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同上奏,将王怀安绳之以法。
他又设宴款待李家家主,李家与王家因争夺城郊良田结怨多年,李家家主对王怀安恨之入骨,见范无筝有意对付王家,当即主动献上王怀安强夺李家良田、伪造地契的证据。
凡事地方豪强,又有几个干净的?各自手中都握有对方把柄,不过相互制衡,隐忍不发罢了,他出面暗中串通各乡绅,以一己之力对付王家,拉王家下马,正中各家下怀。
殊不知,范无筝与他们本不是一路人,他能与几人共谋,拉王怀安下水,自然也会算计他们。
万年县的蛀虫,他会一只一只清理干净。
可现在时机未到,他羽翼未丰,而万年县盘根错节,想一力撼之,犹如痴人说梦。
王怀安行事张狂,成为众矢之的,拿他开刀犹需借豪强之势,更妄论其它。
如今,他在名为权势的黑夜中求索,脚下是万丈深渊,只一步踏错便会被蚕食鲸吞。
与此同时,万年县外官道上,一衣着朴素的小厮驾着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车内稳坐着几个年轻男人,面色平淡,袖中却藏着短刃,胸前怀揣着数道罄竹难书的罪证。
一日后,一道惊雷猝然劈下。
心腹小厮在去往京城的途中被不明之人强行掳走,生死不明。
紧接着,一封密信便悄无声息送至静晦书院,信中语气凌厉,直言那小厮已被扣押,死士皆被清除。
传信之人毫无顾忌,表明他乃断尘阁阁主,系裴家暗派之人。
他直接点明范无筝曾重金委托断尘阁买凶刺杀王怀安之事,勒令他亲自前往万年县县衙大牢提人,若是敢拖延或是报官,便将他私受权贵贿赂、买凶杀人之事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连带着恩师范正林一同蒙羞。
捏着那封密信,范无筝心头巨震之余,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他万万没想到,王怀安不过区区一个万年县尉,背后竟能攀附上裴家这等顶尖世家。
更让他骇然的是,断尘阁向来以委托绝密为立身之本,裴家却能轻易搭上断尘阁,并且查知他的身份,其势力之深,已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他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分析着信中的要害。
此事一旦败露,他多年隐忍的复仇大计将毁于一旦,母亲的血海深仇再无昭雪之日,连恩师的清誉也会被他拖累。
权衡之下,他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对方棋高一着,他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认命。
县衙大牢的密室之中,昏暗死寂,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阴冷。
一道身影端坐主位,脸上覆着整张玄铁面具,深不可测。
范无筝推门而入,抬眼望向那人,见那人气度不凡,明白此事定然棘手,心中一颤,面上却强作镇定。
裴雁迟开口,声音低沉:“范小先生,你前程坦荡,却处心积虑搜集罪证,一心要扳倒王怀安,实在糊涂。”
范无筝闻言,平静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讽刺,再无往日的儒雅谦和:“阁主既已知晓一切,又何必在此虚与委蛇?”
“是我不察,不知王怀安背后有裴家撑腰,如今栽在你们手里,只要不污了鄙人尊师的名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裴雁迟却忽然轻笑一声,仿佛并不打算立即要他性命,反倒让范无筝心头一紧,只听他缓缓问道:“范小先生为何对裴家,有如此深的偏见?”
这话彻底点燃了范无筝压抑已久的怒火,他上前一步,厉声开口:“偏见?裴家仗着滔天权势,放任麾下爪牙在地方以权谋私、欺压百姓、贪赃枉法,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万年县被王怀安搅得民不聊生,正是因为裴家在背后包庇纵容,裴家,便是附国之蛆,一点点蚕食我大齐的国运,祸国殃民,何来偏见之说!”
他越发激愤,将这些年所见所闻的裴家子弟与依附者的恶行尽数道出,字字泣血。
可裴雁迟始终静坐着,不悲不怒,语气平淡如水,反问道:“这些事情,但凡族中手握权势的家族皆有,范小先生为何独独仇视裴家?”
“天下乌鸦一般黑!”范无筝咬牙切齿,满是不屑,“裴家不过是祸国世家之首罢了,我恨的是所有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世家权贵!”
裴雁迟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直戳范无筝的痛处:“那范小先生觉得,你家破人亡,沦落至此,如同丧家之犬,皆是世家所害?”
这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范无筝的心脏。
他双目赤红,怒声道:“若不是裴家包庇王怀安,这恶徒怎敢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害我母亲性命?”
裴雁迟却并未接话,转而问出一个让范无筝不着边际的问题:“那范小先生觉得,当朝太子为人如何?”
范无筝一愣,随即收敛怒色,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重:“太子殿下为人正直,扶持寒门,大兴书院,广纳寒门学子——尤其与寒砚书院往来密切。”
“殿下一心为寒门学子谋出路,乃我大齐文臣标杆,国之脊梁,是位难得的储君,日后也定会成为一位明君。”
他话音刚落,裴雁迟便发出低笑,笑声裹着嘲讽。
他一字一句地揭开残忍的真相:“范小先生未免太过天真。此番裴家派我扣押你的亲信,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王怀安背后的势力,不是我裴家,而是太子。”
范无筝浑身一僵,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你休要在此污蔑太子殿下!”
“是不是污蔑,范小先生且听我细细道来。”裴雁迟语气平淡,却言如重锤,狠狠地砸在范无筝心上。
“王家真正的靠山,正是你口中体恤民心的太子。”
“你以为把王家的罪证送到京城府衙,就真能将王怀安绳之以法?”
“京城处处是太子的眼线,只怕那罪证刚递到京官手上,就被他转手交给太子。
“届时,范正林的关门大弟子便会离奇失踪——”
裴雁迟拖出一个不长不短的尾音,并未把话说得太露骨。
见范无筝面露震惊,裴雁迟继续说道:“你以为寒砚书院有如今这样鼎盛的地位,当真是因为太子一心扶持寒门?”
“书院运转耗资巨大,每年大批寒门子弟束脩全免、大儒俸禄、屋舍修缮,哪一样不需要巨额银两?”
“太子不过出了些许银钱,做做样子,而寒砚书院最大的出资者,是我裴家,其余各大世家,也都有份额。”
“太子坐享其成,摆出一副为寒门呕心沥血的虚伪模样,受尽天下寒门子弟推崇,不过是想借着读书人的势力,冲击世家统治,巩固自身储位罢了。”
“上位者看重的从来只有利益,世家如此,天家更是如此。”
“太子扶持寒门,并非勤政爱民,只是一场权力的博弈,寒砚书院和学子们,皆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受他摆布。”
范无筝踉跄后退一步,心中信仰轰然崩塌,他死死握紧拳头,声音颤抖:“既然如此,世家为何不揭穿真相?”
“因为范正林。”裴雁迟上前一步,锐利的眼神几乎刺穿范无筝的灵魂。
“范院长为了给天下寒门子弟留一片求学的净土,不愿书院被权贵左右,执意瞒下了此事。”
“他深知,若是真相大白,寒砚书院在世人眼中,便不再是庇护平民的广厦,而是受世家操纵,为世家子弟镀金的殿堂。”
“你应该清楚,由范正林亲自教导的弟子中,有不少是富贵子弟。这也是为什么,世家会同意范正林的要求。”
“正因寒砚书院考核严格,才会成为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圣地,出身寒砚书院的学子,往往受人尊敬,入仕也更容易,这份宝贵的名声,于富家子弟同样受用。”
“他们中,部分人确有真才实学,可若寒砚书院当真铁了心扶持寒门,对抗权贵,大可不收他们为弟子,让他们入私塾念书,同样可受大儒教导,也好为更需要的弟子腾位置。”
裴雁迟拿起一本册子,递给范无筝,待他草草翻过几页后,才缓缓开口:“这本名册,便是范正林寻求世家庇护的投名状。”
册子以朱砂为墨,密密麻麻写满了权贵子弟的姓名以及入学时间,甚至还有尚未入学的人,已经排到了明年。
这些人,甚至不用同寒门弟子一样经过书院的筛选,便已踏上了一条通天路。
其中,乾元十八年一月,太子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时太子年方十七,进入寒砚书院静心深造。
三年后,及冠之日,太子学成离开,自此,他与寒砚书院有了深厚的羁绊,开始一力扶持寒门,重用出身于寒砚书院的寒门子弟,成为声名鹊起的忠孝两全之人。
范无筝越往后翻,那血红的朱砂便越扎眼,仿佛要戳瞎他清明的目,让他知晓何为真正的混沌。
密室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范无筝只觉浑身脱力,良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若寒砚书院放弃世家的扶持,会如何?”
裴雁迟不假思索,无一丝傲气,也不含半分怜悯:“没有世家的财力支持,书院的秩序便会崩塌。”
“到时候,教育资源尽数被权贵垄断,寒门子弟想读书入仕,比登天还难。”
“即便入仕为官,在残酷的官场,也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他们必须归顺世家,为世家做世家不愿做的危险、肮脏之事,才能站稳脚跟。”
“就连如今太子提拔的一些官员,也暗地里为世家做事,以求谋私。”
沈无筝满目痛惜,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
自母亲去世后,他便竖起铜墙铁壁,从未在旁人面前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他清明的双眼渐渐浑浊,已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更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
范无筝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裴雁迟的弦外之音——裴家势大,此番他又开罪了太子,若不依附裴家,他绝无出头之日,也永不会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见状,裴雁迟缓缓开口,似抚慰,更似蛊惑:“世俗本就这般残酷,有些规则,看清后便必须遵守,说不得,更碰不得。”
“范小先生胸怀大志,又足智多谋,应当知道该如何做了。”
烛火跳动,映着范无筝惨白的面容。
他心中所有的筹谋,在惊天的真相面前,尽数碎成无用的齑粉。
他压下微微颤抖的肩膀,等情绪复归平静,无力地开口:“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性命、恩师的清誉,全在阁主一念之间。阁主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言。”
闻言,裴雁迟不再隐藏,直白道:“我要范小先生离开寒砚书院,入朝为官,以寒砚书院大弟子的身份招揽寒门学子,为裴家做事。”
仿佛洞悉了范无筝的顾虑,他紧接着又道:“范小先生不必担忧,裴家绝不逼你行有违原则之事。”
“凭范小先生的才智,若有裴家在背后扶持,定能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必定前途璀璨。”
“到时候,退可独善其身,荣华富贵,进可一雪前耻,扫除奸佞,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裴雁迟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烛光飘过,在眼底泛起涟漪。
“本座向你许诺,裴家要的,绝不是奸佞横行,民不聊生的腐朽之国,而是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人人得而闻之,便心生向往的盛世。”
范无筝虽已处于别无选择的绝境,仍觉眼前一亮,仿佛身处万丈深渊,却有一缕微光渗入,带来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恭敬地拱手做辑:“还请阁主替我回禀裴家,范某愿为裴家效犬马之劳。
“日后若无裴家指示,范某定不会贸然行事,还请裴家将那小厮放回,此人乃范某心腹,以便范某为裴家效劳。”
裴雁迟欣慰地点头:“这是自然,范小先生不必担心,范小先生的人便是裴家的贵客,并未受苦,一会自有人护送他回静晦书院。”
“此番莽撞,惹及万年县各方豪强,范某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范无筝道。
裴雁迟点头:“范小先生放心,裴家会助先生料理好善后之事,若有需要,派人来府衙寻王府尹即可。”
王府尹,与王怀安一脉的王家人,与他同在万年县为官,乃王怀安远房表弟,亲疏得宜,能为裴家所用倒也不足为奇。
范无筝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密室外,骤然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密时疏。
那声音停在密室门口,陷入一阵寂静,似是声音的主人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婉儿,还不进来?要我亲自来接你吗?”裴雁迟褪下方才慑人的严肃,声音温和。
密室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吴燕婉矛盾与牵强笑意交织的脸。
她不再迟疑,大步走入密室。
与裴雁迟相隔甚远的距离,轻易地引起了男人的不满。
他朝她轻轻招手,仿佛怕吓到她:“来我身边。”
吴燕婉低头,缓慢地朝他挪动着,明明几步就能到的路,却被她变成了天涯海角的距离。
裴雁迟上前几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这几日颇为忙碌,也不见你来寻我。”他眉眼向下,话语间透着几分幽怨,像被妻子抛下的可怜丈夫。
这种姿态,若是费淼做起来,她只会觉得赏心悦目,还会夸赞师弟甚是贴心。
但是——被眼前这位大冰山阁主做出来,她怎么看怎么诡异,心中充满了惶恐。
裴雁迟见她双手垂落,无甚回应,无奈地叹了口气:“前几日,我派四卫前去保护你姐弟二人,他们都是由我亲自训练,精挑细选献给你的精英,这下你可安心了?”
吴燕婉苦笑,从他怀中挣出,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若阁主今日不叫我来威逼利诱一番,我自然是安心的。”
裴雁迟轻笑,并未戳破:“我如此偏袒你,就连天家秘辛都说与你听,何来威逼利诱一说?”
他指尖温热,为她拢起碎发,缓缓向下滑去,轻抚着她的脸庞,细细描绘着她精致的轮廓。
像一位耐心的主人在为掌心胆小的宠物顺毛,安抚着受惊的鸟雀。
吴燕婉想侧头,那温热的力道却陡然加重,叫她挣脱不得。
她索性把头一歪,将重量放在他的手掌上,似讨好般,专注地盯着他:“阁主叫我来,却不是为了让我安自己的心,而是安阁主你的心。”
她轻笑,笑里藏着挣脱的无望和几分认命:“阁主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即使是背靠寒砚书院的范无筝,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又何况是我?”
“我无依无靠,若想忤逆阁主,自当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有多少分量,敢与阁主作对。”
“如此,我便会彻底认命,死心塌地地跟着阁主,阁主才能安心。”
察觉到脸侧的力道放轻,吴燕婉猛地挣开脸,侧过头去,不愿与他对视。
裴雁迟面色一沉,双手用力,将她的脸掰回来,让她不得不面对他。
“我要他臣服于我,而你不同。”
“我要你爱我——只爱我。”
他望着她,眼神深邃,仿佛一个幽深的漩涡,要将她吸入溺死,任凭她如何努力,都绝无挣脱的可能。
吴燕婉面露绝望,逃避似的闭上眼,不去看他,只当是眼不见心不烦。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是被他捅破了。
她再无退缩的余地。
突然,吴燕婉只觉唇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男人的手却死死地禁锢住她,任由她如何拍打,那力道都不曾松懈半分。
那道温热的唇开始只是在她的唇上细细研磨着,浅浅辄止。
待双唇厮磨一番,男人渐渐品出几分滋味来,便不满足于这种表面的触碰,下意识渴求更多。
他稍微用些力道,恶劣地咬下,吴燕婉吃痛,下意识张嘴。
他的舌头便如灵活的小蛇般钻入她的口腔,细细碾磨过她的上颚,舔舐着她的犬牙,动作轻缓而细致,仿佛在品尝着一件珍宝。
裴雁迟扣着她后腰的手猛地用力,将人更紧地贴向自己,再次加深这个吻,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随着他猛然用力,那半张坚硬的玄铁面具硌得吴燕婉生疼。
吴燕婉被夺去所有的呼吸,只觉大脑缺氧,逐渐招架不住,只能软下身子,任由他一寸寸攻城掠地。
良久,直到吴燕婉瞳孔涣散,快要窒息,裴雁迟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喘息。
他声音沙哑,怜爱地责怪道:“下次与我接吻时记得换气,就如洑水那般,很简单的。”
吴燕婉平复好呼吸,强忍下心中翻涌的羞耻和屈辱,故意与他作对:“我不会洑水,更不会与人接吻,哪里比得上阁主,经验老道,信手拈来。”
“若婉儿不会,我可以教你。”裴雁迟见她脸上浮起一道浅红,却又带着几分愠怒的生动模样,只觉煞是可爱。
冷硬的心竟化作了绕指的柔,随手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
吴燕婉越发恼怒,这厮是把她当狗呢?高兴了就又撸又亲,不高兴就演一出戏来恐吓她。
心中的怨怼再也忍不住,化为了实际行动,她抬手欲打,脑海中却骤然浮现那日破庙里她和师弟置身于茫茫黑暗,任人宰割的恐怖画面。
她和费淼,还需要裴雁迟的庇护。
那道直冲裴雁迟俊脸而去的凌厉掌风陡然换了方向,落在了裴雁迟的肩膀上,狠狠将他推开。
裴雁迟沉浸在她的柔软的轮廓中,一时不察,两人便隔出一道距离。
“我怕水,就不必劳烦阁主了。”
“请阁主送我回去,明日我有贵重物品要取,入京纵马劳累,还望阁主体谅。”
说完,吴燕婉忍无可忍地背过身去,不去看裴雁迟那张可恶的脸,也隐藏了脸上的屈辱和愤恨。
裴雁迟知她从小无人管教,性子骄傲,便亲自送她出了府衙,纵容她去了。
他却无从知晓,分别后没多久,吴燕婉泪如雨下,已然哭成了泪人,却碍于四卫在背后观察,强忍着不让情绪决堤,哭出声来。
她自以为穿越多年来艰苦的古代生活已经磨平了她的棱角,可面对如此强烈而又赤裸的不公时,从小接受现代人教育的她,依然会忍不住去恨。
哪怕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和师弟暂时需要他的保护,等有朝一日她做足准备,羽翼丰满,便能彻底离开他,和因他而起的权势的纠葛。
吴燕婉攥紧衣摆,用手恨恨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暗暗告诫自己:不行,不能因为那个混蛋的威胁乱了阵脚,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和费淼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不能被她的任性毁了。
片刻后,她面色如常,径直朝自家小院走去。